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15日 星期一

葉紅女性詩獎 ◎ 利文祺


 


葉紅女性詩獎 ◎利文祺

 

葉紅文學獎是台灣唯一限定性別的文學獎。這份文學獎是紀念詩人葉紅。詩人生於1953 年2 月18 日。曾任耕莘寫作會執行秘書。出版過四本詩集及一本散文集。2001 年移居上海。葉紅患有憂鬱症,於2004 年自殺。而後其家屬成立基金,並舉辦「葉紅女性詩獎」。

  

李癸云認為,葉紅的詩有大量憂鬱和死亡的意象,「可以發現敘述主體面對生

命時,常伴隨著死亡與新生的終極探索,生命總是交纏著複雜矛盾的二元觀,死亡常以撒旦、惡魔、黑夜、毀滅、墜落、沉淪等象徵出現,新生則常以超脫、了悟、燈、醒等用語表現」。她以寫作作為抗抑鬱劑的同時,以書寫作為治療。同樣的,這份女性精神、自覺、以及藝術觀,似乎也影響了這份文學獎的選擇取向(或者說,評審有意無意的選擇了偏向女性書寫的作品)。因此,得獎者大多為女性認同,自我探索,女性的社會等相關主題。此外,這份文學獎並沒有限定地區,因此也會出現台灣以外的得獎者,或許我們可以說,這份文學獎描繪了華語語系中的女性精神和困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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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幸秀

圖片來源:pexels / Anastasiya Vragova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葉紅 #女性詩 #憂鬱 #女性主義

2021年3月14日 星期日

與蒂蒂復健一日──給罹患失語症的姐姐 ◎曹馭博

 



與蒂蒂復健一日──給罹患失語症的姐姐 ◎曹馭博

 

復健室的人問我,是妳的誰?

 

我是蒂蒂的弟弟

什麼都沒關係了,什麼都霉──

我只能以最少的利器保護蒂蒂

 

(我努力把妳的話從唇齒削下)

醫生說,得用腹部嘻嘻

吐一口氣。會不會痛?

──人都走了,等候我簡短的說 

假如妳顛四倒三過目忘忘

記得用最少的語言重新

構築妳的居所

藥是沒用,陪伴一定是藥

 

(妳把想說的話語藏進喉嚨) 

「嘗嗎?」我拒絕藥水

拒絕半流質的食物。施予每個人都會

醫生會,媽媽會,寫詩的人也會

「我正嗎?」

我說,施予者不屬於時間

「正常嗎?」

失語者的眼睛是雪

是第一人稱的雪

「我正常嗎?」

人生正長,失語正常

我還在躲藏,並天天構思 

該如何找到一個詞作為妳篇章的開頭

 

(妳把世界的錯亂抖出舌頭)

醫院總有屬不輕的死亡

反正我們是地球上唯一能苟同的姊弟

記得小時候騎腳踏車

跑進無輪的田裡。稻子來不及收割,爸媽向農夫對不起

妳擋在我面前,說一切都是姊姊的錯

姊姊得錯,得錯……

 

「──是失語症的錯」

 

從來就不是蒂蒂的錯。

那晚,妳在房間角落堆起睡意又兀自打散

上帝輕摳妳的後腦勺,失序的紅血球打翻了妳的刷版

鉛字是紅,人生是紅

妳再也無法成篇

 

(我將妳的話拼貼成形)

復健室的燈就要襲蔑了

明天,我還會再來

「你還會載來明天?」 

當太陽升起時,我會載來

明天,我會再來。 

要記得醫生說的,嘻嘻,吐一口氣

記得妳,記得我,記得媽媽爸爸

記得我是蒂蒂的弟弟

記得用最少的語言重新

構築妳的居所

 

鎖上病房的門時,我依稀聽見:「我是弟弟的蒂蒂……」

 

◎作者簡介


曹馭博,西元1994年生,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曾擔任過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社長,得過一些文學獎,現代詩之作品也刊登於自由副刊、創世紀詩刊、乾坤詩刊、衛生紙詩刊、台港文学选刊、淡江詩派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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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泓名賞析


錯字、學習語言、以及從中找回意義,這歲是近代文學裡面常見的議題。從林榮三歷代得獎的詩選作品之中,本篇算是開啟了對於「錯字並且延深詩意」的濫觴,並不是說這位作者是首創的詩人,而是連著幾屆林榮三文學獎首獎,都在探討學習語言的本質。

 

復健室的人問我,是妳的誰?

