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4日 星期六

坦普爾的雨 ◎許頤蘅

 



坦普爾的雨 ◎許頤蘅

大雨依然狂暴

與你面對面像面對極端的距

離——你抬起頭

之間吹不起盛夏,我盯著幻想的

版畫,觀察框與畫的間距

幻面的騎士是否忘掉了他的武器還是坐騎

一如失落一如搖籃曲

一如晚晚波動水面的路燈

積水沾滿鞋跟而窗戶漆滿迷茫

你抬起頭——

我們好像沒有天賦

只有拼湊邊界的疑問

淹沒雙唇的青苔算什麼

書寫可能書寫偏愛書寫泛泛書寫

什麼是什麼又算什麼那算什麼哪算什麼

試錯的幽靈被隨手拋落

我們沿著長長的街道長長的影子行走

無邊夢想像這場雨面對我

介入深深天色與相同景貌的鏡面

——之間,我抬起頭

颳起季候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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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頤蘅,馬來西亞吉隆坡人,畢業於臺大中文系。作品與評論散見於《星洲日報》副刊、虛詞等平臺,也曾在粉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擔任特約小編,撰寫、發布過多篇詩作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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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這首詩發表在《星洲日報》副刊「文藝春秋」的新秀個人特輯中,並附上了一段註腳――「寫給對詩的探尋」。而從副刊的簡短訪談中,也可以窺見對於詩人而言,某種「詩意的可能性」正是文學裡最寶貴的事物,無論是何種形式的書寫,倘若能「基於詩意的砥柱,去創造能與思想、審美、靈光互動與對話的空間」,文學將會帶給自己(無論作為讀者或是創作者)無窮的探索可能,如動詞般生生不息著。由此來看,這場對詩的探尋,同樣寄寓著詩人對於創作、文學本身的叩問與尋索,尤其作為一名年輕創作者,將如何在這不間斷的探尋中嘗試定位自我。憑藉此詩如起手式,涉入狂暴不定的、自我和創作之間的重重疑問與周旋,而在這場風雨之中,詩人又會選擇怎麼應對呢?接下來且讓小編和大家分享一些想法吧。

〈坦普爾的雨〉經營了一些暗示「距離」的細節。除了前三行明確寫到之外,「框與畫的間距」、「深深天色與相同景貌的鏡面」之間的距離……等,兩邊看似相關、相似,卻依然存在一定的間距,而這份對於距離的體察,或許也連帶包含理想與實際的創作本身。試圖寫作什麼,卻「只有拼湊邊界的疑問」(甚至質疑自己「好像沒有天賦」);「淹沒雙脣的青苔」也無法與下一行的任一「書寫」等同,仍停留在口中的忖度、零星絮語又能「算什麼」偏愛書寫呢;「無邊夢想」與實際的我之間,也存在相當的距離。然而,正是在種種事物「之間」,對詩的探尋才源源不絕地進行著。一切追索源於未知、未曾抵達,創作行動(由運思到下筆)與過程中的自我詰辯(什麼又算什麼、什麼哪算什麼),也同樣會在終結之前繼續推進下去;「距離」(間距)儼然是追求創作的自己,賴以介入、棲身、行走的所在,始終不會真正歸屬於間距的某一端、僅是處在「之間」,也意味著這份追尋與蛻變的永無止盡。

此外,「你」的定位也值得揣想。詩中安排了我與你的存在,偕同度過許多困頓多疑的創作過程,然而除了第二行,以及兩次「你抬起頭」在節奏上帶來細微變化並開展往後詩句之外,詩中並未賦予「你」更多的描述、乃至於明顯特徵。詩中的「你」與我共同面臨缺乏天賦的自我懷疑、一起行走,像是相知的人,也像是另一個相異的自我般(「與你面對面像面對極端的距/離」),伴隨在這場個體的創作追尋裡。有趣的是,某種主動瞻望、探尋的姿態,悄悄由詩中的「你」轉移至「我」身上――當種種猶疑與苦惱仍如大雨般狂暴時,即便「你」幾度抬起頭、似乎要主動尋找或預示些什麼時,「我」依然停留在對於距離的覺察與連帶的疑問;但是等到詩行走向末尾,當「我」在自我反詰中選擇持續下去、面對著「無邊夢想」與無窮可能性時,轉變成由「我」來「抬起頭」,以及暴雨之外、詩中首次出現的「季候風」(天氣、環境也有所改變),兩者的同時並起,或許正一齊指向了新變的契機――在創作與追尋的路途上,必然存在種種風雨,許多疑問仍未有解答,然而當自我選擇有意識地堅持探索時,這份對詩的探尋也勢必有所轉機。原先暴雨中的迷茫,也會在這份姿態中迎來改變,無論那將會讓自己往下走向何方。

最後,小編也分享一段小故事。當初小編讀完這首詩,不免好奇作為標題一部分的「坦普爾」,究竟有什麼可能含意或指向,於是直接私訊作者、大膽提問。詩人則回應,坦普爾是自己經常造訪的湖的名稱,在那片湖的周邊,滋養了許多書寫與構思。或許坦普爾正持續見證著一段無盡追尋,作為讀者,小編也期待看見這名新秀創作者,將會開展出哪些光景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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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reurl.cc/v75ZGa

