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文化人 ◎嚴毅昇

 



文化人 ◎嚴毅昇

「對你已生親密,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致 認為「種族歧視玩笑是該認為受害民族心思狹隘」的人

學習你們的語言

用你們的語言和文字

用以殺光他們的自尊

忘記自己的語言

能得到自尊的通行證

告別卑鄙的出生

關於我的教育

就被譽為教育成功

我們默默成為

自我民族的間諜

所謂菁英文化人

文化人將彎刀拿出來

切割語言

分類裝袋

向山脈

再割取生活的歸赴

使其覆血能榮耀父母

不見血流

便感到屈辱如注

現今的刀具規格統一

華麗而無痕閃閃銳利

而血充滿虛假

或許家人就是敵人

更可怕的是

我們都是一家人

連敵人也是家人

「別分那麼細,

我們就是你們。」

那你還要不要在一起?

歧見與礙誤

隨他們定義

望向眾生的愛物慾

「以何為秤砣大言平等?」

窄門內天堂的寧靜

人們看見稀有物種的牧園

之中隱隱修羅的獨居

一念即坍崩

「他人即地獄。」

不能一刀將其斃命的獵物

將脖子洗淨後

虛假的實象一一現形

裝入袋中

活著的決心

已比拾級者微稀

殺了我

對你已生親密

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 作者簡介

嚴毅昇。1993 年生,Cidal,阿美族、噶瑪蘭族混血都市原住民。絆詩社顧問。

文章散見幼獅文藝 Youth show 192 站、圈外、印刻、文訊、歪仔歪詩刊、聲韻詩刊。共同著作:《劃出回家的路--為傳統領域夜宿凱道 700+ 影・詩》、《運字的人——創作者的鑿光伏案史》、《星升首測》。

IG:Cidal1993。專頁:狼尾草cidal。

◎小編 #怡璇 賞析

該詩收錄於《衛生紙詩刊 +31:限制級》,本期同時刊登作者另二首詩〈找到我——紀念二二八人權受難者,鄒族人高一生〉以及〈祖失——流氓笑說不必懂恨〉,三首詩分別以歷史、文化、原住民族三種主題框架產生不同交集。

〈文化人〉開頭副標題即鎖定對話的對象,是「認為『種族歧視玩笑是該認為受害民族心思狹隘』的人」,在這裡的指涉對象同時屬於詩行中「你」及「你們」所代表的群體。

相對於「你們」的人稱是「他們」而不是「我們」,在第一段,「我」所在的位置是抽離兩者之間,以較為宏觀的敘述角度,回溯過去至今族群所受的傷害。異者的語言和文字,被用以「殺光他們的自尊」,即是「殖」的行為。

這樣抽離的視角被收束於出現「我」的時刻,「忘記自己的語言/能得到自尊的通行證/告別卑鄙的出生/關於我的教育/就被譽為教育成功」這樣的「我」經歷了一系列文化迫害的過程,而「默默成為自我民族的間諜」。

文化人轉向自身遺忘的文化進行掠奪,只因失去了原生脈絡以及記憶,於是「我」對「我族」的暴力行動開始。「切割語言/分類裝袋/向山脈/再割取生活的歸赴」。「彎刀」是過去的族群象徵,「現今的刀具規格統一」、「華麗無痕卻又閃閃銳利」則可視為現代文化的特徵縮影:規格統一、華麗。「無痕」暗示這並非實際使用的刀具,它卻不失銳利,存在傷害性。

「或許家人都是敵人」既揭示身份多重駁雜,在此前提之下,也能夠聯想對「我」而言,面對過去的仇恨產生了矛盾心態。「我們都是一家人」表面上看起來溫和且具包容性,實為一種忽視傷害、在被究責之前的積極收編。是不是歧視,也都是由他人來定義的,族群的聲音以及存在根本無人重視,於是「我」詰問:「以何為秤砣大言平等?」

天堂本該寬廣,作者卻說它限縮於窄門之內,或許意指詩中的「我」是該族裔內少數或的主流社會認可的人。如果不細細思考,這樣的狀態對「我」來說不受叨擾而寧靜,直到他人對「我」貼上了「稀有物種」的標籤。此中的「我」在一念間,因為他人的貼標,而醒悟「他人即地獄」——這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思考:「我不能再對他們的詮釋做絲毫對抗。」