我是蒂蒂的弟弟

什麼都沒關係了,什麼都霉──

我只能以最少的利器保護蒂蒂

 

這個最少的利器是什麼呢?往下看下一句括弧內的文字,「我努力把妳的話從唇齒削下」,身為探究語言的人,唯一的方式就是探究為什麼失去語言,以及,蒂蒂想要傳達什麼給,弟弟。

 

假如妳顛四倒三過目忘忘

記得用最少的語言重新

構築妳的居所

藥是沒用,陪伴一定是藥


與嬰兒相處數年的母親,能夠理解無法言語的嬰兒,那些嘴裡的喑噎是什麼意思,是餓了還是倦了,而為什麼最後一句「陪伴一定是藥」,承上,因為失去語言的蒂蒂,與弟弟失去了溝通的方式,只剩下最後唯一的方法,陪伴。


接下來,詩進入一種比較複雜難解的狀態。斷裂而不同的確認對話,從「嚐嗎?」的進食感受,到「我正常嗎?」的整體虛無叩問。被詢問者以「溫柔地解釋者」的姿態,用時間、雪、構思一個詞,來回應蒂蒂。


我認為,這裡開始不太適用於「意義解析」,而是得回到「意象享受」的讀詩方向。這裡作者開始展現對於蒂蒂的執著,弟弟開始失去了那種冷靜、控制語言的力度,把更多的情感與回憶放入讀者眼中。


記得小時候騎腳踏車

跑進無輪的田裡。稻子來不及收割,爸媽向農夫對不起

妳擋在我面前,說一切都是姊姊的錯


上帝輕摳妳的後腦勺,失序的紅血球打翻了妳的刷版

鉛字是紅,人生是紅

妳再也無法成篇


對與錯,意外與不意外。這些構成了這一切的原因,而這些像是跑馬燈一樣,從頭去討論為什麼發生?應該發生嗎?事實上,給不給答案並不重要,因為一切早就發生,解答已經被擺在開頭。「藥是沒用,陪伴一定是藥」。


復健室的燈就要襲蔑了

明天,我還會再來

「你還會載來明天?」 

當太陽升起時,我會載來


這整首詩的解是陪伴,陪伴一開始就出現了,儘管在詩的意涵裡面沒有更往前走,確也營造出了相當溫暖、特殊的與蒂蒂對話的感受,蒂蒂看似冷漠、看似感覺不到、看似苦痛,而這些著語言,隔著我耗盡了無數的字詞,才能構築蒂蒂的感覺。是的,我是弟弟的蒂蒂、我是蒂蒂的弟弟,這些決定了陪伴要發生,明天一定會再來,而蒂蒂與弟弟是彼此的彼此,因此,在這首詩的最感人與哲學的意涵在於,用關係決定了陪伴的命運,而在這之中,感覺有些不甘、感覺有些憤怒、感覺笑問對錯、或者斥責上帝。


但是這些其實都不重要,因為明天,還是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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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林榮三想拿首獎不要寫社會詩,近5年的主題有70%是私我的個人主題。

 

——By 小編A


2021年3月13日 星期六

感覺那根針還在 ◎游善鈞

 



感覺那根針還在 ◎游善鈞

 

這還是頭一遭

有人上門問自己為什麼和自己分手

我請他進來,換雙拖鞋並且脫下外套

像主人對待客人那樣

要他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

 

他一度把這裡真的當做自己的家

我泡茶

他靠坐沙發,那張椅墊差一點點就要留下他屁股的形狀

我幹過的地方

他怎麼不跟這壺水一樣趕快滾開

 

他時常要我形容對他的愛:

我覺得你是癌,

多一點點就要命。

他不是很高興我提起他父親的死因

我以為他要的只有愛

 

伯爵茶、烤過的司康搭鮮奶油佐柑橘果醬

我想問他:

嘿!你有沒有喝出這杯熱茶裡

沒有添的一小滴蜂蜜

那就是我們之間需要的東西

 