2023年10月7日 星期六

決鬥那天 ◎陳柏煜

 

決鬥那天 ◎陳柏煜

終於我們達成共識。

於是銀帶綁上屋頂的竿子在風中扭動。

鄰居皆來道喜。

忽忽若有所亡。

放棄傍晚過後例行的偵查。

與仇人製造太多桃色新聞。

理念與肢體衝突仍然是俊逸的。

我的房間保留你的把手,沿著把手攀爬會通往遠方的惡地。

扭動的銀色緞帶正替人們解決問題。

我的水管不時被打破因此我也打破別人的水管。

哦遠方的惡地。

那是你與我小題大作的老地方。

斑鳩低空飛過菅芒與沙石。

很遺憾我們有了共識。

出神的狗被各自帶回。

氣味還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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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柏煜,一九九三年生,台北人,政大英文系畢業。木樓合唱團、木色歌手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二獎(當屆首獎從缺),雲門「流浪者計畫」、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文選。著有散文與評論、訪談文集《科學家》,詩集《陳柏煜詩集mini me》,散文集《弄泡泡的人》。譯作《夏季雪》。

(取自《決鬥那天》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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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所有分行詩都是圖像詩,這點在陳柏煜最新出版的詩集《決鬥那天》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也正因為這點,在網路平台(如臉書或博客來)閱讀詩集的詩作時,排版有時會與印刷的版本有所出入,無法完整還原作者的設計。

陳柏煜在同名詩作〈決鬥那天〉,挑戰的是「句」、「行」與「節」的陳舊觀念:在每個詩行之間規律插上空行。如此不採取迴行的「一句一行」、「一行一節」結構,可以看出詩人試圖發動作者的權力,裂解並重構原有的詩行空間;看似呆板的設計讓每個意義單元顯得明確且獨立,大大凸顯了詩作的敘事性。類似的形式設計,在詩集中的〈瀑布〉、〈在愛的帝國〉等詩中也可觀察到。

檢視詩作的敘事結構,會發現處處暗藏玄機。開篇首句「終於我們達成共識。」打破了慣常的文法規則,故意不說清「如何達成共識」,「鄰居皆來道喜」與「忽忽若有所亡」的矛盾也巧妙製造出張力。從「我的房間」到「遠方的惡地」,僅需要「把手」就能通向「你與我小題大作的老地方」,一切盡是曖昧至極的想像。

「銀帶」是什麼?「把手」又是什麼?眼裡是詩中的許多物件,習於散文式敘事的讀者想當然爾地只能一臉茫然,不得其門而入(少了那個把手啊啊啊啊)。四處尋找線索:菅芒和沙石、我和你牽著各自的狗──被牽著的是狗還是我們?我想起了項圈,想起王柄富的〈自卑〉,想起洪萬達的〈幸福〉。詩中的一切都是短暫的欺騙:鄰居不只是旁觀者,仇人當然也能近在眼前,所有觀看都是權力的對位關係,每個讀到這裡的知情者都已參與其中。

水管在不斷攻守交換之後,終於繳械投降於頓呼格:「哦遠方的惡地。」一切神奇但不意外,「共識」自此從一開始的「終於」進一步深化成了「遺憾」。但誰說兩者不能是同一種意思?私以為,並不是敘事讓情緒有所變化,而是這首詩打從開始就是一種回顧,就是一種倒讀──散戲時分的共識彷若初初碰頭的共識,迴環往復的「終於」和「遺憾」是無法戒除的癮,是甘於其中的痛快與疲憊,畢竟「理念與衝突仍然是俊逸的」。

回頭看這首詩的視覺結構,〈決鬥那天〉採取「一句一行」的形式,且每行之間設計有空行(或可理解為一行一節),這使得其在形式上與郭品潔的名作〈我相信許美靜〉有所差異。空行本身帶有的匱乏與渴望之感,是主體的驅動,是所有人的無可奈何;而身為一位讀者,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窒息式的情節不斷發生,每次翻讀都是再次重播、重播、重播。

陳柏煜對於「行」與「句」的關係,有著極為明確的創作意識,因而能嫻熟地操弄讀者的感官。如此「一句一行」的類似設計在〈在愛的帝國〉的「全套的運動服,快速抽取紙巾。人們預備著可怕的計畫與美麗的事實。」或是〈名聲的考證〉詩中的「狄金生小姐用絲線將寫在各種紙片上的詩作縫成厚厚的書稿。」都出現。一行含標點都有30個漢字左右的空間,陳柏煜一邊挑戰紙本物質媒介的極限,一邊控讀(?)著讀者的感知極限。


值得注意的是,詩集《決鬥那天》不只在「行句關係」有所創新,還有其他千奇百怪的縝密思考,如〈進出口〉和〈粉紅結〉的詞語並置、〈金卷芳俊〉行首縮排形成的弧度;〈橋〉的填滿與留白、〈魔點〉的後設書寫、〈釋迦〉的同中求異、〈池田亮司〉黑白言說⋯⋯種種具有高度創作意識的設計,都讓這本詩集的閱讀體驗具有特殊性。

