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3日 星期六

學習課 ◎崔舜華

 


學習課 ◎崔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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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我已學會走路,思考
吃煲熟的飯菜
被夢獸攫獲前,及時握住
正確的路牌,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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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也學會一個人吃飯,搭車
讀許多許多的信
容許自己來自
不能被翻譯的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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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打開一個房間
或關閉一扇門
在我們再也不觸及的場所
談論故事的失去和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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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或無關
擁有且一無所有
你得用很大很大的胸膛
去擁抱這小如砂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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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站立中學習
在失敗的手術室學習
新的肢骨長好前
去學他人戀愛,生活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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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一滴蠟
而學會了哭泣
模仿溫室的嬰孩
學會慾望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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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只落下一滴眼淚
控制技術,精準,比例
只忍受可容身的話題
長成於吝嗇,嫉妒,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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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在春天的清晨
做最後一個誕生的人
在黃昏翻閱時間,學著為記憶斷句
為最潔白的押下烏黑的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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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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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舜華,1985年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詩獎、時報文學獎。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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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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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舜華擅寫生活中微小的斷裂處,並不大鳴大放,然而如劃破表皮的手指,接觸空氣,才開始痛。從題名《學習課》便引人思索,「課」內涵「學習」的意義,為何仍須添加學習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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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疑問進入詩中,可以看見最初兩節結構類似,詩中你與我學習的,不過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日常。不直接敘寫傷痛,而是暗示過去的變化,造成生活知能的損失。造成兩人皆有尋覓的傾向:「被夢獸攫獲前,及時握住/正確的路牌,門把,鑰匙」、「容許自己來自/不能被翻譯的鎮名」。「學」不必然代表獲得,過程卻需付出努力。若生活仍持續,要學的事就還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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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則用精巧的調換語詞及對比,三句便呈現生命可能遭遇的過程:「談論故事的失去和應得/」能夠談論的可能是A和B,需要細緻地觀察,才發現其實是一場選擇題:「相關或無關」,此句移到下段被強調,同時也是思考最為糾結的部分。最後領悟給自己也給對方的忠告「擁有且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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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則進入變奏,原先看似日常的行為,隨著詩行開始翻出新意:「在站立中學習」,卻是得要在艱難的場所,意義便不再相同:「在失敗的手術室學習」。呼吸中帶著咳血的語調,娓娓道來卻力道十足。這樣的語調除了對於兩者狀態的思索,在此顯得決絕而透明:「新的肢骨長好前/去學他人戀愛,生活和旅行」,敘事者嘗試學習外物,也許從前可參照的對象消失了,不論是「你」、兩人共存卻「在我們再也不觸及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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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種種,引出底下荒謬的對照:模仿一滴蠟/而學會了哭泣/模仿溫室的嬰孩/學會慾望和感激」人類的複雜情感,正如詩中學習神傷與激情,豈是模仿數次,甚至是近乎無情緒的蠟燭與嬰孩就能習得?敘述對象「你」想必也知道情感的艱難,卻停留在想像的他方。自從提出了學習,或者說,接受的難處。我和你同樣作為生命的學徒,彼此的教師,「學」並不簡單,何況學習對象從此在視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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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節明確點出時間,而終於不再是學習,而是主動性較強的「願意」。在清晨誕生,直至黃昏才開始「在黃昏翻閱時間,學著為記憶斷句」,除了翻閱呼應學習的過程,一生濃縮在一天的尺度內,與前述所有詩句呈現不同的時間跨度。學習的本質,是透過不斷記憶或練習,最終習得某技能,同樣涉及了時間。也許記憶產生斷裂、分行,有的重要,有的模糊。詩人能做的便是押起韻,使兩者再度產生生關聯,那是潔白紙面(或者記憶)最明顯的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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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句式並無太大變化,然而所要傳達的主題透過分行表露無疑,也再度肯定詩作為文體。回到最初的問題,因為經過一課,才體認生活中磕磕絆絆、細瑣的小麻煩總是令人無法迴避。原來課不必然指向學習,學習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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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崔舜華
剪輯|林宇軒
攝影|林于玄
場地|詩生活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2日 星期五

真實 ◎蔣濶宇

 