他說我真的沒有想過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我多想打他的耳光

啪啪啪啪打到我們其中一人笑出來

我不好意思說曾經有一段時光

每天都希望他死在門外

 

我很壞

壞到不會出席他的喪禮

壞到想把全身脫光把自己的脖子吊起來近距離看他,的笑話

如果他上的是天堂

──雖然他一向是被上的那個

 

他用完下午茶

所有的食物都還在

大概是沒等到想聽的話

他起身去上廁所

我縮在沙發裡懷念那些很冷的笑話

 

他一直沒有出來

沒有。我敲門

然後再敲

我把嘴唇緊緊貼住光亮的木板告訴他

不可以在這裡住下來

 

他過了幾天才回來拿鞋子和外套

掉進馬桶前要我形容對自己的不愛

嘩啦──我沖水讓所有髒東西從人間流過

被蜂螫過的地方

感覺那根針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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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游善鈞,曾獲優良電影劇本獎、拍台北劇本獎、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周夢蝶詩獎等獎項,作品並曾入選文化部改編劇本書推薦、臺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推廣專案。

 

已出版有:長篇小說《完美人類》、《骨肉》、《隨機魔》、《虛假滿月》、《神的載體》。短篇推理小說集《大吾小佳事件簿:送葬的影子》。詩集《水裡的靈魂就要出來》。

 

臉書粉絲團:友善君的推理上鋪

(選自《瞬間正義》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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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在2020年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感覺那根針還在〉公布的貼文底下,有許多讀者對這首得獎作發表了不同於評審的看法:「將完整句子自以為地分段的傳統變得更不堪入目了」、「美感在哪裡?修辭技巧在哪裡?叨叨絮絮的分行散文沒有詩的凝鍊,反而比較像是極短篇故事,評審真的夠專業嗎?合理懷疑!!」即使作品無法獲得部分人的接受,但既然是經過五位評審投票認肯,必然在美學上的判準經過了一層檢驗。在大肆批評以前,或許可以從文本以及評審的看法來探討、分析作品「哪裡好」。

 

從詩中所出現的角色與書寫手法來切入,整首詩圍繞著「我」和「他」開展,所有文字所建構出的情節都是依憑著兩人、以第一人稱視角所呈現的;而從段落安排的形式上來探尋,可以觀察出這是一首節式工整的五聯句,視覺上規律的推進也使得內容一併產生時間往前的速度感。在各行安排上,錯落最多26個字的長句與最少3個字的短句,除了配合戲劇張力外,最後兩句的收束感也讓整首詩的餘韻有呼應前面全文、更深層而值得思考的意味,可謂將內容與形式結合得很完整。

 

在這首詩中,至少就包含了四個較為明顯的文字遊戲:跟這壺水一樣趕快「滾開」的語意雙關、「愛」與「癌」的諧音雙關、「上」天堂與「被上」的語意雙關,以及「他,的笑話」標點停頓造成意義的歧義。在情節上的衝突,則有客套行為的誤解、矛盾與不合常理的荒謬性,這些帶有惡趣味式的荒誕語言,驅使讀者不會在規律中感到疲乏;同時敘事也隨著段落向前推進時間,明快的節奏讓整首作品更容易讓讀者閱讀、進入其中的氛圍。

 

另一點值得探討的是,在這首以敘事為主、雜揉抒情的詩作中,在節與節之間並非斷裂地切換,而是有著微妙的關聯的。以第一二節的「家」、第七八節的「廁所」、中間下午茶的連結都可觀察出,尤其在「希望他死在門外」連結到「葬禮」,再從自己甚至不會出席葬禮的「壞」延伸到看「他,的笑話」,詩句之間的雙方互動與權力關係不斷置換,這些宰制與被宰制的文字流動狀態,都讓這首詩作顯得有趣、生動。

 

「我幹過的地方」、「雖然他一向是被上的那個」等句對於「性」的描寫直白露骨,而在這些句子前後都以各類語言的手法將這種散化的表現方式分散,同時扣合整首詩的調性,因而不會過於突兀。除了對於性直接敘述,詩中也寫到屁股、脖子、嘴唇等身體意象(或者,更大膽地猜測,這些意象也若有似無地在「『頭』一遭」、「分『手』」也顯現出來)。另外,這首詩並不是透過某一意象進行全篇的串連,主要還是在時間與空間的流轉中,將「愛情」的意義突顯出來;而「他一直沒有出來」更能與最後一句、同時是詩題的「感覺那根針還在」,顯示出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概念。

