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浪貓派 ◎紅紅


 


浪貓派 ◎紅紅


1. 體態


將流質的肉

均勻裝滿

空 器


2. 骨頭


架著一隻魚的

魂魄

從門縫游進來


3. 交流


眼睛裝滿

70%的

話。閉著


4. 瞳


溫柔時藏刃

烈滿時蒙霧


5. 對手


隔著七步的距離

我用眼睛說謊

他用鼻子作弊


沒有人想逃


6. 貓派分子


用豎直的尾

和世界劃界線


噓不要說

我們在子夜的秘會

—⠀

◎作者簡介

曾獲臺北文學獎、星雲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金車現代詩獎。詩作入選二魚出版《2021臺灣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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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浪貓派〉屬於《火寺》「上下」主題詩的一首,詩作分成六個部分,乍看各聚焦於局部,但隨詩行而讀時,卻如跟從浪貓的視角而流動,而自構成一故事。


如今常有「貓派」與「狗派」之分,從動物的個性特質裡,其實也投映出我們內在的某部分性格。此詩以「浪貓」為派,既寫貓也寫出了人性,又以「浪」一字突出了浪蕩的野性。首部分由「體態」開展,以「流質的肉」對應「空 器」,視角上形塑了一個走動的畫面,而「空」不僅指涉身體,亦是一種等待裡填滿的渴望,以流浪的未知,為詩作開拓一種探索的可能。


第二部分將骨頭化為「架著一隻魚的/魂魄」,甚富超現實的趣味。「從門縫游進來」呼應了浪貓遊走於城市夾縫的特質,在詩中敘述中卻如同呼喚,招引讀者跟隨貓的視角窺視縫隙、踏出門外。


「交流」一段不以語言、而以眼睛為載體,卻只裝有70%的話,構成一種欲言又止的深沉。最終的「閉著」,彷彿連僅有的話也沉寂下來。但與其說是無話可說,倒更像是一種無需語言的意會。


詩裡的後三章節,寫出了浪貓派的矛盾和雙重性。如「溫柔時藏刃/烈滿時蒙霧」,前者是對外的,後者卻從外往內,寫出了親近外在世界的渴望背後,悄悄也藏了武裝;又如詩裡寫到跟對手「隔著七步的距離」,卻又「沒有人想逃」──到底是出於對峙的緊張,或是對彼此距離的安心?懸空的答案,也構成了一種既親切且陌生的矛盾感。


浪貓派誘人的雙重性落在最後一段,「用豎直的尾/和世界劃界線」是一種可愛的決絕,然而依舊保留了一絲親近的可能──「噓不要說」的輕柔中藏著活潑的語調,留下「子夜的秘會」,一個充滿未知的開放性結局。


◎詩刊簡介


「火寺」,羅馬拼音zhi4,音同「誌」。以詩為火,揭火起意。以詩為縱軸,橫向納入與主題有關的攝影創作、podcast、微電影、散文、雜文或微小說書寫、書法、建築美學、虛擬詩展、人物訪談等等。


《火寺》於2022年發行首期電子刊,一年共發行三期電子刊(每期不同主題)及一本紙本年度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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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章魚

#紅紅 #火寺 #浪貓派 #貓 

不要問我比利是誰 ◎小令

 