真實 ◎蔣濶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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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痛苦指責的中心,你聽見
雨水擊穿全世界的屋瓦
褪下鮮豔衣物,裸身一人的荒涼
明白了夜晚的寒冷,你也是
他人眼中的風景
撐傘,經過,他們把你獻給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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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在這裡,像崩解中的屋宇
你是技藝裡所有已寫好的故事
重新打散了
混沌宇宙中的一千顆星星
你人在上方,淚如雨下,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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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不是我
我已視之為,沙漠與它空曠的真實
無人煙之地,一系列過往的腳印
老去的身體堆積成風化的岩石
我也是無人聞問的風景
為了內心的乾旱,舉目全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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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在這裡,超越安居的建築
從來我不是幫你寫故事的人
十幾年過去
仍不斷剝落著顏色
但我確實看過一千顆閃爍的星星
就橫越山頭,提著燈火,被你的眼淚打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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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雨水擊穿全世界的屋瓦
隔一堵牆,人們覓食,做愛,然後死去
天體運行,曾經擁有,轉眼失去了一切
所有折磨中的努力,或者並非神性的試煉
而祇是
你仍哭著,雨仍下著
面對世界我無話可說
面對你,我還有很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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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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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闊宇,1986年生,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著有詩集《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致力以詩介入社會,以文學參與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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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柄富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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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麼是真實?這已經是一個太老套的題目。然而夠好的小說,夠好的詩,總能一再以各自的設定去校對這個題目,推進我們與真實的距離,或者本質性地把這個問題想得更遠:究竟什麼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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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文學小屋計畫的訪談裏(見下方連結),濶宇提到他近期不斷在思索有關寫實主義的問題,幾十年前的台灣文學,有很大一塊是建立在寫實主義上,但他認為這個時代已經是寫實主義的廢墟,當我們又舊事重提:文學是否能反映真實?他更想問,如果那真實背後就是一片荒漠,一團混亂呢?從這個意義上他強調文學中誤讀與誤會的可貴,比起一種客觀的真實,他更有興趣的是寫作與閱讀能讓我們誤會著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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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誤會也是一種真實的反映吧,我是這樣理解濶宇,在這首詩裡你也可以讀到,他怎麼拿捏真實:「世界」和「你」這兩個單元,如何在詩裡相互對話。在詩人眼中,世界是客觀的、平等的虛無(「雨水擊穿全世界的屋瓦」一再被強調),悲觀來說,人只是在這當中眾多他人風景的一部分;但於此之外,我們仍然有另一種獨特的感官與秩序,在構建一個主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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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技藝裡所有已寫好的故事」,小編認為這個「你」即是「純詩」,也是濶宇所謂的,也許是誤會但依然充滿意義的「真實」。這個純詩,詩人所欲表達的真實,在一切詩的技巧形式之前就已先行存在。「從來我不是幫你寫故事的人」,但這首詩也許就是詩人開始為這個本質的你,寫下故事的開始。所以詩人寫「面對世界我無話可說」,但「面對你,我還有很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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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蔣濶宇
剪輯|林宇軒
攝影|林于玄、王有庠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1日 星期四

南迴 ◎陳延禎

 


南迴 ◎陳延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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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在第一滴雨落下

所有睡著的人都等待被喚醒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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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時

發現再溫軟的小夜燈都比不上

隔壁房客的咳嗽聲

他的貓定居在雨後的長廊

而他被貓趕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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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

調整椅背直到最舒服的鼾聲出現

完美的旅程

自無人的車廂

家族式散亂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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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吃的陽春麵

正巧開在每個家的旁邊

即便換了招牌、口味

即便老闆的女兒

嫁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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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

想家的時候

就吞了一顆方糖

整條街那麼大的黑狗

在郵局與我相望

紅著眼眶

無法傾訴他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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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

會有火車到不了的遠方嗎

如果有的話

就踩著天鵝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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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燒完竹節草了

接著燒你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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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你阿嬤煮地瓜飯

我直接給他一耳刮

又不是沒賺錢給她買米」

爺爺曾經討厭的外省人女婿

每年都會來看他

拒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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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田的月亮

和中央山脈重疊

我再也

找不到更好的飲料店

可以投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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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的鷹架