 

回頭來檢視,在人稱與這篇作品的對話對象上,全詩不同於時下常見的「你我體」,反而採取了另一種語言策略,直接地敘述我和他之間的故事。雖然只有簡單的兩個角色,但如此卻更顯得對話的對象是「你」,意即閱讀這首作品的各位,讓讀者在閱讀時能感受到自我在作品中的參與感提升。

 

讀完小編初步的分析,來看看決審的評審們是如何看待這首詩的吧!

 

評審陳大為提出這首詩呈現出的人生態度明確、語言調性鮮明、念頭自然而不刻意。零雨談及這首詩時,指出它的獨特性在於「荒誕」、「黑色幽默」、「大膽直率的用語」,這些語言的運用驅動了原始的生命力,而詩中角色我與他的「兩個焦點」更是體現出自我與自我的距離;而唐捐也提出這首詩如同自我的「照鏡」與「辯證」。不同於大多評審陳述優點,另一位評審羅任玲則認為其具有小說的「戲劇性」而「詩質」相對稀薄,而陳義芝亦對詩中某些描述「性」之太口語的部分存疑。

 

對於歷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似乎大多都是在語言使用上較為突出的作品,包括同音造成歧異的曹馭博〈與蒂蒂復健一日〉、勤於複沓的蕭詒徽〈並不〉與角色置換的〈乘客〉、以聲音形式出發的林儀〈注音練習〉到這首游善鈞的〈感覺那根針還在〉,似乎隱隱建構出一種不同於抒情傳統、以意象見長的美學典律。也許這類的作品並非能獲得所有創作者與讀者的認同,但無可否認的是,它們的確為被獎金獵人以「得獎體」所獵捕殆盡的文學獎中,帶來了一種新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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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6年~2019年的林榮三,每年都有「小上班族好慘、資本主義異化我QAQ」的社畜詩。

 

——By 小編A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2021年3月12日 星期五

乘客 ◎蕭詒徽

 




乘客 ◎蕭詒徽

又一個早上那人沒有原諒昨天

在月台上,他和他的身體站得很遠

眼前的車門睜開或閉上,看見他,看見卻沒有帶走他

一切都好只是每天都走的那條路

竟又忘記他了。迎面空氣輕輕醒來

參加他的早餐,又一遍

把今天塞進他的身體

很久沒說上什麼話了日子與他


那人好像是我。又一個我

在月台上陪自己等一班車。又一個早上淪為過程

我背著昨天的遺物

找到稍早自行出門的身體,遲遲不敢相認

我的臉在他臉上好新,還沒被別人的注視

所使用,如一面車窗因路途而衰老

曾經我們一起視連續為安逸,視安逸

為一種抄襲。如今他蹲了下來

為了綁好一隻不斷鬆掉的鞋,甚至可以忘記

當初打結的原因


誰都被明天抵達過。又一段過程

淪為結論。又一個人淪為鏡中的自己:

一面慢慢變難的牆,一個愈走愈小的房間

每一天在月台上趕著搭乘自己,我害怕我的身體

害怕今天

已經錯過我的身體


又一個早上我沒有問自己想去哪裡

那人戴著耳機,看見但聽不見我

沒有移動,但離我愈來愈遠

鬧鐘叫醒了他而他決定先走

沿那些不認得他的路前往他還認得的地方

想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跟上他

跟上他但不跟隨他

擁抱他,但不成為他

告訴他黃昏不是最危險的

告訴他最好的

最好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但就要來了下一班車

警笛響起,提醒我快來不及了

必須拍拍他的肩膀,說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不告訴他

又一個早上我們依然是別人


◎作者簡介

蕭詒徽,按樂團鍵盤手兼經理,餵羚羊工作室企畫文案,繪本創作團體醜天鵝文字作者,經營網站輕易的蝴蝶。以私人工作室形式承接平面設計、文案、裝禎工作。


◎小編皮皮賞析

蕭詒徽在第十五屆林榮三文學獎時,以這首〈乘客〉獲得首獎。評審詩人零雨:「全詩前三段寫出了「他」與「我」的分離與冷漠、陌生與重複、狹隘與隔閡;後兩段似乎出現轉折,為讀者釋放了一些提醒與希望,但終究提醒無用,希望渺茫。那麼,這種「分離的覺察」對作者筆下的現代人來說,並沒有得到一個避免焦慮的正向發展。」