文體即身體,陳柏煜對中心化的「行句」、「敘事」都提供了極為新穎的見解。在愛與死的間隙,也許正如馬翊航在詩集附錄的精彩詮釋:愛的藝術是不舉、是男男片,是主奴等待連體。翻開《決鬥那天》,裡頭迎接讀者的將是一個只能觀看和苦思,只能屏息忍住蹂躪慾望的新房。

註:本文經增補後,定名為〈文體即身體,閱讀即主奴〉,刊於《創世紀詩雜誌》第217期(20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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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2023年8月12日 星期六

古今和歌集•和歌六首 ◎譯者:陳黎、張芬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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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分享:《古今和歌集:300首四季與愛戀交織的唯美和歌》

古今和歌集•和歌六首 ◎譯者:陳黎、張芬齡

008〔卷一:12〕 源當純

谷風融冬冰,

溪水湧擊,自

每一縫隙

迸出浪花――

春天最初的花

037〔卷二:83〕 紀貫之

我不信

櫻花散落的速度

快過一切――

人心不待風吹,

須臾已翻覆

105〔卷五:264〕 佚名

猶在枝上未落,

我已為

這些紅葉不捨――

今天,我看到

它們最美的顏色

124〔卷六:316〕 佚名

天空中

月光如此

清純――冷而滑的水

被它輕觸,凝成

第一層冰的肌膚

192〔卷十三:635〕 小野小町

秋夜之長

空有其名,

我們只不過

相看一眼,

即已天明

215〔卷十四:704〕 佚名

鄉人流言

如夏草雜亂生,

你的愛意有一天或將

枯乾,將離我而去――

但現在我仍要見你



◎ 作者簡介

紀貫之 等

日本平安時代官員、歌人。受醍醐天皇命,參與編纂《古今和歌集》,為主要編選者。他活躍於宮廷歌壇,他的歌風也是《古今和歌集》歌風的某種縮影——語言清麗,格調細膩纖巧,亦重理智、機智,鍾愛自然,對時間與四季的變化體察敏銳。著有《貫之集》、《土佐日記》。

(引自本書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繼今年4月多分享了《萬葉集》中的和歌作品,傾聽來自各個社會階層的人們,如何將日常生活中的哀樂詠唱出來;這次,時間從八世紀來到十世紀初、 #平安時代 的日本,在 #醍醐天皇 的敕令下, #紀貫之 等多名宮廷文人潛心於不同時代之間,將許多未收錄於《萬葉集》的遺珠(「古」)和當代傳唱爭鳴的歌作(「今」),依隨主題分類、精心布置,編纂成日本文學史上第一部敕撰和歌集。更重要的是,藉由《古今和歌集》,我們也得以窺見日本和歌、文學,如何承繼古老的和歌源流,傳衍、斟酌、新變,從而影響往後的和歌、俳句……乃至於文學作品中對於季節與物色的體察等。

有別於《萬葉集》以作者為單位,蒐羅眾多歌人與無名氏的作品編排而成,《古今和歌集》依照作品的主題與性質,劃分出「春歌」、「夏歌」、「離別歌」、「羈旅歌」、「戀歌」等等;尤其值得留意的是,伴隨 #季節 的顯題化,許多早已存在於前代歌作中的四時風情,漸漸為歌人/聽者重視,並在後來的創作表現裡,變得更為細緻、多樣,容許多重的寓意,逐步成為一首歌作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 #季節感 也成為了作者起興的原點、抒情的媒介、寫物的依歸,即便是往後興起的俳句或物語,依然存在於季語和相關的題詠、書寫裡。接下來,小編想從以下幾個面向,和大家分享這些歌作。

✍️流轉中的季節與當下此刻

四季持續更迭,人們也與自然、天地維繫某種不即不離的關係,雖時有區別、卻又無法真正獨立於彼此之外。但是,抽象的自然如何能被感知,各種時序之間的差異又要如何被描述?如《古今和歌集》中的「春天」,在櫻花、柳樹、春雨、黃鶯等物象中誕生,「秋天」則在紅葉、秋露、萩花、女郎花等共構而成。種種具體可見、可感、並且能被稱名的景物,為變換中的自然留下獨特標記,人們也由此認識自然、理解四季,從而培養出美感與欣賞的方式;換言之,物色喚醒人們對於美與自然的覺察,許多頻繁出現的花草樹木,儼然也啟動了四季的推遷。時間在人們對於萬物盛衰的體察中,才真正開始流動。

然而,流轉中的季節從來無法被化約成四等分。當自然如同一個不斷變動、卻又恆常如斯的連續體時,居處於每一個當下的我們,又能如何感知、複述、在語言中體現出來呢?