不要問我比利是誰 ◎小令

不喜歡早晨,但喜歡窗簾

雙腳水腫。雙腳無日月

看雲在低處險身涉水

欣賞的心情

有時候水腫有時候不懂

就像一開始那樣

常以深刻幻覺

輔以深刻沉睡

頭髮是夢的青筋

費心於翻越過去

電線搖晃在車潮上混合廣播

失去企及的可能

是地板平行真空的沉默


還能更聰明嗎

重新命名即重新耗損意義

怎麼會不知道

什麼是對的事

什麼是疲憊的外食

明明在此之前

真心覺得一切都很好

真心是兩隻腳穿不同的襪子也好

好過一杯加劇胃痛的咖啡


帶一點冰水

冰水的比例是經典

更經典的是憤怒是什麼都沒辦法

太快同情後

又太快生氣

越氣,就越意識到氣。

氣到長久以來的都是誤會誤會

話語潰散像缺乏通過自己

想像的冰塊在腦海融化

一邊變小

一邊抱在一起

一起太想領悟

又太想相信

自己是在山上

像冰涼的磁磚在跟骨頭說話

語言幻化成最靜的蛙鳴又起

無山的溪溝穩定輸出落葉

脫離格式的雲

朝空曠擠身

尚無可供踩踏的影子前進


還能更聰明嗎

因全然的未知而慢下

因全然的無知而復前行

複述如回音

睡床如澆過水的夕陽

沾黏都只一時

彼一時在落地窗邊延伸指尖

比利時時去摸一摸

冬日的蚊子抬起的後腳──

不能每天看見的不能相信

所有言行都附帶絲線

眼皮跳一整天。沒見著任何人


只有鳥籠蓋著

飼料跟水都舊了


—⠀

◎作者簡介

臺東大學華文系畢,出版詩集《今天也沒有了》、《在飛的有蒼蠅跟神明》、《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其餘文學創作見於各大報副刊、《衛生紙詩刊+》、《上下游副刊》、《生態臺灣》等,另有《鄉間小路》專欄:四方茶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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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木凱 賞析

詩作開頭以「不喜歡早晨,但喜歡窗簾」破題,是一種被迫早起出門的日常節奏。「雙腳水腫。雙腳無日月」一雙腳,兩種模樣,或說是在此出現了第二雙腳?無論如何,雙腳日月,即有一種飛鳥的潛質,像是鳥在電線杆電線上的姿態。


第一段幾乎是早晨通勤上班的寫照,忽醒忽睡,幻覺忽明忽滅,電線上下的是鳥還是自己,已然分不清楚。


從第二段開始出現第一次「還能更聰明嗎」,此處敘述空間的跳轉,像敘述者在思考著什麼,或是誰對誰說著話一樣。「重新命名」代表舊有的事物離開了,同樣的事物重新再來一次,是會耗損獨特性的。像在自我辯解,是知道的吧,是對的事呀,明明一切都好的。


第三段在情緒風暴之後,由城市進入自然山林,視角由人成為鳥,脫離了「語言」,脫離了與社會勾結的產能「輸出」、「格式」之種種。


在看到第四段時,或許讀者一路走來也會感到疑惑,奇怪,詩名是什麼來著?這一段即出現了「比利」,雖然詩名說不要問比利是誰,但相信所有人都會追問這個問題。藉由出現第二次「還能更聰明嗎」,以及「眼皮跳一整天」、第五段的「只有鳥籠蓋著/飼料跟水都舊了」,可以推測,比利或許就是那隻籠中鳥。


雖然最後一段像揭示了謎底,籠中鳥等待著人類的歸來,也暗示著人類的逝去。但也可能,敘述者正是人間籠中鳥,期許、逼迫自己「還能更聰明嗎」,互看同情、生厭又期待著。


好燙詩社於2010年由詩人煮雪的人、鶇鶇共同創立,主張新的結構形式與獨特的價值觀,2011年1月開始發行紙本刊物《好燙詩刊》,並於2020年轉型為Podcast詩刊。成員包含煮雪的人、鶇鶇、不離蕉、若斯諾·孟、賀婕、小令等。


好燙詩社所發行的《好燙詩刊》被認為企圖打破固有的美學框架,許多嘗試都能看到詩社與詩壇、與時代對話的野心。而好燙詩社的成員們在詩歌創作上也帶有獨特而銳利的風格,是當代台灣詩壇中難以忽視的一股力量,其創立的「PodcCAsT詩刊」,顯示十多年來好燙一直站在最前衛的位子。目前詩刊暫停徵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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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木凱

(https://mukaiword.com/)

美術設計:#冠宏

#小令 

核彈引爆之前,我們一起做三明治 ◎煮雪的人

 



核彈引爆之前,我們一起做三明治 ◎煮雪的人


落下的核彈尚未引爆

放棄餘生的眾人

在大賣場中等待


並肩走過罐頭貨架的我們

推著食材來到廚具展示間

切片,開始做三明治

「我們從未如此親密。」你說


看著你手上的蘑菇

我意識到目前為止的豁達

只不過是自我欺瞞

我於是知道什麼是無力與愛並存


窗外終於出現閃光

爆炸,卻遲遲沒有襲來

也許已經是死後的世界

也許是高溫侵襲全身前

無限被延長的一秒鐘

總之,停留在這一刻也不錯


「外面真亮。」

你看著窗外說

「對啊,」我說:

就像出遊的早晨醒來

發現天氣晴朗

—⠀

◎作者簡介

1991年生於臺北,日本法政大學文學碩士。2021年以詩集《掙扎的貝類》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2024年2月被拱門任務基金會選入「Arch Lunar Art Archive」計畫,詩作〈月球博物館〉經由奧德修斯月球著陸器送上月球長久保存,為目前已知最早登陸月球的華文新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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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木凱 賞析

這首詩最特別的設計,在於「無限被延長的一秒鐘」,在一個人們都明白狀況,核彈尚未引爆的末世、餘命,一個虛構卻又具有某種啟示意義的故事背景中,人們該怎麼活著?