這段評審意見精準的說出了全詩的架構,從第一段「又一個早上那人沒有原諒昨天/在月台上,他和他的身體站得很遠」、「看見他,看見卻沒有帶走他」即可感受到所謂的分離與陌生,彷彿一種靈魂出竅的視角,他與他的身體竟無法合而為一。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當然也無法行動一致。而第二段的發生場景如同首段,皆是乘客正在月台等待一班車,「又一個早上淪為過程」、「我背著昨天的遺物」應是大部分的現代人得以共感之處,複沓的生活帶來穩定和安逸,但安逸是否只是對於過去的全全複製──乃至找不出相異的抄襲?敘述中的人,無論是他還是我──在如同機械般的操作中,遺忘當初為什麼開始。


再來,第三段出現了兩個「又」,「又一段過程」、「又一個人淪為鏡中的自己」。當重複的事物,或是由重複的例行公事堆疊起的生活發展到極致,時間對於人們是否還有意義?既然已經可預見,明天就是今天,那麼正在流逝的今天,是否早就錯過了當下?


最後兩段,如同評審云,開始出現了轉折。「鬧鐘叫醒了他而他決定先走/沿那些不認得他的路前往他還認得的地方/想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跟上他/跟上他但不跟隨他/擁抱他,但不成為他」。在這裡,那人似乎有意力圖改變,從一開始靈魂出竅般的分裂,至此已有同步的打算。但合體卻也不代表需要再次喪失自己,我還是我。我只是想要跟上、而非沒有自我的跟隨;我只是想要擁抱、而非沒有自我的成為。


可是,最後一段以「但」起手,下一班車就要來了,我們再次被要求向前走。「必須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不告訴他/又一個早上我們依然是別人」確實,我跟上了他,也擁抱了他,但那又如何呢?隔一個早上,我們通通只是別人,一切又回到原點。我們依舊只能是在定時定點等車的乘客、只能是以一個名詞概括的別人……。 而這也正呼應了評審在最後的提及:儘管我們發現了自身與自身的分離,但到底是無用且徒勞;那麼,這樣的發覺,毫無疑問地,並沒有辦法使事態往正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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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散文獎的常客是爸爸和阿嬤,但這5年林榮三新詩得獎者拿親情當主題的只有16%。

 

——By 小編A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2021年3月11日 星期四

情事 ◎王姿雯



情事  ◎王姿雯
  
一、立夏
  
我推開窗戶,在二更
時分,滿月把風照得透亮
乍似遠離的光正在
返回,玻璃酒瓶叮噹作響
我知道那些夜色中隱晦的新綠都是
警告,別脫口而出
詩詞、夢想、所有肉嫩的
弱點,你會來
上一個
季節會結束
  
二、芒種
  
那麼來破碎我
凝視我
當我凝視山在
進逼,逼我成河
決定我,決定流向
說一種開花植物,讓我聽
一些神播種,另一些神收割
雨進入土地,你進入我
  
山遠離
山遠離
我伸出手抓住一串金黃聲響,一條蛇順勢
潛入河床深處
這創世的畫面幾近滿溢
一些神酸乏,另一些神飽饜
種子在充滿香氣的幽深中爆裂
我已完成
  
三、秋分
  
一盞天燈點著了,飄入黑暗
自近而遠,語言熄滅
星星無所回應,晝與夜
等長,那斷面許是由
白晃晃的一把利刃
將世界的完整切開

你是你,我是我了
那邊有神的面具,這邊有獸

  
四、立冬
  
我們來把河搬近一些
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而且嚴肅
嚴肅地冷
夕陽畫好就掛朝南那面牆上