譬如初春未融的雪,嚴冬的痕跡縱使逐漸衰微,卻依然綿延至今,以細微而輕巧的手勢,參與著即將誕生的、新的瞬間;又如盛夏第一片葉子的飄落,通向未來的密語早已在當下守候,預言了必然的變化,同時孕育著關於來日的種種想像。每一幅瞬間的景象,或許正挾帶著尚未結束的過去和正在進行的未來,由此,我們窺見並指認出了現在——瞬間如同季節動態的縮影,而每個現在、當下此刻,則成為我們往前往後聯繫起不同瞬間、感知整個流變自然的起點。

就像上引第一首被歸為「春歌」的作品,當歌人 #源當純 參與宮廷歌會(「歌合」),試圖描繪那夾處於時間的縫隙,初有跡象、卻猶然曖昧的春日時,歌人要怎麼從即目所見的自然景象中取捨呢?很有趣的是,有別於春天常見的百花百草(如初春之有梅花),源當純選擇「浪花」作為春季最初的徵兆——長久封存在冰層之下的河川,持續奔流,卻始終未能掙脫覆蓋其上的層層嚴冬;忽有那麼一天,情況出現轉變,些許回暖的「谷風」動搖了既有情景,讓冬冰出現「縫隙」,儘管細微,卻足以讓河水重新湧出、噴濺成「浪花」——在春天正要開始的瞬間,蘊含著無數嶄新的可能,萬物即將轉變,而這也正是最迷人的「春の初花」。

同樣地,上引第四首無名氏所寫的「冬歌」中,歷經轉涼的秋季,在同樣的月光映照下,寒冷的秋水初初在夜裡凝結出「第一層冰」;而在歌人的巧思下,天上明月與地上的薄冰也被相繫在一起,勾勒出清麗的冬夜之景。歌人將敏銳的感知觸角,伸向周遭物象中易被忽略的細節,隨著季節的腳步,時時觀察、寄寓想像,從當下延伸、探觸那更為悠長深邃的自然,再將種種微物中的思索、季節下的感悟,留存於當下。

畢竟,在下一個瞬間,一切都會改變。一如上引第二首和歌,當 #紀貫之 聽到別人說「無物比櫻花散落速度快」,他便以和歌回應:不,比櫻花還迅速、還飄忽不定的,就是我們的心,彷彿比風、四季都還善變且難知。在此際,人情與萬物相類,共同在流轉中的時間裡不斷變遷,而有些事物也可能從此便消逝不再。

✍️轉瞬即逝的物與情

留戀過的美景,傾心追求的目標,孤獨而純淨的思念,再三牽引回憶的談話,或是那些打從心底珍惜的所愛之人……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在無可預期的生命變奏中,輕易地消失。儘管盛衰有時、世事本無常,儘管那未必是自己的錯,然而,身在情境當中的人們,仍可能感到不捨、畏懼、哀傷、無力,或是明明知道消逝是必然的,卻依然無端地感到歉疚。人心幾度翻覆,卻仍無法挽留終將逝去的種種,或許這也是為何許多人轉而珍惜,每一個依然存在的當下,並且在轉瞬即逝的傾刻間,看見那動人而可貴的美。

第三首無名氏的和歌中,發話者「我」欣賞著眼前秋日的紅葉美景,可是明明紅葉都還盛放、還沒枯落,「我」卻已經為它們感到「不捨」。在生命最美好的時分,同時預見了往後注定的失落,欣賞之餘,也心懷幾分哀憐和嘆息。看似悖反而不離,或許矛盾卻並存於心,很有意思的是,這份為美動心、同時哀其無常的心態,也回頭加深了這份關於「美」的體悟——超越原先的感官經驗,逐步深入、觸及對於生命和人生的省思,種種體悟也從而改變自我面對世事的心態,從而珍視著每一份如常、卻並不尋常的際遇,並由此真正看見到那生命「最美的顏色」。

當然,不獨人與自然景物的際會如此,每一段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也同樣值得珍惜。像是第五首 #小野小町 所作的「戀歌」中,在夜裡相會的兩人,彷彿才「相看一眼」,獨屬於兩人的「秋夜」便匆匆結束。尤其在平安時代,戀人之間即便已經成婚,也無法住在一起。夫妻或戀人的相會,常常發生於入夜之後,男方前去女方所在之地,攜手談心、共寢,並在隔天黎明之際離去。換言之,即便兩人之間的愛戀已被認可,一些社會中的限制仍約束著戀人雙方,或許,唯有黑夜才真正容許、接納一切愛情的誕生與成長。相遇如此不易。相愛或珍視彼此的兩人,或許也在夜裡對望的眼神中,才真正締造並回到那共有的家。(如段義孚寫過:“We say of young lovers that they dwell in each other's gaze.”)

來到上引最後一首和歌,發話者「我」在兩人關係中所面臨的,不只是來自社會、外界的挑戰(如雜草叢生的「鄉人流言」,可能會如何看待、評議我們的關係?),同時也包含這段感情本身的隱憂——花草有枯榮,時代有興衰,「你的愛意」也同樣可能在未來某天,因為難以掌控的因素而「枯乾」。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無可如何的重重因素所阻隔,甚至這份眼前的愛戀和可能的幸福,也是如此脆弱、無常、轉瞬即逝……;可是即便如此,「現在我仍要見你」。懷著許多無解的憂慮,卻願意踏出選擇、走向對方,讓自己每一步的實踐向前鋪展開來,無愧於心。無論那最後將通向何處,但至少,對於當下此刻的自己而言,那正是心中最想留住的美好,在蒼茫難解的天地間,最為動人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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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exels