丟歪的陀螺

工人的煙,都旋轉

兩頭起火的獅子

跳進了漩渦

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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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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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禎,一九九一年生,台南人,台東服役、花蓮求學,所以「南迴」。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首獎,奇萊文學獎首獎,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國藝會創作補助,國藝會出版補助,統一發票六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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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淵智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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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詩集名字來源之詩題,〈南迴〉除了表現出一種「難回」等是有家歸不得的心情,也隱涵了陳延禎在後山的生命經驗——一種詩的後鄉土身體,讓身體成為容器,去承載那些最貼近身體的記憶,即使樸實,但卻真誠。就像〈南迴〉裡面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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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吃的陽春麵

 ⠀正巧開在每個家的旁邊

 ⠀即便換了招牌、口味

 ⠀即便老闆的女兒

 ⠀嫁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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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單純的事件描述,或許會使我們誤以為陳延禎的風格就是「鄉土」,一種最原初的賦格體,感受或技法都歸於單一。但我們會很訝異地發現,在詩其餘部分並非如此,「這個世界上/會有火車到不了的遠方嗎/如果有的話/就踩著天鵝船去吧」「兩頭起火的獅子/跳進了漩渦/再也沒有回來」,足見陳延禎除了對鄉土的忠實,也有對語言的敏銳,甚至足以讓魔幻與真實事物穿梭詩中,收放自如,尤其可知,他的「鄉土」,或許是相悖於我們所定調的那種姿態,而成為新綻的花。接下來,就讓我們開始檢視這首詩吧。

 ⠀首先,〈南迴〉用兩句「我守在第一滴雨落下/所有睡著的人都等待被喚醒的季節」開場,以「第一滴雨」、「喚醒」揭開了整首詩的時空:一場冬眠過後的春天,我們彷彿能看見一滴雨落在地面,而萬物陡然復甦的動態感。

 ⠀接著,來到次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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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時

 ⠀發現再溫軟的小夜燈都比不上

 ⠀隔壁房客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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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段以「隔壁房客」帶出了地點,我們不難猜測到「我」所待之處應為旅館之類的地方。至此,容許我先預設這首詩的命題中帶有一種「異鄉感」,而這種感覺被「隔壁房客的咳嗽聲」所喚醒,我不禁揣測,這首詩是否想表達一名旅人,來到他方,卻在那裏親嘗了春天的第一次甦醒。但畢竟只看了一半,讓我們繼續往下看。「他的貓定居在雨後的長廊/而他被貓趕進了房間」面對首段的雨,詩中的「我」卻無法痛快地淋一場而感受之,反而被貓趕進了房間,這也證實了我更先前的預設:「異鄉感」,即使「我」守候如斯,但當當地的自然景象發生時,「我」卻被貓趕進了房間,而遠離了他所在之地,這不正是人何所以感受自身異鄉之原因嗎?

 ⠀接著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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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夢裡

 ⠀調整椅背直到最舒服的鼾聲出現

 ⠀完美的旅程

 ⠀自無人的車廂

 ⠀家族式散亂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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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廊到房間,從房間到夢境,這樣的遞進一氣呵成,同時也帶回了「南迴」的鐵路命題,讓我們理解這段南迴的旅程,背後帶有一個起點,而這個起點,正是「無人的車廂」與「家族式散亂」,我們大可確定,詩中的「我」離開原鄉,是帶有一種家族式傷痕目的的,也正因如此,除了自己完全無人的車廂,對「我」而言,才是真正完美的,他所需要尋索的,只是一種平靜而已。也正因如此,接下來的事件描寫,才會回到如此淡索的地步,僅僅只是描述陽春麵店在不同地方,卻帶給「我」的類似感覺而已,即使有些事物不同,卻依然承載了若有似無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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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次段回到了「我」在開場的那場雨裡面,「雨還沒停/想家的時候/就吞了一顆方糖」想家的時候,透過某些行動來撫慰自己,這類的寫法並不少見,而對陳延禎而言,他的撫慰行動,便是「吞了一顆方糖」這種私隱的體驗,或許是在說食物、或許是在說童年記憶,但真正指涉的是甚麼,或許也只有作者本人才知道了吧。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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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條街那麼大的黑狗