透過這樣的設計,詩中你與我之間的互動,如「並肩走過罐頭貨架」、「切片,開始做三明治」,甚至是一些日常感嘆的話語「「我們從未如此親密。」你說」,都有如照耀在末日夕陽紅光下的最後一刻般的悲劇詩意。


生活的無限延長,在未爆之前,其實與一般生活無異,同樣都是「無力與愛並存」的狀態,差別在於,那是親密的。認認真真的體認到爆炸終將來臨後,「看著你手上的蘑菇」,那核爆的經典蕈狀寫真的日常小復刻,也一併帶來對生命、對豁達的理解通透。


詩中的最後敘述,停留在天氣晴朗如將要出遊的早晨,就像生命將要熱烈展開一樣,猶如兩人世界的喜劇收場。從此處回望這首詩,或許也能串出不同的解讀法。


第一種讀法,是直觀的「核爆前最後的日常生活」。


第二種讀法,或許可以是「你與我之間,可預見的劇烈化學變化」。


因為你與我似乎「從未如此親密」,像家人或情人一樣的做一道菜,而「你手上的蘑菇」具有讓「我意識到目前為止的豁達/只不過是自我欺瞞」,是無可阻擋的「無力與愛」。終於,化學變化發生了,是高溫,是類似死亡,是在這些之前的一秒卻值得珍惜,而窗外是兩人一起望向的明亮遠方。


由這樣的視角來看,若核彈爆炸只是一種比喻,做三明治才是白描,那這或許也暗示了兩人關係邁向了美好未來。


好燙詩社於2010年由詩人煮雪的人、鶇鶇共同創立,主張新的結構形式與獨特的價值觀,2011年1月開始發行紙本刊物《好燙詩刊》,並於2020年轉型為Podcast詩刊。成員包含煮雪的人、鶇鶇、不離蕉、若斯諾·孟、賀婕、小令等。


好燙詩社所發行的《好燙詩刊》被認為企圖打破固有的美學框架,許多嘗試都能看到詩社與詩壇、與時代對話的野心。而好燙詩社的成員們在詩歌創作上也帶有獨特而銳利的風格,是當代台灣詩壇中難以忽視的一股力量,其創立的「PodcCAsT詩刊」,顯示十多年來好燙一直站在最前衛的位子。目前詩刊暫停徵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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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木凱

(https://www.facebook.com/mukaiword)

美術設計:#冠宏

#煮雪的人 

罰 ◎陳千武

 



罰 ◎陳千武


你說 應該受懲罰的

是我嗎


人家不敢愛的 我愛了

人家不敢想的 我想了

確實在肉體深處

別人看不見的 血管的尖端

我做了

你認為不可原諒的罪惡行為

我寫了

你認為不俱戴天的異端思想


然而 我還是昨天的我

是否應該受懲罰?


背叛 有背叛的來龍去脈

流血 有殘忍的震撼後果

事變 有眾人的激憤騷動

一掃一清

愚直 善良的子民站到邊緣去

不應說一句!


應該受懲罰的 是誰?

被壓在岩石下 偏歪的玫瑰

還是要開花!



—⠀

◎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筆名桓夫,本名陳武雄,南投名間人。十六歲以日文開始創作,一九四二年因政權關係,被迫參與太平戰爭直至一九四六年返台。「笠」詩刊創辦人之一。身為被殖民者,以及經歷政權交替,而成為面臨語言斷裂,話語失聲的一代。種種受政治壓迫的生命經驗,在他不重雕琢及沉著冷靜的詩風之下,一一訴說著人民遭受政權苦難的蒼白證言。

資料來源: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寫詩有什麼用》(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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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汶融 賞析