最後一段提到「不能一刀將其斃命的獵物/將脖子洗淨後/虛假的實象一一現形」我認為除了解釋為「文化迫害」也可以看作詩中敘事的「我」,洗掉了虛假的「裝扮」才讓真實自我現形。在此卻由於身份認同上的矛盾,陷入死絕困境,於是最後一段扣回主旨:「殺了我/對你已生親密/就是我對自己仇敵」。

詩人從「種族歧視」切入,所展開的是族群深刻的無力與悲憤,無法識別自己、無法回溯文化,在自我的矛盾裏不斷受傷,同時還要面對外來的惡意。整首詩沒有出現暴力二字,卻可看見相當深刻的非身體暴力,對比有形的傷口,這首詩描繪的是一整個族群至今仍共同承受的巨大創痛。

文字編輯:怡璇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非身體暴力

#嚴毅昇 #Cidal #種族歧視 #文化人 

狼 ◎唐捐

 



狼 ◎唐捐

1

沒有誰比狼更關心羊

牠的心比紅杮

還要軟

狼熱愛文學

且多愁

善感。他喜歡在時事的屁股上打卡

彷彿在推動時代的巨輪

牠關懷一切受苦的人群

牠上電視

牠遵循掌聲的動向

狼是正義的一方

2

狼總有掏不完的肺與肝

牠踏實誠懇

熱愛與人促膝長談

據說牠有一個悲慘的童年

和一段不得已的

婚姻。他喜歡坐在靠北的窗口

讓哲學的蒼蠅

停在牠無辜的臉龐

狼的軟弱特別允准你知道

牠衣冠楚楚

牠想與你剖腹相見

狼是抒情的一族

3

狼住在光明頂

牠喜歡提拔溺水的靈魂

且用小護士塗抹你的破皮

(然後製造更大的傷口)

狼是世上最執著的動物

一旦牠想療治你

你便須接受牠的療治

狼不捨晝夜

割肉餵鷹

(肉是你的肉,鷹是牠的鷹)

牠視你為失散多年的親人

(管你是否批准)

狼有大愛的精神

◎作者簡介

射手座,O 型,1968 年生於嘉義。臺大文學博士,臺大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著有詩集《意氣草》、《暗中》、《無血的大戮》、《金臂勾》、《蚱哭蜢笑王子面》、《網友唐損印象記:臺客情調詩》;散文集《大規模的沉默》、《世界病時我亦病》;論述《現代漢詩的魔怪書寫》。曾獲五四獎、年度詩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

(取自《噢,柯南》簡介)

◎小編 #海海 賞析

我所認識的第一隻狼,出現在《伊索寓言》裡。那天,看著羊群吃草的牧羊童無聊得很,便向著山下的農夫大喊:「狼來了!狼來了!」農夫相信了他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拿起最鋒利的鐮刀和鋤頭,氣喘吁吁地跑上山。直到第三次,狼真的來了,但農夫卻早已不相信牧羊童的話。故事最後的道理是告誡我們做人要誠實,不能說謊。但幼小的我卻似乎看見那隻狼躲在繪本陰暗的角落裡,配合著牧羊童的謊言,一次又一次,直到不會再有人相信牧羊童,便慢悠悠地現身,露出本性,撕咬羊群。狼仿佛才是整個故事的作者。

唐捐所寫的〈狼〉,同樣善於偽裝、精於謊言,除了「狼」作為一種傳統象徵,暗示那些兇狠狡猾的人以外,我也想從情感控制(PUA)的方向去和大家一起讀這首詩。

PUA 的原意是「Pick Up Artist」,即「搭訕藝術家」,發源於美國,本意是讓不善於社交的男性藉由學習和實踐各類社交與心理學技巧,達到自我提升,最終希望能成功結識心儀對象。但 PUA 發展至今,已成為一種惡意操控人心的手段,通過貶低他人的自尊自信,藉由操縱對方的心理和行為,滿足個人的虛榮心及佔有慾。在各類人際關係中,最典型的例子是兩性伴侶之間的情感操控現象。為此,有人整理出一套感情 PUA 常見套路:

▪ 第一步:好奇陷阱,塑造人設,吸引「獵物」。成熟的搭訕話術,以退為進、設置懸念;偽裝成「受過情傷的浪子」、「事業有成的帝王」,引發好奇心。

▪ 第二步:探索陷阱,顛覆人設,激發「同情」。

▪ 第三步:著迷陷阱,暗示表白,換取「條件」。不主動表白,通過誘導式話術引導對方表白,以建立情感契約為捆綁,使之答應其各種條件。

而〈狼〉這首詩分為三組,詩人為每一組詩裡出現的狼塑造了不同的形象,其言行則恰好隱約呼應了上述第一步到第三步的說法。

第一次出現的狼,內心柔軟、熱愛文學、多愁善感,幾乎能令人想像牠正穿著白襯衫,單手托腮,眼神裡充滿了遠方,午後陽光灑落在牠憂鬱多情的表皮上。牠做許多的好事:關心自己眼中的弱勢(羊)、關心時事、關心一切受苦的人群,這樣一個形象滿分的好狼,讓人放下戒心,安心靠近。

狼第二次出現時,刻意在牠先前幾近完美的形象中剖開裂縫,特許妳看見牠的軟弱:原來牠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和一段不得已的婚姻。看著牠無辜而誠懇的臉龐,妳幾乎要心生同情。但詩人卻是清醒的,在字裡行間藏著提醒與警示:「狼總有掏不完的肺與肝」——卻始終不是掏心,「據說牠有一個悲慘的童年」——不過是聽說,又何必盡信。

第三組詩裡的狼,以一種更明顯的上位者姿態出現:「牠喜歡提拔溺水的靈魂」,仿佛是那些靈魂的救世主般。又以療治的手段提醒妳傷口的存在,以牠的堅持和大愛,換取妳不得不的依賴。來到這裡,狼已介入那些靈魂的生命,並且以愛為名,不斷展示自己的權威與私慾。在此,詩人對於狼的批判也最為明顯:「(然後製造更大的傷口)」、「(肉是你的肉,鷹是牠的鷹)」、「(管你是否批准)」,這些寫在括號裡的句子,微妙地把聲量壓低,像是對於已經落入情感控制陷阱的人來說,即便有旁人說出真相,也難以在片刻中拯救對方。

只怕這樣一隻有大愛精神的狼,正披著人皮,尋找更多不慎溺水的靈魂。

注 1:文中的感情PUA套路引自殷琦:〈精神控制系列(一):你被情感操控了嗎?惡性感情與職場PUA原來到處都是〉,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55451

注2 :〈狼〉一詩出自唐捐詩人的個人臉書,發表日期是 2023 年 6 月 8 日,當時正值台灣 MeToo 運動期間。

文字編輯:海海

美術設計:wingtungjann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非身體暴力

#唐捐 #狼 #PUA #MeToo 

我買了之後尚未吃的一片麵包之傲慢 ◎潘朵拉(Pandora)

 



我買了之後尚未吃的一片麵包之傲慢 ◎潘朵拉(Pandora)

塑料袋裏

剩餘的一片麵包

期限過了沒有?

一遍又一遍的

仔細查看便能知曉。

嘿⋯⋯它竟然說(麵包)

不用考慮,就直接嚼了吧。

那柔軟的觸感以及

嫩白細緻的身體

它毫不吝嗇地誘展出來

大詩人奧瑪珈音

挖空心思夢寐以求的

也不過就是一杯紅酒

配一片麵包而已呀。

它說:曾經在法國

為了有麵包可吃

羣體高呼時

連那愚笨的皇后

也曾說出歷史名言「為何不吃蛋糕」。

還說:

目前自己的故鄉也是

因為納吉斯而那個了的人們之間[1]

如果有一小片的麵包

不也就可以依靠了嗎?

(實際上

洋式的飲食

咱們 村民們

遠不如重視魚和青蛙那般重視它

這個狂妄的家伙又怎麼會曉得呢?)