雲可以拉開,這季節
沒什麼刺眼的了
陪入海口坐一會,剝一顆橙
渡輪停了很久,但我們就在這房裡安頓下來
體溫與果香,春之邊緣
我愛你是因為我愛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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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王姿雯,1980年生,台南人,畢業於台大外文系,英國University of Warwick英國文學碩士,曾獲葉紅女性詩獎、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獎項,現任職於故宮博物院。出版詩集《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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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Y 賞析
  

永恆如何被付諸以愛,如何透過詩的隙縫,在曖昧的空間裡被窺見一絲一毫?王姿雯在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的得獎感言末段寫:「在現實以外有個世界得以躍入,而你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得以窺見永恆。」僭越地超譯幾分,也許也能從得獎照片的那襲碎花洋裝與詩人之眼神看出一絲端倪(王姿雯提供,照片刊於自由副刊)。再回到詩的層面來看,這首以情愛與永恆為主要命題的情詩〈情事〉,成功在古老的命題中翻轉出另外一種滋味。抒情於是就有了更多元的聯想與面貌:留白的抒情,節氣的抒情。不外溢卻張揚直視的,情色的抒情。以這首〈情事〉為主幹出發,其後所誕生的詩集《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都隱約可以看到這樣的書寫軌跡。
  
標題開宗明義寫著〈情事〉,我們也能夠在章節立夏中看到那些思緒猶疑;芒種中節制又飽滿的慾望書寫,但這首詩其實不只是一種「情愛」的小敘事,除了情感與情慾的描寫以外,也帶有一種初世的狂想與留白,繼而讓詩有了更不同的格局。儘管「你」當然在這段共振中有著無可抹煞的意義,但敘事者真正在描摹的,不是自憐自棄的把一切拋諸在某段「情感」關係,也並非想透過詩句歌頌某種「永恆且絕對的」甜蜜,更接近於回返自己與自己的覺知,然後試著去「信任」永恆的無限可能性:「我推開窗戶,在二更/時分,滿月把風照得透亮/乍似遠離的光正在/返回,玻璃酒瓶叮噹作響」、「那麼來破碎我/凝視我當我凝視山在
/進逼,逼我成河/決定我,決定流向」、「體溫與果香,春之邊緣/我愛你是因為我愛永恆」並非命中註定,甚至也不一定只關乎愛:這是一個反覆思量,索討,商榷,在與自我的各種拉扯中,繼而決定的事件。
  
也如陳育虹老師在評審紀錄對〈情事〉的評語:「結句『我已完成』,摹擬《創世紀》語法,把人間情愛提升至神聖境界。「立冬」末尾帶出「春之邊緣……」期許愛情於節氣的恆常,也讓詩的結構有了綿延開放的可能。」恆常是一道永永遠遠的命題,但「我愛你是因為我愛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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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20年的林榮三新詩獎應改名為「高齡化新詩獎」,主題有老人的感嘆、老人的葬禮、老人的長照,還有老人跟老人,以及老人。
 
——By 小編A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2021年3月10日 星期三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 ◎鄭琬融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 ◎鄭琬融

  

祕密沒有顏色

夜晚降臨前

她們露出半邊的乳房

向夕陽汲取蜜乳

  

一群野猴下山,引起一陣旋風

孩子,閉眼不知何謂幸福

卻已能暗領恐懼

  

破敗的衣服擁有穿越大地的身世

山谷低鳴的面孔

記憶,有時牴觸人性

有些善於召感

一些不速的魂魄

  

數星星的姿勢非常適合孩子生長

練習指認黑暗中的碎片

願望冷冷流過周圍

眼光就是流星

  

語言就是醒的

過了這個草原

她們的身體與前方欲燃的自由

就是醒的

  

這段平原會是她們最難行走的山嶽

但總比遺忘自己的白日短

  

早晨曾經不屬於她們

手指曾經不屬於她們

怒放血裡的花是不被允許

唱著帶骨的歌是不被允許

野放、馴育、宰殺

一隻鱷魚擁有不是一隻鱷魚的可能

與必然。

  

祕密沒有顏色

她從土裡,把其他剛醒的女人挖了出來

腰肢溫暖 臂膀划過天藍

孩子的哭聲緊跟隨在後

手裡捏滿了露水

「你看,這是融化的星星──」

一位母親,把嘴裡的遠方唱得像是抵達

一種無所不能的嚮往

  