2023年4月17日 星期一

萬葉集•和歌六首 ◎譯者:陳黎、張芬齡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黑體文化

新書分享:《萬葉集:369首日本國民心靈的不朽和歌》

萬葉集•和歌六首 譯者:陳黎、張芬齡

036〔卷八:1512〕 大津皇子

無經線或緯線

幫忙定形,

少女們織就的山中

紅葉華錦上――

寒霜啊,且莫降下

092〔卷十:2240〕 柿本人麻呂歌集

莫問我夕暮中

那人是誰,切莫

以此問我――九月

露濕沾身

等候君至的我

257〔卷八:1451〕 笠女郎

春山顏色

隱約朦朧一如

鴨羽的顏色――

恰似你的態度

讓我分不清

275〔卷三:469〕 大伴家持

阿妹以前

愛看的庭院

花又開了――

時光流轉

而我淚猶未乾

322〔卷十二:2991〕 佚名

如我母親所養

之蠶,隱於繭中,

不能與阿妹見面

我胸悶,心煩,

快窒息而死……

358〔卷二十:4420〕 佚名(防人歌)

旅途露宿

和衣寢,若君

衣紐斷,

此針即我手,

持之可縫連

 

作者簡介

大伴家持 等

《萬葉集》是日本恆遠悠久的和歌選集,可確認身分的作者約有450位。一般認為,奈良時代宮廷歌人大伴家持(約718-785)是《萬葉集》的主要編纂者,他的歌作佔全書逾十分之一。其他作者則包括王室成員,如磐姬皇后、雄略天皇、齊明天皇、天智天皇等,還有兩位「歌聖」柿本人麻呂和山部赤人,「傳奇歌人」高橋蟲麻呂,以及大伴家持之父大伴旅人、山上憶良等文人武將。傑出的女性歌人也不在少數,例如額田王、大伴坂上郎女、笠女郎、大伯皇女、但馬皇女等。除了貴族外,《萬葉集》也收錄眾多庶民和無名氏的歌作,佔全書約二分之一。

(引自本書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去年十月,陳黎和張芬齡老師譯介了墨西哥詩人 #塔布拉答 。從那些以西班牙文撰寫的俳句與圖像詩,可以窺見詩人如何跨越界域,優游於東西的文化、語言和文學傳統,從而在適應與嫁接之間,交會出新的詩藝。來到今年三月,兩位老師探訪日本文學,溯源俳句之前,從無數篇七到八世紀的和歌作品中,選譯、斟酌、註解、編排,讓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選集《 #萬葉集 》,以及其中所寄寓的人情百態,引介給當今的我們窺探。

然而,《萬葉集》作為一本篇幅浩大、作品來源繁雜多變的和歌選集,時間範圍從近江京時代之前綿延至奈良時代前後,作者/歌者的身分,也廣泛包羅了天皇貴族、文士武將、戍守邊疆的「防人」及家中思夫的妻子……等,以及眾多散佈於該時代的民間無名氏。透過多方面的情境與視角,讓大時代的整體風貌得以更為真實地呈現出來,而不只侷限於靜物畫般的特定面向。至於主題,更錯雜、徘徊於愛戀相思、憶舊哀悼、寫景詠物、感慨社會與人生短促……等,一如兩位老師所比擬的《詩經》國風詩篇。凡此種種,皆抬升了編選與介紹本身的難度,而這次小編想從以下幾個面向,來和大家分享這些和歌作品。

✍️具象於天地之間的情思

情感的具象化、物體的精神化,如今看來,這些早已是文學史上屢見不鮮的表現,而《萬葉集》作為源流之一,也為往後的和歌、俳句、乃至於詩歌發展,在這方面奠下豐富的基礎。而且隨著越來越多作品/作者的參與、書寫與繼承,某些尋常的自然或生活物象,也由於各種可見或未知的原因,逐漸蘊含、暗示了特定的情思意涵,或許也在無形中,形成讀者與作者之間的共識。像是書中編號356、由離鄉遠赴邊防的 #防人 所作的和歌,便寫道:「那些松/並立在那兒,/像家人一樣/為我/送行……」,或是編號301的無名氏和歌中提及「梅花燦開又/落盡了……/阿妹啊,你來/不來――我變成/一顆松,等著」。「松」在這些歌作中,由於和「等待」(matsu)同音而聯繫在一起,從而當歌者念誦、詠唱出這些和歌時,憑藉聲音為媒介,得以讓有限的音節延續出更悠長的情意與寄託。

又如上面所引、編號092歌作中提及的「露」。露水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常常因其迅速消逝的性質,而與人生在世的短暫連類相繫;而在一些日本和歌裡,便巧妙運用它潤濕、沾濕的特點為喻,讓自己的點點心意,如露水般濕潤、附著在思念之人身上,或是沾染在自己的衣著上,如同內心相思與守候的情緒遲遲未去。像是早在7世紀的 #石川郎女 便曾歌詠:「候我於山中,/露沾君衣袖――/啊,願化作那/滴滴露水/濕濡君身……」,而在上引第二首歌作中,則讓露水沾附在守候歸人的自我身上,一方面暗示了時序的推遷與漫長的等待,另一方面,也與此刻既思念、又帶點些許茫然的微妙情感,悄悄相結合,彷彿化作心思的印證或註腳。