長舌的麵包

又將為了生產它

曾經是小麥田及

收割時的情景

念念不忘地相思地

傾訴著給我聽。

唷⋯⋯ 因為我買了才來到我屋裏的

扭曲乾癟的麵包

卻不為自身的保存期感到羞愧

而挑撥施主,分量不足之下(佛教)

還想以炫耀的口吻

說服他人。

於是

我把它撕成碎片

用雞蛋和牛奶攪拌

將憤怒 一吸一呼之間

給它烤成了布丁。



譯註:納吉斯是指納吉斯颶風(CycloneNrgs)。納吉斯颶風於二〇〇八年五月登陸緬甸伊拉瓦底三角洲,造成約十三萬人千人死亡,不只是靠近出海口的地區災情慘重,仰光市的災情也小。納吉斯風災為緬甸史上最慘重的天然災害。雖然世界各國的救災物資運往緬甸,但軍政府不只拒絕國際的救援,加以阻攔國際救災組織進人災區救助災民。當全國人民為了災情哀傷之際,軍政府卻在六月時提出修憲,修定了「二〇〇八國家憲法」 ,這部憲法不僅箝制國家民主發展更阻止翁珊蘇姫成為國家總統,並保障軍方在國會擁有四分之一的義務席位。直到二O二一年政變之前,這部憲法依舊讓軍方有權力左右緬甸的民主發展及讓民選政府的執政權受到限制。因為當時軍政府一度不承認該風災造成的巨大損害,且禁止外界至當地進行援助,所以當時風災話題幾乎成了一個不可言說的禁忌。

◎作者簡介

潘朵拉(Pandora),緬甸著名女性詩人,首部個人詩集《射擊蝸牛的發射器》於二〇二〇年獲頒「二〇一九年緬甸國家文學獎之詩歌獎」,是緬甸首獲該項榮譽的後現代主義詩人。潘朵拉長期致力於為緬甸女性詩人發聲,她主編的兩本緬甸女詩人詩選《調音》及《風聲疾疾》,是緬甸首度出版此類的詩選。目前已出版兩本個人詩集:《射擊蝸牛的發射器》(2019)、《三十一種形式的集合與黑咖啡》(2019)。

◎小編 #林宇毛 賞析

詩人藉由第一人稱描述自己看到塑膠袋只剩一個麵包,那麵包還不清楚自身保存期限已過且份量不足,詩人透過擬人化手法,描述麵包誘展嫩白細緻的身體、挑撥施主,並以炫耀的口吻說服他人,傲慢的態度讓詩人極為憤怒的將它撕成碎片。

從譯註得到的訊息,可以得知此詩的背景是在緬甸發生重大災害發生後,當地的居民過得極為窮困,而軍政府又極力掩蓋且阻擋大部分外來的援助,所以我推測麵包是指國外的零星援助或是軍政府的一些補給。

於是透過把它撕成碎片這個舉動,反抗這個「分量不足」、品質差的麵包,前面也提到大詩人奧瑪珈音很珍惜麵包,但詩人寧願透過這個舉動來表達他對於風災被掩蓋無法說出來的無聲行動。

文字編輯:林宇哲(https://www.instagram.com/feather__0825/ )

美術設計:wingtungjann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非身體暴力

#和平正跨坐在我們的肩上 #翻譯詩 #緬甸詩 #潘朵拉 #暴力 

侏儒家族 ◎洪萬達

 