 ⠀在郵局與我相望

 ⠀紅著眼眶

 ⠀無法傾訴他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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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延禎的詩中,我們不難感覺到一種鄉土的氣息,這裡的「黑狗」便是如此,但陳延禎對黑狗的形容居然是「整條街那麼大」,這種魔幻的形容,卻因為下文的「與我相望」、「紅著眼眶」而寫實了起來,這正是他將魔幻與鄉土做的完美結合的最好例子。透過這種描寫,除了對自身的感受進行描述,也重新對於何謂鄉土進行了改造與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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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段,陳延禎終於縱容起想像馳騁與原鄉、異鄉之外,「這個世界/會有火車到不了的遠方嗎/如果有的話/就踩著天鵝船去吧」「他們說燒完竹節草了/接著燒你的夢」,夢的語言反襯出了起點的痛與荒謬,也展現出了他對於「想像」這件事,如何成為其過去之所被拯救。

 ⠀而次段,又回到一種極為樸實的事件描述:爺爺對著「討厭的外省人女婿」抱怨著往事。明明是討厭的,卻竟然對他傾訴著這些事情,我們不難發覺爺爺寂寞的程度,足以使自己做出過去不會做的事情。這種寂寞或許與詩中的「我」互為表裡。

 ⠀接著,終於來到了這趟旅途的尾聲,我們知道了「我」的啟程原因,過程以及所經歷的一切之後,「我」終於要對這趟旅途說出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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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蔗田的月亮

 ⠀和中央山脈重疊

 ⠀我再也

 ⠀找不到更好的飲料店

 ⠀可以投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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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禎在自己臉書曾經說過他想開一間飲料店,但卻苦於無法,或許這是來自一種貼近鄉土的悸動使他想落腳後開店,但我更情願想像就如同前面他所寫的一樣,替每一個想家的遊子,「加一顆方糖」,讓他們能透過飲料回到家鄉。

 ⠀但面對鄉愁、鄉土,或許他自己也無法提供甚麼答案吧,只能在最末一段創造出一種後現代式的魔幻場景:鷹架、陀螺、菸,一切都在旋轉,而這群遊子,便如同那兩頭起火的獅子一樣,一頭獅子是你、一頭獅子是我,而我們就這樣跳進了〈南迴〉這種詩中所營造的憂傷裡,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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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小屋 陳延禎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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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陳延禎

剪輯|林宇軒

攝影|林宇軒

場地|華山青鳥書店

贊助|國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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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0日 星期三

笛娜的話 ◎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

 