當然,和歌中的情思從來不限於相思愁緒(儘管無論身分尊卑,皆相當普遍)。如上引第一首歌作,大津皇子眼見秋日山頭紅葉紛飛,彷彿少女們精心編織一般,甚至猶恐時節變遷、「寒霜」介入其中;雖然比起許多以愛戀或哀輓為題的歌作,或許不存在多少延伸的寄託,然而當歌人運用描寫和比喻,盡可能捕捉當下美景的種種情狀時,其實某種賞愛之情、審美之趣,也早已流露於其中。至於第三首 #笠女郎 的和歌,則巧妙連結了大環境中的「春山」、「鴨羽」,以及惦念對象「你」曖昧不明的態度,從中或許也為我們揭示了――沒有任何心情表達是完全內在的,個體也不必然有確切的邊界,種種情感與意念,也能滲透、遊走於自我所感知到的天地之中,進而從不同的情境角度,重新詮釋原先抽象、難以名狀的情思。

✍️短歌中的拉鋸與張力

《萬葉集》收錄的和歌,篇幅短小、音節有限、語言往往樸實,所能承載的意義與資訊也自然受限,然而在一些歌作中,某些幽微的張力或衝突,依然體現於其間。像是上引第四首 #大伴家持 的歌作(當中的「阿妹」乃是作者所思念的愛人或妻子),全篇縱然簡短、詞意平易,卻同時隱含著種種衝突。今與昔、記憶與現實、有限生命與永恆自然、變與不變、不斷流逝的外在時間與內在長存的深情……,許多看似悖反的事物,同時在這首和歌中進行拉鋸,而相形之下,也更凸顯出自我是如何在無數難解的矛盾中,負傷、帶淚而孤獨地存活下去。往昔的傷口未曾真正癒合,但外在的時節與環境卻又反覆提醒自己。

至於第五首無名氏的作品,對於愛人強烈難耐、近乎「窒息而死」的思念表露無遺,並且將受困於情緒樊籬中的自己,比擬作蠶閉鎖於繭中。整首和歌看似簡易明快,但是如果聚焦於蠶繭的比喻本身,或可推敲出暗含的訊息。若想表現自我在情感與現實中受困的處境,蠶「隱於繭中」其實便足以比擬、譬況了,為何在此又要額外附加上「如我母親所養」這個資訊呢?結合男女之間的愛戀,難免可能面臨著來自家庭的束縛與限制,以及另一首編號341的佚名歌作,其中寫道:「筑波嶺,彼面/此面警衛據守,/我母親把我緊緊/看著――我的魂破關/而出,與伊相逢」,訴說著受限於家中母親(如警衛),而無法如願與所愛、所思念的對方相會,情感強烈到自己的魂早已飛向彼方。小編在此推測,這首和歌之所以將自己的處境,比喻為母親所養之蠶結繭,或許也連帶暗示著這份與愛人相見的想望未能實現,自我身不由己的愛戀與思念,可能正與這隻蠶的「主人」有關。哺育自己的人,卻也在另一方面,阻絕了自己心願成真的可能,某種複雜而深沉的矛盾情結,彷彿也潛伏在這首和歌背後,隱然形成張力。

而在最後,小編也分享一首編號358的佚名防人歌做為結尾。作者是一位尋常人家中的妻子,當丈夫擔任防人、遠赴異地之前,親手送「針」給愛人。軍旅生涯中衣物難免會破損,這根針也將代替自己縫補、長久陪伴在丈夫身邊。在《萬葉集》中,許多和歌或許簡單易懂,卻捕捉了許多日常生活與人事情境的片段,交織共構成更為深刻、時而動人的人間圖景。縱使作者未必如大伴家持等文人,具有良好的學養或家世背景,但是再平凡的人物,依舊能憑藉自己的口吻,真實地傾訴出人生中的失落與喜悅。

圖片來源:Pexels

 

#萬葉集 #和歌 #大伴家持 #柿本人麻呂 #近江京 #飛鳥京 #藤原京 #奈良時代 #陳黎 #張芬齡 #新海誠


2023年3月28日 星期二

洋蔥 ◎辛牧

 

洋蔥 辛牧

 

砧板上

一顆嬰兒臉的洋蔥

在刀鋒下

我們一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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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辛牧(1943-),本名楊志中,出生於宜蘭羅東。目前擔任創世紀詩雜誌總編輯。曾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台北市捷運公車詩徵選新詩首獎、文藝獎章──文學創作獎、榮譽文藝獎章、世界藝術文化學院2015年第35WCP世界詩人大會桂冠詩人獎。已出版詩集:《散落的樹羽》、《辛牧詩選》、《辛牧短詩選──中英對照》、《藍白拖》、《問魚》、《越到越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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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軒賞析

 

過往「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曾經介紹過創世紀詩人辛牧的詩作,包括〈菅芒〉:

 

 菅芒在風中搖旗吶喊

 我家的毛毛對憤怒的警察說

 大人,那是我的尾巴

 

以及〈爆米花〉:

 

 我睡著

 又實又沉

 

 我醒來

 又胖又虛

 