侏儒家族 ◎洪萬達

每當侏儒甲要開口說話,侏儒乙便請他把嘴巴閉起來。

「屋子,」「請你把嘴巴閉上。」「可是,」「閉上。」

侏儒丙笑咯咯地把一切寫下來,有天出書,他這麼想。

侏儒丁被眼前這一齣永不下片的悲喜劇嚇著了。但不打算逃。

「屋子真小,小到足以在我的手掌上攤開⋯⋯」侏儒甲對著鏡子想辦法

把自己裝進屋子裏,把整個家庭用正確的方式

打開。四個人有四雙空洞的眼睛。燒香時

慈悲佛將他們的虔誠還之以眼淚,像一口老死的井

再度噴湧。可憐渺小的侏儒,可憐渺小的空間

被四格窗囚禁,被窗外陌生的街訪鄰居視作

一幅畫,一片模糊肉色的風景,衣服都沒了。新的一天

新的一世,心的夢幻泡影,歷經綻放與撲殺

仍要自卑地醒來

「這難道是我們引頸期盼的生活?」如果不是祈求無效、佛殘忍

這難道就是生活真實的樣子?侏儒乙不是第一次聽別人說

生命是一齣悲喜劇。她總是配合著一陣放聲大笑,再轉過身

她呸。這一幢無恥的家屋,處處是愚人的擺設

空中狹暱的烏雲,老么眼中一匹斷翅的天馬

圍繞在這一座春日裏陰寒的監獄,時刻想著起飛

——處處是一家庭之悲傷。孑然一身的侏儒免不了勞動

疲倦,生煩,對彼此

表示疑問:「這裡有足夠多的空椅子

我們為什麼不坐下?」

我們什麼時候有了咒詛的影響?侏儒丙又可以舉起筆

借題發揮,包藏禍心,再活一輩子,一輩子與昨天無異的今天

一輩子與今天無異的明天。被寫下的便會正式

列入無依無靠的永恆。在永恆裏歌頌不斷反覆的日常是為家庭壯膽

雖然這並非傳統的祝禱——屋子在膨脹,不斷上修它的高度

侏儒已然分不清是汗液或淚水膨脹了它。生命原來是一個平面的詞

倚靠勞動才能將它充飽,或者說

復活。或者說,侏儒丙毫無疑問是一個聰明的作家

在這明顯被水澤過的黃泉地,不急於收拾被沖散的家人

只是想起他那平庸無能的弟弟,「找你的夥伴玩去

滾得越遠越好!」多麼可敬的私心

弟弟一走便是十年

十年了。侏儒甲對此不發一語,把玩著手上一顆

六面的骰子,直覺告訴他要解開這二十一點的奧秘

「因為它使每個人都感受到公平⋯⋯」而侏儒乙踩著

春日的屍體又勞動過來,「見鬼,你也不看看這破房子

大得一無所有了!」這真是對侏儒最大的悲傷,弟弟

沒有人記得你叫什麼名字

可憐的弟弟實在是太小了,小到他不得不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

不得不假裝自己離開過。眼看著即將透過勞動而通天的家屋

那匹伴他多時的墜落的天馬,也能隨之回到天上嗎?

也沒有更多的願望了,玩伴,只要你能重獲自由的身軀

這不就是別人所謂長期潛伏的野心嗎,哥哥

替我取一個不會被關心的名字吧,讓我強過那些有名有主的痛苦

讓我活著跟沒活著沒有什麼區別。哥哥。故事裏

你稱我為侏儒丁嗎?別再讓我頂著親情的臭皮囊。

窗外只剩下滴血的天空,勞動的成果又再一次為我們綻放:

給侏儒甲一隻口哨,使整個家庭在他口中

終於成為一行隊伍。給侏儒乙所有的侏儒,告訴她

終於妳不必再勞動了。哥哥,我給你拿來所有的空椅子

我們為什麼不坐下?

◎作者簡介

洪萬達,一九九七年生,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曾獲周夢蝶詩獎首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小編 #皆非 賞析

一個家庭,甲、乙、丙、丁四個代詞,由人縮小至侏儒,扮演四個故意模糊輪廓的角色。家庭是囚禁人類生命的第一層牢籠,甚至毫無任何人選擇的餘地。丙成為讀者的顯微鏡,撥開層層言詞的包裝,敘述四人的情感糾葛。

甲身為背負傳統家父長重責的男人,與妻子乙共同被生活剝削,作者丙為了描寫而抽離自我,與逐漸領會並震驚於平凡現實醜陋之處的弟弟丁。

如此冷漠的拉遠視角,用距離讓疼痛難以傳導,也賦予了痛苦藝術的濾鏡,而這些苦痛每個人都在忍受卻經常連忍受也毫無意義。希望促使他們經常祈禱,卻得不到回應,更沒有解脫。

家庭與家庭,痛苦與痛苦,互相比較的循環衍生貪婪。夢想被折翼漸漸窒息,勞動填充日夜使今天與昨天無異,最終卻還是毫無成就,一無所有。四處皆是束手無策的悲傷,似乎只剩放任現實踐踏過自我的選項,襯托出最暴力的正是生活本身,別無其他。

甲無法透過賭博帶來的希望抵禦,乙無法透過對物質的渴望抵禦,丁的離開無法成為真正的離開,因為人存在本身,就是生活。文字終究無法成為逃脫的救生艇,丙的筆下一齣活生生的悲喜劇,舞台上拉來椅子是種接受,坐下是喘息,更是妥協。

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祺疇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非身體暴力

#洪萬達 #侏儒家族 #家庭 

2023十二月暴力詩選 第四週:非身體暴力 ◎責編 #牧希

 