笛娜的話 ◎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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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的智慧已發芽
笛娜
你的語言灌溉了我
靈魂帶著傳統的弓箭
純潔的血液編織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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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的智慧已茁壯
教室
把我的書袋填滿方塊
心靈帶著倫理道德
嚴肅的人生 踏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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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透出冰寒的亮光
口中響起顫抖的聲音
害怕  害怕
說出笛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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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笛娜
再一次
用妳的話灌溉我
有如山羌遽然眨眨眼
擁在族人的懷抱裡 自然的恩惠裡
赤著腳跟 自由跳躍
向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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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娜:tina(布農語),母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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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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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花蓮縣卓溪鄉中平Nakahila部落布農族詩人與文學家,書寫部落的情感與哀愁。曾經因為念書的關係,離開部落。到桃園念元智中文系,再回到花蓮念東華大學民族發展所。這樣的經歷,開始以書寫來記錄自己的部落、土地乃至於族群的關懷。目前部落成立「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企圖出版以族語為主要語言之書籍,並記錄部落中耆老的智慧,一點一滴地存繫正在消逝中的布農族文化。除了在部落成立工作室,也在傳統領域做山屋管理員、高山嚮導、高山協作的工作,努力的在部落、在山林中生活,並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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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創作曾獲得原住民文學獎、花蓮縣文學獎、後山文學獎、教育部族語文學獎、臺灣文學獎,著有《笛娜的話》、《部落的燈火》、《祖居地.部落.人》、《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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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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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讀大學時,詩人沙力浪在現代詩課寫下了他的第一首詩〈笛娜的話〉,而後以此作獲得山海文化雜誌社所舉辦的原住民族文學獎,開啟了他的寫作生涯。綜觀全詩在阻遏性因素的布局,可以發現詩人選擇了空格而非標點符號,詩句的安排不見迴行技巧的使用。詩人以「幼稚的智慧」開篇,表現出自覺過往未經社會化的形貌;而在笛娜的語言(母語)之下,詩中的我被悉心灌溉、成長茁壯,開始從靈魂與血液形塑出對於族群主體的傳統文化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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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節中,詩人採取同樣的譬喻修辭,在寫作策略上不讓敘述者我充斥在所有詩行間,以「幼稚的智慧」做為自我的代稱。不過,在體制內的教育現場,以「方塊」形象現身的書本,承載的是由漢文化為主宰的「倫理道德」,原先的編織成夢的精神趨於嚴肅,更踏入了「陷阱」。以「踏入陷阱」指涉當代社會,並不是單純對人際關係或階級制度的批判,其中更隱含了對於主流族群文化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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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神透出冰寒的亮光/口中想起顫抖的聲音」兩句中,詩人寫出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疏離感,從原本應該自然說話的神態,便成了「顫抖」的樣貌,時為一種無法適應的體現。全詩雖然是以第一人稱的視角進行寫作,在音樂性上亦運用詞語的複沓和感嘆詞來經營詩中的抒情性,但整首詩卻不見過多個人情感的抒發,反而瀰漫著一種疏離與節制的氛圍。結尾「向山林」收束的緩慢語調與重複,與前文時而脫離自我的象徵與客觀的陳述句相呼應,更加深了讓詩人對於語言與文化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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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襲著詩中環繞的語言,或是更進一步談到「族語書寫」的課題,孫大川老師曾經以「用筆來唱歌」來比喻此現象。「對我們上一代部落族老而言,唱歌不純然是音樂的,它更是文學的;他們用歌寫詩,用旋律作文。幾千年來,我們的祖先就這樣不用文字而用聲音進行文學的書寫。」近幾十年來,越來越多原住民作家也嘗試以各種方式,將族語融入文字創作之中,從口說轉譯成書寫語言,像是沙力浪藉由音譯「笛娜」來貼近口傳的聲音,乃至於許多作家在本名或筆名上,選擇為自己「正名」,從而確立身為原住民的主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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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語書寫不僅是讓母語本身的獨特性體現於文字之中,也連帶留存了文化傳統、歷史記憶、感知模式或價值思維等,並在現代文學的場域裡,形成一波波跨語言與文化的對話。同時,多種語言之間也會相互溝通、交涉,如今與未來的現代詩、其他文類等,也未嘗不會存在原漢相互影響的可能,一如孫老師曾點出「漢語番化」、「番語漢化」的現象等。我想,沙力浪的這首〈笛娜的話〉,亦可作為通向更廣大議題的起點或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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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參考了孫大川〈用筆來唱歌——台灣當代原住民文學的生成背景、現況與展望〉與〈從生番到熟漢——番語漢化與漢語番化的文學考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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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臺灣文學基地謬思苑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19日 星期二

奏鳴曲式 ◎蕭宇翔

 