擅寫短詩的辛牧把玩著意象與情節,在短篇幅當中吸引讀者的目光,這首〈洋蔥〉也是如此。全詩雖然僅有短短的四行,但畫面卻不被少少的文字侷限,反而顯得活潑生動。詩題為「洋蔥」,但不是一首古版的詠物詩,辛牧反而將切洋蔥的人也納入書寫,創造了一個具有發展潛力的情節。這首短詩最有趣的部分在於「哭」──辛牧以「一顆嬰兒臉」來形容洋蔥,因而產生了更多的連結:拿刀的哭了、被切的也哭了;與作者聯想,就是年逾八十的辛牧哭了,有嬰兒臉的洋蔥也哭了。整體閱讀下來,形象動人而深刻。在辛牧最新出版的這本《越到越晚時》詩集當中,還有許多這類的詩作,歡迎讀者進一步購買、閱讀。

2023年2月19日 星期日

火光裡讀彌爾頓 ◎Gary Snyder



火光裡讀彌爾頓 ◎Gary Snyder(柳向陽 譯)

派尤特溪,1955年8月

 

「啊地獄,我這悲愁的兩眼
    能看見什麼?」(注1)
跟一位拿手錘的老礦工
一起工作,他能感覺
岩石內臟裡的
礦脈和劈理(注2),他能
炸開花崗岩,鋪設
風雪、霜凍和騾蹄敲打之下
多年不壞的之字形公路。
彌爾頓,一個無聊故事,關於
我們迷失的共同祖先,吃了蘋果的人,
    有什麼用?
那個印第安人,那個使鍊鋸的男孩,
帶著一串六頭騾子
來到這兒紮營
急於吃西紅柿和青蘋果。
睡在馬鞍座毯(注3)裡
在澄明的夜空下
銀河傾斜到清晨。
松鴉啼叫
咖啡煮沸

 

一萬年後,這些山脊
將乾枯死寂,變成蠍子的家園。
冰川擦刮的岩石,佝僂的樹木。
沒有天堂,沒有墜落
只有風吹雨打的土地

 

旋轉的天空,
人,和他的撒旦
沖刷著心靈的混亂。
啊地獄!

 

火光熄滅
暗得無法看書,離路幾里遠
鐘馬(注4)在草地上叮噹響動
那堆用於填埋的松土
被刮過鬆散的岩石
弄髒了一條舊道
整整一個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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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彌爾頓《失樂園》第四卷。下文「吃了蘋果的人」,指亞當、夏娃。
注2:劈理(cleavage),岩體沿著一定方向大致或平行排列的密集的裂隙或面狀構造。
注3:馬鞍座毯(saddle blanket),墊在馬鞍下的薄毯、褥或毡,吸汗和保護馬背
注4:鐘馬(bell mare),一隻帶鈴的母馬,通常作為馬群或駕車的頭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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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美國詩人,翻譯家。出生於舊金山,就讀柏克利大學期間,因受禪宗影響而轉學亞洲語言與文化,並翻譯中國古詩,參與「垮掉派」詩歌運動,曾到日本修習禪宗。斯奈德多年來致力於生態保護生態保護,被譽為「深層生態學的桂冠詩人」;曾獲普利策詩歌獎和全美圖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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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如本月主編文所說,由起源來看,藝術與宗教向來是不可二分的。而在斯奈德這首詩中,我們更可以看到人類文明與自然事物牽連時,宗教如何急遽地佔領了其中的思考空隙,即使人的手作與目光,有能力在荒蕪與無序中開拓出秩序與規則,但這一舉一動無非會回到宗教式的實踐與想像,順從與對抗。這首詩的奇特之處,更在於詩人雖以宗教式的口吻與典故來敘事,卻有意鬆綁宗教與文明的指示,自然的教訓不假他者,只有直面地謙卑以對才有超越可言。

 

這首詩的開頭,引的是彌爾頓《失樂園》第四卷中的詩句,詩人以撒旦的視角觀看地上的人類,而有此感嘆:「啊,地獄!我這悲愁的兩眼/能看見什麼?這些異質的/生靈,被提升到我們從前幸福的地位,/他們怕是地之所生,不是精靈,/卻比天上光輝的精靈所差無幾……他們如此生動地/反映著神聖的面影,創造者的手/在他們身上灌注許多優雅的特質……」創造者,或者說神的手藝果然顯示在人的身上嗎?

 

斯奈德把這樣的感嘆,接續到他對身邊一個老礦工的觀察,老礦工能感受到岩石的脈搏,緊接其後更重要的可能是(詩人在這裡加重語氣,把炸開(blast)置於行首),他有破壞與建設的能力,能夠在荒蕪中鋪設出「風雪、霜凍和騾蹄敲打之下/多年不壞的之字形公路。」相較於彌爾頓筆下的亞當與夏娃,他們吃了蘋果的共同祖先,詩中的敘事者說,彌爾頓的故事是無聊的,言下之意是一個老礦工做的事情,比他們有用而且精彩得多,宗教、神話彷彿不值一提,這個聲音把比較的視野拉回到亞當夏娃與老礦工之間,並以可疑的判斷將讀者的注意力引向敘事者的對立面。急著吃青蘋果的印第安男孩又是亞當夏娃與人類的再一次比較,對青蘋果的食慾,和對伊甸園蘋果──(可能是危險的)知識與智慧──的渴望,兩者間的異同,被輕描淡寫地藏於這裡的敘事之中。

 