第四週:非身體暴力 ◎責編 #牧希

本週主題為 「非身體暴力」。

除了可見式的身體暴力,衛生福利部保護服務司亦列出精神層面的家庭暴力類型,諸如言詞虐待或心理虐待。

無論是用言詞謾罵、威脅傷害被害人或揚言使用暴力,或是心理虐待:如竊聽、跟蹤、監視、冷漠、鄙視、羞辱、不實指控、試圖操縱被害人等足以引起被害人精神痛苦的不當行為,都屬於 「非身體暴力」。

本週希望以此類詩作為子主題,讓詩成為受困靈魂的出口。

美術設計:祺疇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非身體暴力 

永夜談 ◎Cry

 



永夜談 ◎Cry

你們坐在火爐旁談論他的死亡

整夜 窗外下著濛濛大雪

「聽說他吞劍,那把伸縮式的。」

「聽說他走鋼絲,那條全新的。」

「怎麼會死?怎麼會死?這個馬戲團的。」

「聽說你們對他喊

小丑、小丑⋯⋯

「可不是嗎?」

你們的笑聲迴盪在白色大教堂

清脆如猶大口袋裡的金幣撞擊

你們坐在火爐旁談論他的死亡

整夜 窗外喘著嘎嘎烏鴉

「聽說他服毒,那包過期的。」

「聽說他飲彈,那顆沒火藥的。」

「怎麼會死?怎麼會死?這個做麵包的。」

「聽說你們對他喊

喜憨、喜憨⋯⋯

「可不是嗎?」

你們的笑靨綻放在白色死人骨頭上

潔白如墓地死神的鐮刀閃耀

你們坐在火爐旁談論他的死亡

整夜 小鎮執行著不是四月二十二日的停電

「聽說他本來要去跳巴黎鐵塔。」

「聽說他本來要去游尼羅河。」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這個肢障的。」

「聽說你們對他喊

腦殘、腦殘⋯⋯

「可不是嗎?」

你們將它丟進火爐燃燒

理直氣壯如當初丟棄自己的夢想

火焰舞動在它的死亡

熱度是你們感覺不到的光芒

「現在是晚上,沒有星月,沒有光。」

「當然,現在永遠是晚上。」

你們繼續談論他的死亡

無數的你們

無數的他

我在聖壇旁看著你們拿自己的肋骨燃燒

殯儀館的味道

「換你說說他的死亡,來火爐旁。」

我披上借來的斗篷

借來的鐮刀如你們的肋骨白森森

「哈!原來是老闆」

你們坐在火爐旁談論他的死亡

整夜,你們坐在火爐談論自己的死亡

◎作者簡介

Cry,本名洪慈謙,1992 年生金門人,該作於林榮三文學獎獲獎時僅 17 歲,現為音樂創作人。2014 年大學畢業後,開始投入音樂事業。專輯及原聲帶有《生而為人的故事》、《最後的信函》,以及單曲〈無窗的房間〉、〈綠色的海〉。


◎小編 #汶融 賞析

〈永夜談〉為第五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組三獎,以戲謔的語調傳達社會中邊緣少數的孤立與弱勢情境。全詩的反覆句「你們坐在火爐旁談論他的死亡」透過這些重複,一一帶出作者關懷的群體。在第一段的第一個死者是一名小丑,一個必須「譁眾取寵」的角色。他在這樣的身份之下,卻死於可以伸縮的劍,以及全新的鋼絲。作為一名表演者,不應該死於這樣的原因。於是那些「你們」開始談論小丑怎麼會死,然而這種談論是幸災樂禍的,於是作者以猶大的金幣暗指,這些人出賣了小丑,間接害死了他。

到第二段,同樣在談論某人的死亡。這次的死者是一名心智障礙者,作者更是以做麵包為關鍵字,指涉社會對心智障礙者做麵包的刻板印象。這次死者的死因是失去效力(過期)的毒藥和沒有火藥的子彈。藉由這類荒謬的不可能,加強了談論者對死者的訕笑,這些訕笑都建立在死亡之上。