奏鳴曲式 ◎蕭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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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th will come, discover
the body, whose calm will reflect
death’s visit like a lover’s,
with the same effect.」From "Nature Morte" by Joseph Brod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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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第一次認識死亡
她舞蹈,靜止,半空中
一把失去琴體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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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光譜,沒有音樂
回到宇宙誕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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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收牧,我低頭
向黑色大地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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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麥子向火焰
礁岩向怒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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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雨在屋簷計時,而我
蹲坐如瓦罐,注入越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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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頹敗的家屋,我依舊日常
將蘋果剖半──這掌心中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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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掀開視野,像《詩篇》
(窗外強風吹)以神父之手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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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洪水,洗淨我頭顱
沒有嚎啕,帶我入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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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瞳孔是鹿的瞳孔
且讓這凝視,蒸發露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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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芒草向飛鳥
而飛鳥向天空散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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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海洋向砷,而我
向著體內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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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依舊舞弓,且終於
自黑暗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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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氣,以肋骨架構琴身
我靠近,豎緊神經以鋼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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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以完全的空洞撐開了黑暗
聽見她弓的回音:「有光──」
我也第一次認識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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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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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東華華文,1999小寒生。師事早晨的露、黑馬、落葉與烏鶇。
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創世紀開卷詩獎、後山文學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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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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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樂理來論,一切的音響都是震動的結果,有規則的為樂音(Tone),不規則的為噪音(Noise),意即發出的聲響不一定皆能被納入「奏鳴曲」的範疇。在這首詩中,詩人並沒有明確區分出兩者,或說「無法」區分兩者,畢竟「一把失去琴體的弓」連聲音都沒有,更談何聲音的規則。拉弦樂器透過弓來摩擦震動、敲擊琴弦來發出聲響,而在以提琴為主的「奏鳴曲」中,琴與弓的互動則更顯重要。在奏鳴曲的框架之下,拉弦樂器的弓一旦離開了琴體,便在音樂中的價值全失——這也是詩人以「失去」來描摹功能性消失的過程,成為一種無法發出音樂的「失能」、「失聲」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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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前面這些狀態的描述,都僅是針對第一句「死亡」的形容。以「她」來解釋「死亡」,除了完成第一層最基本的擬人化,更同時加入了母性、陰性的特質,為往後的詩句開拓更多可能。在「她舞蹈,靜止,半空中」短短一行內,詩人除了完成前兩層的技巧展示,更採取了略喻手法將「死亡」從「她」再度進化至「弓」,三種形貌的轉換流暢而合乎邏輯,乾淨且不顯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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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譜」做為一種樂譜,光影的交響正如樂句中音符與休止的互動,衍生出另一種意義,而詩人緊接著在下一句將時空轉換至巨大而神秘的「宇宙誕生前」,正巧銜接至下一節的「時間」。雖然都是巨大的概念,但藉由重提發聲者的動作,讓概念性的陳述聚焦於視覺感官上的「黑色大地」,從而得以接續往後的詩句;而在其後羅列的種種意象陳述中,以「雲雨在屋簷計時,而我/蹲坐如瓦罐」最為亮眼,扣合了與音樂相關的時間概念,更和自身有所聯結,從蒙太奇式的意象疊加回歸至哲理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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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的情境已然「不滿」如同先前的瓦罐,唯一存在的可能即是想像:連續四次的「如果」一層層遞進,同樣以意象堆砌出旋律般的合鳴,而後回歸「我」與「她」,以排比推進敘事的行進,預視了往後的高潮,直到聚焦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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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吸氣,以肋骨架構琴身
 ⠀我靠近,豎緊神經以鋼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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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節看似公整,卻特意調度了「以鋼韌豎緊神經」的構句,使兩句的語法不顯太過單一,同時又能合乎音韻;主詞並置的作用更推進了敘事與時間的進程,並以「靠近」、「束緊」營造出一種事發前的氛圍,可以說是鋪陳得非常適當,為最後一節再現部的高潮建構了一個極為緊湊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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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在脫離了琴體後便和人相對,這裡的弓已不是樂器的附屬品,而已經成為了生命的發動機。光既做為一種「聲音」的同類,以「回音」的樣貌扣回一開始的「光譜」,則萬物皆啟。詩中所呈現出的音樂並非由樂器所演奏的,而是由實實在在的詩人所發聲,跳脫了過往印象中以樂器所演奏的形式——不只是「聲樂」與「器樂」的差異,而是關於感知、覺醒,關於生命的迴響。詩中的意象群為主題的再現支撐,並援引霍金《時間簡史》、《詩篇》等文本,可以觀察出詩人將各種素材聚集,企圖在詩中完成一首偉大之作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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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曾獲《創世紀詩刊》207號開卷詩獎,編輯部評論其:「以詩人布羅茨基的詩作為引子,展開死亡、音樂、愛戀的三方辯證。詩句富有哲思且帶著抒情,句組之間看似斷裂卻以虛線連續著,令人印象深刻。」如此以形式領導哲理與敘事的寫作策略,在當代詩中出現較少,詩人開拓新局且有所創見,可以說對於二、三行一節的詩型掌握嫻熟。從聲音與寂靜、光與影的對壘,最後延展至死亡與生命的一體兩面,詩人並不將視野設限於單一的主題,反而多聲部協奏般彼此交疊互動,擴大面向的格局;而在內容敘述之餘,詩既名為「曲式」,則遵循音樂形式上「以氣勢終結全詩」、「與第一節相呼應」的規則,以文字的形式展演詩人心裡超越聽覺的「奏鳴曲式」。儘管用文字來體現音樂的範式,但卻同時結合內容與形式,以布羅茨基的詩句為基底,扣合音樂「形式與內容緊密結合」的特質,可以說是一種成功的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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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文增修後刊登於《創世紀詩雜誌》210期,202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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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蕭宇翔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小紀州庵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18日 星期一

純園故事 ◎李桂媚

 