〈罰〉曾發布於台灣詩季刊,後又收錄於詩集《寫詩有什麼用》(1990,笠詩刊社出版),〈罰〉的結構單純,反覆相似的構句與內容。開頭以自身是否應當受到懲罰作為切角,留予讀者隨詩探入探問。同時可見詩中的我如何違逆社會觀念或價值,愛所不能愛,想所不能想,儼然成為當時的異端者。然而內容轉變,詩中提及「我還是昨天的我」,可知我今昔如一,並未因自己不容於世而改變自身,因此我便為自己辯證,那些背叛、流血、事變背後都有其因果脈絡可循,然而思想的清掃將愚直的人民推向邊緣,進而噤聲。然而,詩作最後重新探問,應當受罰的是我嗎,亦或有他人?再以鮮艷而帶刺武裝的玫瑰作結,花朵如此脆弱,然而天道運行,自然萬物依然奮力生長,玫瑰還是要在思想岩石的重壓下,絢爛綻放。


這首詩作的內容,明顯表現了思想上的規範、限制、掃蕩,不免使人聯想到陳千武生命經驗中所經歷的白色恐怖時期,社會戒嚴,百般日常皆受政府檢查,然而即使在如此威壓而整齊地的政治統治之下,身而為人對世界的頑強抵抗,以及對自由的渴望,仍在這紛亂的時局當中熠熠發光。


笠詩刊:一九六四年創立,創立於一九七○年代,時值台灣文學界探問台灣文學為何之時期,相對早期的反共文學,也漸漸有詩人開始思考從台灣本土出發的生命經驗及在地故事。笠詩社講求本土化、寫實、社會關懷等。時至今日,笠詩刊仍在各方詩人筆耕不輟之下,持續發表各式主題詩作。到如今,笠詩刊依然作為台灣詩史中屹「笠」不搖的重要詩社與刊物,


文字編輯:汶融

美術設計:冠宏

#陳千武 #桓夫 #寫詩有什麼用 #罰 #白色恐怖 #二二八 

複習一時半刻 ◎田運良

 



複習一時半刻 ◎田運良


剝開我己的陌生熟悉

點點滴滴複習著曾經一時半刻

歷過惡土噩水風暴襲擾

驚駭如處天崩地裂

困窘似陷水深火熱

懼恐像臨風狂兩驟

難免癰疽著好幾道傷痂膿瘡


筆一路跋涉流亡攀高走遠

屢屢步進窄仄文稿篇幅

佔據某個段落某個章節

字裡行間繫於歸屬漫長漂浪

順手留下幾句修辭幾片記憶幾樁傷痛

幾回牽纏幾處轉折,甚至是幾段空白

掘挖藏埋隱密處的小情小恨小確幸和

小恩小怨小彆扭,以及小愛小哀小悲歡⋯⋯


生命軌跡不期巧遇偶會邂逅重逢

而後錯身返離、再也不見

受其啓蒙伴陪恩惠的貴人施主

面容樣貌身姿再熟悉不過

憐惜背影內每一佝僂駝癯

棄我去者,昨日之戀無須留

迎己來人,明天之情當長伴


(本詩刊於葡萄園詩刊2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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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田運良,陸官機械系畢,佛光大學中國文學碩士、淡江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歷任陸軍飛彈控射官、作戰指揮官等軍職。曾任《美國國際日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編輯兼活動主任、企劃經理、總經理;《印刻文學生活誌》總經理;外交部《臺灣光華雜誌》總編輯。現任佛光大學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助理教授、吳沙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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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獨凡 賞析


讀詩當下,「複習」兩字讓我思考,這是在複習自己的人生,又或是只是單純的複習?我回想起我的學生時代,坐在書桌前的苦讀,讓我意識到「複習」或許不是單純的複習課業,而是描述自己在回顧人生閱歷。


作者的文風帶著正氣,有傳統古詩的美感和帶著滂薄的大氣,或許這正是因為自身在回憶過往經歷時才能帶出的深刻念想。過往的傷口如膿瘡,在一層層撥開後的驚濤駭浪,令人顫抖。


特別有意思的是第二段以文章閱讀的方式寫出那些記憶的片段,至今我仍然很難確定複習的回憶為何。文風像是複習古文詩詞時的平仄對仗,讀起來壯麗,讓人隨著詩句往下繪製出複習時的畫面。讀詩、而詩中寫的也是讀詩,這樣的場景也讓人更覺得有趣。而最後一段看出了一點似佛家的感悟,「棄我去者,昨日之戀無須留;迎己來人,明天之情當長伴」能夠感受到作者面對這份回憶時的態度,帶著如佛學的灑脫,也奠定了整首詩的基調,讀來宏大且靜心。