第三段,談論依然持續著,談論者們嘲笑一個身障者,並用到了腦殘字眼。這次的死因並未明確點出,但從跳巴黎鐵塔和游尼羅河,可以隱約感受到詩中身障者對極限運動的追求,卻在追求的過程中不幸喪命。為了夢想而死,才引來談論者們的嘲笑。但同時作者也提及這些談論者早已拋棄了自己的理想,是失去夢想之後的失敗嘲笑與空虛的精神勝利。從以上我們可以知道,這些嘲笑他人的談論者,不一定是非相關身份的外人,同時也可能是同類之間的輕蔑。彼此擁有相同夢想或目標,而失去的人竟在嘲笑曾經擁有過的人。

火爐持續燃燒著,但這個火沒有光芒,甚至這個夜晚沒有其他可以照明的事物。接著作者點題,這是永遠的夜晚,因為這些談論者們依舊在談論別人的死亡。這時出現了一個「我」,出現談論者以外的視角。

這個「我」看著談論者們燃燒自己的肋骨(我)並轉換了反覆句的格式,由「你們坐在火爐旁談論他的死亡」變化為「換你說說他的死亡,來火爐旁。」這個他是誰?他的死又是因為什麼原因而需要談論?可以知道的是,「來火爐旁」意指「我」所發出的命令,接收者當下並不在火爐旁,因此要他過來,這個他就是把自己理想拋棄,把自己丟進火爐燃燒的談論者們。這裡尚未知道這項行動的原因,但再往下看,看到「哈!原來是老闆。」突兀的老闆一詞突然出現,但從老闆一詞可以知道這是權力位階的出現,更顯示了來火爐旁的這個命令。

這個「我」其實作者也暗藏了線索,在第二段出現了墳場與死神的意象,在第五段「我」登場時又重複出現,加上老闆的權力位階關係,可以大約猜測這個「我」或許就是類似死神這樣的角色,是一個批判與裁斷的身份,站在這個位置去批判那些看不起他人,只會議論紛紛的談論者們。你們在談論他人缺失的同時,也早已把自己失敗的那一面表現了出來。

這首詩的精妙之處,就在於作者以一種說風涼話般的戲謔口吻,把社會上對少數族群的欺壓表現出來,甚至不避諱用上直白的字詞。到最後,一轉重複句的語法,改變了戲謔的口吻,談論者們最終也面對了自己的死亡,這個時候,又有無數的他出現,他們一樣來到火爐旁談論死亡。那些你所輕視的,似乎都在因果循環之中,變成了對自己的嘲笑。

文字編輯:汶融 @wen..uam

(https://instagram.com/wen._.uam/ )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永夜談 #林榮三文學獎 #TzChien 

特洛伊 ◎王鷗行(何穎怡譯)

 



特洛伊 ◎王鷗行(何穎怡譯)

破曉時一抹指痕的黑暗,他穿上

紅色洋裝。一團火焰封固於

寬如棺材的鏡中。喉嚨深處

鐵器閃亮。一道閃光。一顆白

星。瞧

他如何跳舞。瘀青色壁紙在

他旋轉時剝落成鉤,他的馬

頭在家族照片投下

陰影,玻璃在污漬下

嘎響。他舞動如

其他碎裂之物,揭露至為短暫之門。洋裝

自他身上剝落如蘋果

皮。好似他們的劍

並未在他體內

磨淬。這是一匹人臉

馬。腹內全為刃

與獸。好似舞蹈能阻止

他的殺手心跳動於

肋骨間。穿上洋裝的男孩

紅如閉上的眼

多麼容易消失

於自己的

蹄聲下。這匹馬將如何奔馳為

氣候——變成風。又將如何

像風為人所見。人們將看見他

至為清晰

在城市燃燒時。

責編注:這首詩排版方式較為特殊,書中排版方式請見留言。

◎作者簡介

史上最年輕艾略特獎得獎詩人王鷗行,1988 年生於越南西貢,兩歲隨母親搬到美國。鷗行為 ocean 的音譯,同時,海鷗行過之處就是「海」。著有詩集《夜空穿透傷》(Night Sky with Exit Wounds),曾榮獲 2016 年懷丁作家獎(Whiting Awards)和 2017 年T. S. 艾略特獎(T. S. Eliot Prize)。他的文章散見於《大西洋月刊》、《哈潑》、《新共和》、《紐約客》、《紐約時報》等報刊雜誌。現居美國麻薩諸塞州北安普敦。《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是他的第一部小說。