純園故事 ◎李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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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長長的溪水
綴山的彼頭
流過田園
流過阿母的青春
流轉來咱的塗墼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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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生活
有時恬靜
有時又閣雨水落袂停
有伊做伴
重重疊疊的日子
攏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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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濟年了後
才知影
溪水是筆
塗跤是紙
人生親像濁水溪
每一步跤跡
攏是無仝款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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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音義注】
綴(tuè):跟、隨。
塗墼厝(thôo-kat-tshù):三合院、土塊做的房子。
袂(bē):不。
攏是(lóng sī):都是。
真濟(tsin-tsē):很多。
知影(tsai-iánn):知道。
塗跤(thôo-kha):地面。
跤跡(kha-jiah):腳印。
無仝(bô-kāng):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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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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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媚,彰化縣人,中國文化大學印刷傳播學系工學士,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文學碩士,曾任《吹鼓吹詩論壇》主編。榮獲106年教育部閩客語文學獎閩南語現代詩社會組第二名,著有報導文學集《詩人本事》、《詩路尋光:詩人本事》,詩集《自然有詩》、《月光情批:李桂媚臺語詩集》,論文集《色彩‧符號‧圖象的詩重奏》;編有《在現實的裂縫萌芽:岩上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發表有學術論文〈論向陽現代詩的四季意象〉等十餘篇,並曾為《逗陣來唱囡仔歌I、IV》、《向課本作家學習寫作:用超強心智圖解析作文》、《愛上寫作的11種方法》等書繪畫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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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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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選自詩人的台語詩集《月光情批》,以樸素而流暢的台語寫成。敘事者從頭似乎就站在未來,回頭敘述過往。時間首先是溪水。除了從溪水的物理性質來比喻不斷消逝,單一流逝的歲月,從地理空間上的分佈也有巧思:先是遠山,進到田園,最後是生活的三合院。使得這樣的比喻同時能承載兩種作用:尋根的源頭,以及時間的流逝。其中更「流過阿母的青春」,上述河水所經之處同母親的付出與關懷,一同流至家中。所以本詩命為「純園故事」,因為家中作為參照點,山不再是山,溪水不再是溪水,從此所有事物都從此地折射而出。
第二節接續時間的命題,「恬靜」、「雨水」都成為日常,言明有情感的土地上必定是恬靜日光照耀,難受的潮濕兼而有之。雨水同時和上一節的溪水意象產生勾連,架構出一幅田園景象。在這幅圖景中「有伊做伴」,也許是上一節的「母親」,又未嘗是母親在裡頭的整座田園?
從詩題「純園故事」便界定出以下內容,詩所描寫的地點:純園。戮力於台語詩寫作、研究的李貴媚,對於著名關懷鄉土的詩人吳晟同樣有所研究。純園乃是詩人吳晟在母親過世後,於母親耕種的農田植栽原生樹木,不論是對於母親的孺慕與思念,皆透過土地不斷深根,擴散。
時間不斷向後延伸,終於到了未來「真濟年了後」,會到最初的時間座標,才得以說出「才知影/溪水是筆/塗跤是紙」詩人筆下流出的並不是文字,而是時光。視角最後從三合院逐漸拉遠,時光再一次和溪水結合,只不過更明確指向詩人吳晟親近的溪水「濁水溪」。除了展現吳晟關懷親人、鄉土的動人情感,更可以說是李桂媚對於所關心主題的一次宣示,與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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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李桂媚
剪輯|林宇軒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17日 星期日

工作記事.七 ◎陳昌遠

 