全文用詞十分厚實,對於一般讀者(或指我本人)都不算是特別易讀。然而詞彙的描述精緻,讓我從實際生活經驗中慢慢順出了一詞一句的意義,那些原本對我而言艱澀難懂的字,立體了起來,像是把每個畫面都塞進了國字後,墊出了完整的意境。也是我非常喜歡本詩的原因之一。不論是意象或文字寫法都值探究閱讀。相信這也是其他讀者可以深入閱讀之處,當然我的理解也並非是正解,希望每個人都能夠從此詩中體會出自己的感悟。


文字編輯: #林獨凡

美術設計:冠宏 

毛囊經 ◎倞均情

 



毛囊經 ◎倞均情


據說

我本木頭化身

轉世成

帶苔蘚的人


經 由 雙臂書寫

羞恥的邊界

皮膚


在陰影中

右手像瞎子

摸到一張凸字皮:

⠅⠑⠗⠁⠞⠕⠎⠊⠎⠀⠏⠊⠇⠁⠗⠊⠎

陽刻在我左臂


於暈眩時

左手如耳鳴

敲出一段「密」碼:

-.- . .-. .- - --- ... .. ... .--. .. .-.. .- .-. .. ...

自我右臂傳來


醫者無語

僅是肉體上的啞謎

在不痛不癢地笑


聽聞

倒影裏有神諭

角化的毛囊

終變異成龍鱗

下輩子

我會在天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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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君亮,香港人。2019 年畢業於香港大學中文教育系,曾任職小學教師三年,現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視覺文化研究所碩士生。曾獲 2024 年藍花楹創作獎文學類散文組首獎,詩作亦曾刊於《臺灣現代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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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嚴瀚欽 賞析


在皮膚上刻寫救贖的暗碼


「不透光自由詩派」如是宣言;「我們是在邊陲遊走的自由詩人派,喜歡那些擁有微小、不透明光線的人,會因為誇獎而無所適從的人,不會完全頂著耀眼光彩的人。這些人,一定保有初衷。」


是的,世間既有向陽而生的物種,必定也有人甘於蟄伏暗處的生命。這個成立於2020年底的詩派,將目光投向了這樣一群守護微光的人。而宣言中那些「保有初衷」的微光者,在倞均情的〈毛囊經〉裡具象為一個木頭轉世的人——他陰鬱,不擅表達,被苔蘚般潮濕的罪惡感浸透,活在光的背面。


陰影之中,「我」右手如盲者摸索晦澀的布莱葉點字(⠅⠑⠗⠁⠞⠕⠎⠊⠎⠀⠏⠊⠇⠁⠗⠊⠎),與世界維持著模糊的對話,左手則用啞語般的姿態,回以更為難解的摩斯電碼(-.- . .-. .- - --- ... .. ... .--. .. .-.. .- .-. .. ...)。這種雙向的晦澀溝通,恰是第二段「羞恥的邊界」的絕妙註腳,這是一種「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羞恥感,一種與生俱來(在旁人眼中未免過於神經質)的自厭自餒。


所幸尚有書寫作為靈魂的出口。作者用篆刻喻指自己書寫的過程:篆刻可分為「陰刻」和「陽刻」,「陰刻」指將印章中字的部分去掉,把餘下的空白部分保留下來,而「陽刻」則指將印章中字的部分保留下來,把餘下的空白部分去掉。作者所選的字眼是「陽刻」,昭示以書寫作為志業的決心——當文字如陽刻般在肌膚上突起,書寫則成為一場刮骨療傷的私人酷刑,保留下來的文字實體(而非剔除的空白),則是觸目驚心的病歷。


標題的「毛囊經」更值得玩味:詩人將罪惡比喻為苔蘚,又將苔蘚隱喻為皮膚上的毛囊。這個與生俱來的生理結構,終生都會週期性地產生新的毛髮。既是罪惡感的源頭,卻也幫助表皮維持身體免受外界環境的損傷,並在組織更新和外傷修復中發揮重要作用。在這裡,我們又可看見另一重書寫隱喻,唯有持續書寫,才能將前世之罪愆代謝成為今世的符碼,構築起抵禦原罪的屏障。


於是乎書寫,成了一場自我赦免的儀式,於是尾句的「下輩子/我會在天上飛」,便獲得了飄然升騰的詮釋。這並非迷信的廉價許諾,也並非麻木的精神自欺,而是通過書寫實現的飛升。詩中三重的時間脈絡由此清晰:木胎的前世、苔蘚的今生、飛天的來世,被書寫的動作貫穿始終——今生之「我」留著前世的苔痕,唯有藉助書寫完成救贖,才能讓下輩子,有翱翔於天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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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派簡介:


不透光自由詩派成立於2020年底,由青年詩人侯蔽創立,主要成員包括浮生、周露、拾柒,張祖維、小美。詩派如是宣言:「我們不創造,我們發現。我們不繼承縱與橫,我們沒有框架。我們擁抱光譜兩端,我們共存。我們不求答案,只求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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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嚴瀚欽

美術設計:#冠宏

#毛囊經 #倞均情 #不透光自由詩排 #苔蘚 #布萊葉點字 

試圖看清一隻風中的蜻蜓原來是不可能 ◎張欣怡

 



試圖看清一隻風中的蜻蜓原來是不可能 ◎張欣怡


初秋我終於發現,自己喪失了⠀

為一抹日光落淚的能力⠀

風依然來,依然走⠀

蟲子依然低飛⠀

試圖看清一隻風中的蜻蜓原來是不可能⠀

汗毛或針筒⠀

岩井俊二已老,疲累草是這麼說⠀⠀


痛的時候請捲曲⠀

世界與我,唯一的姿勢⠀⠀


皮球或風箏生猛⠀

落在窗框之外⠀

耳朵單薄地辨識,病床⠀

滾輪細細碎碎往來⠀

裁切腳趾一顆顆,膝蓋以下也得切⠀⠀


太陽太陽,懸葉尖露珠晶瑩⠀

璀璨,欲滴⠀

護士擦掉我下巴的湯

—⠀

◎作者簡介

張欣怡,文字工作者,跨媒介藝術家,香港文學生活館寫作導師,不透光自由詩派成員,Writing As Method 成員。她於2019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創意及專業寫作系,現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


其作品關注個人情感在變動的文化與政治脈絡中的張力與複雜性。她以虛構敘事作為方法,撕裂現實經驗,以重新闡釋日常生活中被忽視、遺忘或習以為常的片刻。


她曾獲第27屆「臺北文學年金」獎助計畫入圍、第50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及第11屆大學文學獎(散文)等,作品散見於《虛詞》、《字花》、亞洲藝術文獻庫旗下的《藝文》等平台。部分作品獲收錄於香港文學地景資源庫、「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書寫計劃,及雙語文集《困頓之書》。現階段正進行獲藝發局資助的寫作計劃《討海眼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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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詩題本身已如一故事,「試圖看清」之不可能,營造了一種落泊的慨嘆,畫面感油然而生。


詩作以「初秋我終於發現」展開,「終於」二字呼應詩題中「原來」一詞──如四季終迎來凋零的秋天,「我」面對身體無可挽回的衰落,只能無奈地接受。而「我」對「自己」的發現,則如同一個認知主體的分裂,一方面誕生自我的意識,讓「我」得以抽離地反觀自身,另一方面也凸顯了「我」在精神與肉體上的分隔。


「為一抹日光落淚的能力」表面上既指肉體的退化,但也隱喻了心靈狀態──會為日光落淚的人,是因為日光已離自身漸遠,抑或感觸於世界衰落時仍見微光?詩中第二段,接連三個「依然」道出了外在世界持續運行,卻只有「我」在那樣的世界之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脫軌。「岩井俊二已老」令人想起《情書》裡標誌性的一句:「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你好嗎?我很好!)」,無論是在雪地上叫喊的博子,還是躺在病床上虛弱呢喃的藤井樹,都在回憶中與年輕的遺憾糾纏。


第三段中「請」一字,烙下了一種殘酷的輕柔。痛與捲曲,成為「我」與世界的共同語言和姿勢。「生猛」的皮球和風箏以一種視覺上的動態,隔絕於窗框之外,難以觸及;與之對應的是病床上的聽覺,單薄的、細細碎碎的。詩人擅以對比形構出自我與外在的落差,如後段再以腳趾和膝蓋──肉身得被裁切和棄掉的部分──與空中的太陽對照。最末一段,「太陽太陽」如輕聲吟誦,與前文的日光呼應,「欲滴」一詞巧妙地連接露珠與下巴的湯,由外間世界寫至身體的無力感,留下了令人唏噓的餘韻。


◎詩派簡介


「不透光自由詩派」為台灣當代的詩社群,於2020年底成立,詩派宣言為:「我們不創造,我們發現。我們不繼承縱與橫,我們沒有框架。我們擁抱光譜兩端,我們共存。我們不求答案,只求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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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冠宏

#張欣怡 #不透光自由詩派 #詩社 #詩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