彩色的帶子 漂動自如的帶子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

舊的院子、舊的爐

舊的身體與舊的火

灰沒有停止飛散

那些尚未成為灰的

願疼痛也有一種死

  

也有一種鬼綠的顫動。

草醒了,腳趾醒了

沒有回途的野蜂

流了幾滴黏人的幻想

在步伐與步伐間底

她們的堅毅如一記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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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鄭琬融,1996年生,東華華文系畢。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首獎、南華文學獎首獎、x19文學獎、王禎和文學獎等。獨立出版詩冊《一些流浪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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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烏龍賞析

  

要成為文學獎得獎作品,特別是在林榮三文學獎決審這樣一個充滿高水準作品的環境中殺出重圍,通常最關鍵之處就取決於評審在一定程度上辨識詩作的美學標準外,個人喜好偏向的影響了。

  

以此次賞析詩作的當屆評審組成來看,第十五屆的新詩組評審評判標準,較集中於關注詩作觀看世界的方式是否具有新意,在技巧與語言搭配得宜的基礎下,希望新詩保有其藝術性避免朝散文化靠攏,最後也重視詩的完整性,大多作品會儘量符合比賽規定的最高行數,然而在50行之中究竟是真的飽滿豐富,抑或只是為了湊足行數而寫,流露出較稀釋鬆散的嫌疑。另外也有對於社會議題性題材在近年有增加趨勢的討論。這些標準都可在欣賞得獎作品時,作為觀看的輔助。

  

鄭琬融這首〈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乍讀之下可視為在戰爭或動亂之下,帶著孩子逃難的女性。但除此之外,詩中的邊界除了可以用來指涉移動時跨越的國界,也能夠視為指涉女性跨越了因為身為女性而要面對的傳統性別價值觀的邊界,這個邊界作用於家庭、作用於國家社會,成為框住女性的囹圄,詩人則以「翻越」這個極具動感的詞放置在標題與內文,勾勒出女性的能動性。

  

詩的第一段出現的是「露出半邊的乳房/向夕陽汲取蜜乳」呈現的哺乳意象,以及中、後段裡與孩子互動的描寫:「數星星的姿勢非常適合孩子生長/練習指認黑暗中的碎片」,在理解幸福之前,「孩子,閉眼不知何謂幸福/卻已能暗領恐懼」作為一介母親的女性卻先讓孩子學習辨認黑暗中碎片,教會他們理解恐懼。對女性來說最需要認識的,也是那些可能被迫體會的惡意與傷害,在現形時的真實樣貌。

  

女性翻越了對傳統性別想像的邊界,翻越的是「舊的院子、舊的爐/舊的身體與舊的火」,我們也能看到整首詩中出現的「暗領恐懼」、「山谷低鳴」、「願望冷冷流過」等,為逃離的過程中增添了沉默陰冷的氛圍。第六段「這段平原會是她們最難行走的山嶽/但總比遺忘自己的白日短」即使過程充滿困難之處,但至少比要女性捨棄自己來得容易,詩人再接著的一段便接了連續否定句子說明:「早晨曾經不屬於她們/手指曾經不屬於她們/怒放血裡的花是不被允許/唱著帶骨的歌是不被允許」那些要把時間、要把自己獻給家庭,且不可做出不符合對女性固有想像之舉動,怒與血與帶骨等帶著力道的辭彙都是不被允許連結的形象。

  

即使詩中用了大量篇幅描寫逃離的艱辛,但詩人也留下了能夠指涉希望的句子:「過了這個草原/她們的身體與前方欲燃的自由/就是醒的」。沒有家國,是女性嘗試解構作用於家與國的性別限制邊界,就算會遭遇能與不能想像的困難,仍果決直前,「在步伐與步伐間底/她們的堅毅如一記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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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8年以後林榮三新詩獎的社會詩大爆發,有2/3的得獎作品是社會詩。

 

——By 小編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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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鄭琬融 #她們翻越邊界的邊界──致沒有家國的女人 #林榮三文學獎 #國家 #女性 #邊界