透過對晝夜轉換的描寫,詩人自然地將目光轉移到一萬年後的自然之中,山脊將「乾枯死寂,變成蠍子的家園。/冰川擦刮的岩石,佝僂的樹木」;人的所作所為所想,彷彿短暫的噪音:「沒有天堂,沒有墜落/只有風吹雨打的土地」。下一段的「人,和『他的』撒旦」也因此變得如此重要,地獄的意義本質屬於「心靈的混亂」,斯奈德的另外一首詩也很直接地給予了地獄定義:「那麼地獄在哪裡?/在月亮裡。/在月亮的變化裡……」詩人的禪學背景,讓地獄不只是基督教的,也共享了佛教「無常之苦」的所見。

 

天堂與地獄只有之於人時才有意義,宗教可能提醒著人要敬仰自然,也可能反客為主讓人類離開了自然。「那堆用於填埋的松土/被刮過鬆散的岩石/弄髒了一條舊道/整整一個夏日。」這裡的弄髒(scrambling,或翻擾亂),也頗具意義,值得讀者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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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 :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2023年2月15日 星期三

各各他山◎曾淦賢

 


各各他山◎曾淦賢


把我的屍體帶到各各他山

世人以石雕為聖

我便能親近妳

在礫沙之地拖曳

在從未懂過的苦病中

換上一張眾人喜歡的假面

救世者,我不願承認審判的結果

致使我在陰間重複愛妳


我在蹣跚的腳步中來到市場

販子叫賣

高舉我的頭顱

妳砍下的那一顆鏽鐵

脖子還有繩索緊縛的印

那些戲子看見,吹奏號角

僕人們敬拜恐懼與時間


把我的屍體帶到各各他山

在洞穴躺著,那麼多的陽光

堵住洞口的石頭

黑夜朦朧的邊界,與妳的唇

發音一樣

禮拜堂的歌者與詛咒的詞語

旋律一樣

愛情與遺忘一樣生硬的一種信仰

沒有可能復活的血肉

妳在我死後,沒有為我裹布


你們將會為我翻身,檢視櫻桃紅色的肌膚

時刻來臨,面見命運的陰影

那是無人遊蕩的曠野

妳再割下我的手掌吧

它也許會摸妳腦後的髮腳

也許還會,愛妳

為妳鋸木鑿花

讓那些守在渡頭接送的船伕們

握緊木槳,一無所有




◎作者簡介


曾淦賢,薪傳文社社員。畢業於香港教育學院,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青年文學獎及大學文學獎,著有詩集《苦集滅道》,作品散見香港及兩岸媒體。昔為文學雜誌《字花》編輯,現以文學教育為業、駐校作家,並於各中學及社區團體教授文學創作、導賞文學散步等。


◎小編 祺疇 賞析


宗教典故看似是偷渡情詩的幌子,詩作卻其實回過頭來,觸及宗教的核心:愛。在「神愛世人」與「我愛你」之間,前者普世,後者私密,詩人用一座各各他山於兩者之間來回遊離,有時用神的愛去辨認情人的愛,有時又用偏執的小愛,去論證宗教所宣稱大愛。


「各各他山」具有強大的象徵性,在《聖經》的記載中,耶穌正是在各各他山上的十字架受難的,死後屍體被信徒用細麻布包裹,葬在墳墓裏,到了第三天,耶穌復活過來,回到天上。我們可以把曾淦賢的〈各各他山〉與《聖經》視為互文關係,全詩共四節,結構分明,以先後兩句的「把我的屍體帶到各各他山」作為分界,前兩節寫的是受難的旅程,後兩節寫的是復活的結局,而詩作玩味之處,在於當「我」在重歷耶穌的神跡時,兩者的置換、顛覆和呼應。


「我」為了愛「妳」而甘願受難,愛近似卑微偏執,在生生死死間,即使被唾棄施虐,還是要「在陰間重複愛妳」,最後單向付出的愛沒有換來回報,故事結局被顛覆:「妳在我死後,沒有為我裹布」。正如前文提及,這首詩作的小愛與大愛是互相辯證的,如果我們以耶穌為世人犧牲的大愛為參照,去檢視「我」對「妳」一人無限犧牲的小愛,後者就會顯得輕薄而不理性,至少並不明亮偉大;但如果兩邊倒置,我們把《聖經》故事解讀成,一段像「我」與「妳」般得不到回報的犧牲,也能反過來讓耶穌變得更人性化,感受他在受難途中的動搖與悲慟,想像宗教典故被反覆加持之前,原初可能的模樣。


愛讓我們死去活來,要先死去,才能活來,然後擁有神性──這是耶穌的歷煉,也是每個平常人面對的情感歷煉。所以詩作的結尾,「妳」要割下「我」的手掌,它才會摸妳腦後的髮腳、為妳鋸木鑿花、再去愛妳,然後讓所有的追求和等待者一無所有。看似遺忘消逝的,才能達至永恆。無論大愛或是小愛,歸根究底都是同一種動人的偏執。


詩人不一定相信神,但往往相信愛。神要化身最美好的愛,可是詩歌所呈現的愛不見得是用以救贖,也可能是一種搏擊、毀滅、傷人自傷,所以會在最明媚的下午砍下愛人的頭顱,把血漿看成燦爛的宇宙──但當我們最終在情感裏自滅自生,重新復活,找到自己的神性,可能也會是好好愛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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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 :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宗教詩 #曾淦賢 #苦集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