◎小編 #娉婷 賞析

〈特洛伊〉收錄在美裔越南混血詩人王鷗行(Ocean Vuong)的詩集《夜空穿透傷》,以宏觀的古希臘神話「特洛伊戰爭」作為背幕,寫亞該亞人對特洛伊屠城的一段歷史,影射70年代美軍對越南發動戰爭,作為難民後代的王鷗行,談移民帶來的身分認同、標籤問題,並用最私密的身體來銘刻、盛載這些切膚之痛。

特洛伊戰爭為一場不平等的戰爭。古希臘人以詭計得逞,把士兵藏在木馬裡頭,讓特洛伊的人民誤以為是禮物,結果士兵在木馬模型內洶湧而出,贏得此場戰役。正如美國在70年代進攻越南,動用上千億元軍備、購入生化武器,也遭到多個國家反對,甚至在美國本國激起反戰聲音。

相比起詩集另一收錄作品〈燃燒城市的晨歌〉(主力描寫1975年西貢淪陷時的混亂場景),《特洛伊》更明顯引用古希臘神話,把這場戰爭抽空化,讓創作者可以植入身體的種種隱喻。由於王鷗行的作品大多具自傳色彩,我們可以大膽對照詩人的經歷分析此詩,推論出他以酷兒裝扮、創傷書寫、身體的擺動為美學敘事,書寫身分認同,同時極力抵抗父母、國族對其身分及性格的影響。

「破曉時一抹指痕的黑暗,他穿上

紅色洋裝。一團火焰封固於

寬如棺材的鏡中。喉嚨深處

鐵器閃亮。一道閃光。一顆白

星。瞧

他如何跳舞。」

王鷗行將〈特洛伊〉設計為希臘神話《伊里亞德》的延續,以便他用神怪、魔幻的筆法書寫身分認同。正如柏拉圖《會飲篇》(Symposium)所述,「真正的愛只能尋覓於同性之間,異性之戀則流於肉體慾念」,加上古希臘流行成年及少年男子間的同性戀,王鷗行成功把這個排除女性的國度植入詩中。〈特洛伊〉開首是戰爭下個體的死亡(也意味著推倒封建制度),而躺在棺木裡頭,是穿紅色洋裝的女相男生,為男同志的出櫃自白,響亮而動聽,正如「喉嚨深處/鐵器閃亮。一道閃光。一顆白/星。」男男戀在這個國度既是神聖,也是代表著智性的交流。

「好似他們的劍

並未在他體內

磨淬。這是一匹人臉

馬。腹內全為刃

與獸。」

接下來「人馬獸」的比喻,王鷗行用更有創造力的方式,以特洛伊之戰木馬倒下,「腹內全為刃/與獸。」把戰爭的創傷形象化。在豔紅色洋裝男孩的身驅底下,埋藏著一顆破碎之心。對照作者本人的經歷,王歐行極力抵抗家族史對其的影響,例如母親是越南農村女子,在戰亂中邂逅美國軍人父親,這個彷如《伊里亞德》帕里斯拐跑了海倫而引起兩國戰爭的戲劇衝突,更成為他多年的「身分撕裂感」(腹內全為刃)。這把鋒銳的利刃,多年來血淋淋地插入他的心臟,「他的殺手心跳動於/肋骨間」,時不時折磨詩人,痛不欲生。

「洋裝/自他身上剝落如蘋果/皮。好似他們的劍/並未在他體內/磨淬。」、「瘀青色壁紙在/他旋轉時剝落成鉤」——穿洋裝的男孩,在激烈的舞動過程中,種種帶有紅色意象的傷口結痂剝落(磨碎的蘋果皮、紅如閉上雙眼),身體竟一瞬間變成透明的風,「像風為人所見。/人們將看見他/至為清晰」。

這就如木馬模型被粉碎後,真實將被看見,只是此次不是怵目驚心的千軍萬馬湧出、殺敵,而是紅色洋裝男孩「流動、透明如風」的真身,猶如一隻不適應美國社會、又斬根離開越南故鄉的鬼魂。一夜之間,越南和美國,在詩人的幻想世界中,變成被個體、身體憤怒轟炸的兩個不相干城市,「在城市燃燒時。」——王鷗行以一己身體作為它們的墳墓,並彷神話式地書寫史詩,作為兩地的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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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娉婷

美術編輯:江襄陵-Nys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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