2021年3月9日 星期二

六月十三,在府番 ◎波戈拉


六月十三,在府番 ◎波戈拉
  
那一日,臨時搭建了靈堂
趕車先至窄仄的巷弄
再跪爬進袓厝,越過祭品與飯供
遠看見木質的棺槨
在門埕,父親徹夜守靈
也不說什麼話
對爺爺輕念道:孫子復返了
六月十三,在府番
  
父親徹夜守著他的父親
我守著他,難眠的我們折元寶與紙蓮花
廳內恆躺的爺爺不再離家
他睡在無日夜的房間
  
府番,用台語讀
像復原;復原未亡者不及結痂的人生
或逝者無能痊癒的病症
應是隱隱作痛的吧?
生命的破折號──
彷彿劃開時間的手術刀
而我們終究是受傷了
沒有任何一滴淚、能將其完好
  
父親失了他的
父親永不再回應。彼此
沒能說的、沒有字
如信使,或一炷香能代為傳達
  
鄉間的草寫法依舊潦草
遠處的路赴更遠的路
爺爺啊繞過塵世的小徑
父親為他滌淨最後瘦楞的身軀
徒留昔年的舊服:是靜止的六月十三
在炎夏持續晾曬著,心的懸念……
懸念似蟬喧囂
穿衣者已然脫殼
  
六月十三,在府番。紛來拈香、祭奠
親友們在院落圍談與
群聚,彷彿各個走位又回歸的棋
反覆下一場未竟而待退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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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波戈拉,本名王勝南,1985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著有詩集《痛苦的首都》、《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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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林榮三文學獎的行數限制是35-50行,在此一巨幅的行文規模下,我們不難發現除了蕭貽徽的〈乘客〉、〈並不〉這種偶然的殊異作品外,許多得獎作品都以敘事見長,而波戈拉的這首〈六月十三,在府番〉便是一篇極為經典的傳統抒情詩。
書寫葬禮的作品其實並不少見,〈父後七日〉以黑色幽默重新面對生命禮俗的傳統;電影《孤味》也以反敘事的形式,重新詮釋一家人的悲歡離合,放下與完整,雖不免流於鄉土連續劇,但卻依然帶著台片的特有風味。而這首〈六月十三,在府番〉相較之下,則相較更為四平八穩。從葬儀形式的描述開場,接著利用了多次「復返」、「復原」等與「府番」諧音的詞彙,來轉銜出此詩最主要的命題:「生死」。死者的離去帶走的往往不是他們自己的生命本身,也帶走了生者還存活著,並與他們緊緊相連的一部分,只留下被撕扯開,而殘賸的傷痕。
  
然而死者終究已矣,作者便將關懷之眼投射於尚存活的人,亦即他父親。「父親徹夜守著他的父親/我守著他,難眠的我們折元寶與紙蓮花」,一代承繼另一代的愛與傷痛,彷彿那些時空到頭來終究復沓,但他們能做的也僅僅只是在當下,好好地折元寶與紙蓮花,燒給地底下的爺爺;而對逝者的懷念,終究讓父親失語,尤其是在過去未及開口的愛與感謝:「父親失了他的/父親永不再回應。彼此/沒能說的、沒有字/如信使,或一炷香能代為傳達」;但卻也只能以舊衣服與最後一次替父親的滌洗,作為剩餘的溫柔。至此,爺爺的死終究成為了一把手術刀,割開了原先糾纏繁複的血緣,也讓時間本身的線性開始失去意義,而成了「爺爺死前」和「爺爺死後」的兩段式人生。「懸念似蟬喧囂/穿衣者已然脫殼」。
末段則回到了喪禮後的聚會描述,親友們彼此對話,除了靈堂裡亡者的死,卻也昭示了生者依然在延續他們各自的人生。
  
縱觀全詩,其實並不難懂,隱喻也不多,敘事成分頗高,但在全詩鋪寫的過程裡,我們可以看到縈繞在祖父子三代的親情,卻也沒有流於情緒,整首詩的哀傷都是以一種輕緩的方式流動於讀者與作者之間。或許有些傳統禮俗至今已不被多數人所接納,但禮俗背後,真正應該被代代相傳的,或許是那些依然在互相擁抱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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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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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近5屆的林榮三新詩獎首獎,都玩了一些小學就教過的文字遊戲,像是排比、雙關、諧音(小學老師在你後面,他表示欣慰)。
 
——By 小編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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