工作記事.七 ◎陳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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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一生都是有光的
是誰都要有黑色的
時刻,在牆面沒有顯示因為黑
因為沒有光,就找開關
沒有誰一生都能觸摸到開關,如果
不是有光的就必須摸索
用手在時刻所棲身的空間裡因為黑
沒有誰一生都是不找的,如果
終於與開關觸碰用手,確認不是
有光的,是黑的,誰的一生沒有
在牆面沒有顯示因為時刻
在黑色裡在開關與指尖碰觸時期望
過電,但不是誰一生都是過電的,沒有
光,在仰望時不顯現,只有天花板
是黑色的沒有電的火花所以是黑色的
空間裡有一雙摸索的手在牆面經過
沒有誰一生是沒有摸索的,所以
學會辨認物件,拆解,用心思
去假設一處必定是錯的所有有黑色
在觸碰仰望後被確認,沒有
誰一生都是沒有錯的,肯定一種揣測
可能,手是錯的,牆是錯的,有光
亦可能是錯的甚至光是可能,就可能是
錯的,誰,時刻,都可能有錯而被
發現,誰一生沒有發現某一事物是錯
正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從來不是日光並且
曾經有光,沒有錯,而此刻它的兩端是
黑色的,像是有錯已產生而因此
當手與開關觸碰就像是一生中
總有幾次以為找到了卻是錯的
錯的,而誰一生沒有推託
推託錯誤給一支日光燈即便
它一生都是有光的,都是有光的時刻
而如今它被說明,是壞的,可能
是壞的應該是壞的被確認是壞的,誰
誰是壞的是一支日光燈在手
碰觸開關之後仍讓時刻是黑色的
於是在摸索後仰望後揣測後
找來讓自身更高的事物如桌子椅子梯子
然後到高處說是錯的壞的因為
沒有誰一生都是有光的
所以就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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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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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昌遠,高雄人,1983年生,近期的興趣是觀看充滿鏽蝕的鐵皮工廠與巷子。書讀得不好,做過工地粗工、信用卡電話催收員,以及十年的報紙印刷廠技術員,習慣利用工作空檔想詩的句子,以此逃避現實。現職為文字記者。著有詩集《工作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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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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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有誰一生⋯⋯」這重複的句式開頭,詩人將燈管的壽命稱為「一生」,運用和洛夫〈午夜削梨〉類似的技法,納客體於主體,物和人表達相似的情感。黑暗如人生困境,仰望明滅的燈管觸發詩人思考可能隨時墮入黑暗、明暗不定的人生。於此展開作者的第一層辯證:無光於是尋開關。因困頓求援是正常反應,但思及此,再度運用相同句式「沒有誰一生都能觸摸到開關」推進一層:無盡的尋找。然而下方的迴行使得意義開始滑脫:「終於與開關觸碰用手,確認不是/有光的,是黑的,誰的一生沒有」,「有光的」與「是黑的」並置,光明與黑暗的邊界是否模糊不明?原本二元對立的是否相生抑或交融?這樣的想法在底下得到驗證。
全然闃黑的空間中,「在黑色裡在開關與指尖碰觸時期望/過電,但不是誰一生都是過電的,沒有」,過電象徵生命低谷中偶然的機遇或拯救,然而機會不常有,仍須回歸務實卻不免慌亂的「摸索」。而後類似的句式與象徵重複出現,如閃現的光點,雙重否定的寫法也令讀者在層層遞進中迷失,進入摸索。以下則說明三種錯誤:「去假設一處必定是錯的」本來用以確認人生方向的刪去法,到了下一句「沒有/誰一生都是沒有錯的」認為錯誤仍可能出現,卻不必然代表永遠的黑暗。三段變奏進入最後一段,意義則陡然拔高:「可能,手是錯的,牆是錯的,有光/亦可能是錯的甚至光是可能,就可能是/錯的,誰,時刻,都可能有錯而被」進入本質論的討論,後設地思考追尋的意義。
奔流的詩句向下,本來視為解方的「開關」也受到質疑,本來的方法無法施行,應該認知到黑暗本身。「誰是壞的是一支日光燈在手/碰觸開關之後仍讓時刻是黑色的」再度回應本質論的思考,詩最初的命題「沒有誰一生都能觸摸到開關」也同樣翻轉。
作者運用許多同義句,如「是黑色的沒有電的火花所以是黑色的」、中間不加標點如「於是在摸索後仰望後揣測後/找來讓自身更高的事物如桌子椅子梯子」重複確認自我的思考,在重複確認的過程也自我疑問。最末句之所以能撐起獨立一行的重量並製造極大反差,正是因為複雜的思緒終於找到出路:「所以就換了。」句號帶來的終止效果更加強烈,如燈亮瞬間。
延續《工作記事》當中的母題,本詩描述日常中「燈壞」至「換燈」的過程,念來絮絮叨叨如同不斷躍動的思緒,往復辯證。全詩無分節,並運用復沓、迴行製造無法止息的奔騰感,夾以標點製造錯落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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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陳昌遠
剪輯|林宇軒
攝影|江依庭
場地|陳昌遠
贊助|國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