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父親的口琴 ◎楊智傑

 



父親的口琴 ◎楊智傑


死去的父親在二手樂器行

兜售口琴

陰雲在流動,黑狗在吠,龍眼樹軟軟地垂下

對街,牽我過馬路是另一個父親

苦笑著,夕陽折射黑暗中

銀亮的琴格

櫃台前父親討價還價:「看,這保養多好......」

深夜,腫瘤裡無數琴孔

吹奏父親。父親怕鬼,卻不怕自己

黃昏的廟埕

父親輕晃,與水銀燈無聲合奏

或又一日醫院清晨,父親抽出琴盒

銀液,細心擦拭

像生命擦拭他,以光、以黑暗、以放射線

樂器行外,電吉他少年遠遠訕笑

牽我回家是

從沒學會口琴的父親。田野在閃電、貓在交配

在最後的搖滾區

我也笑著,看嗩吶、雲霧和花籃中

初登場的父親他第一次獨奏——


註:此詩獲得2019年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禪詩」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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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5年生於台北,畢業於清華大學。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並以詩集《第一事物》獲第九屆楊牧詩獎。


(取自《第一事物》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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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為配合這個月的寶藏詩選,我特意翻看那些抄寫在筆記本上的詩。楊智傑的〈父親的口琴〉沒有被收錄在作者的任何一本詩集中,這首詩是他在2019年「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禪詩」的得獎作品。


讀〈父親的口琴〉,讓我想起阿根廷詩人波赫士〈雨〉的最後兩句:「帶給我一個聲音我渴望的聲音/ 我的父親回來了他沒有死去。」兩首詩都是寫給逝去的父親,用著不一樣的聲音及畫面去哀悼。


〈父親的口琴〉一詩出現了兩位父親,一個是死前的父親,愛惜口琴卻「從沒學會口琴」,在醫院中飽受病痛折磨;一個是死後的父親,依舊喜愛口琴且終於完成了「他第一次獨奏——」。於是全詩便如黑白琴鍵般穿插敘述眼前的父親與想像中的父親。


那個正在「牽我過馬路」的父親是屬於眼前的,有些愁苦、沉靜。出場時的畫面是「陰雲」、「黑狗」與「龍眼樹軟軟地垂下」,一連串灰黑色調暗示著父親的病:「深夜,腫瘤裡無數琴孔/ 吹奏父親。父親怕鬼,卻不怕自己」,仿佛已經在說父親的面容因病變得憔悴,看在孩子眼裡或許就像鬼一樣可怖。病中的父親虛弱,幾乎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只是在清晨的醫院,默默擦拭著一把口琴。隨後詩中畫面跳換至父親的生命狀態,承受光、黑暗與放射線(放射治療是消除惡性腫瘤的方式之一),但放射線最終沒有壓倒疾病帶來的黑暗,父親就此離去。


父親的離去卻是死後父親的初次登場,「嗩吶」、「雲霧」和「花籃」都是出現在喪葬場景裡的事物。此時的「我」為父親送葬,嗩吶聲噪,仿佛站在搖滾區感受音浪,忍不住想像此時的父親應當已經將心愛的口琴放在嘴邊,擁有不受形體拘束的自由去吹奏口琴,再配合「田野在閃電、貓在交配」的畫面,如同暗示著世間生死的循環。


但那死後的父親似乎總是帶有一點生前的愁苦,當我們揀出那些關於死後父親的敘述來看,如:「死去的父親在二手樂器行/ 兜售口琴」,「櫃台前父親討價還價:『看,這保養多好......』」,「樂器行外,電吉他少年遠遠訕笑」,「在最後的搖滾區/ 我也笑著,看嗩吶、雲霧和花籃中/ 初登場的父親他第一次獨奏——」便可以拼湊出一個有些卑微的父親形象——明明喜愛口琴,卻不得不為了某些原因而將其兜售,最後仍然賣不出去而遭到電吉他少年訕笑。


或許正是因為那從生前一直延續到死後的苦悶,讓詩人最終渴望透過想像,為父親親自搭建獨奏的舞台,讓屬於他的音韻可以不斷、不斷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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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返鄉 ◎李走走

 



返鄉 ◎李走走


故鄉的歸程一眼看不到盡頭,

懸掛著一條悠長深邃的路途,

遊子的心弦懸掛上故土。

南下是灰黑色的濃煙,

一轉身,把崎嶇的群山撞破。

深綠色的鐵皮裹著的,返程的農民和大學生,

讓兩代人歸於一方狹長。

濕熱暖風夾雜著煙草味

自車廂兩節的交匯處擴散,

煙熏霧繞。開合的閘門攔不住窗外寒,

灌進互不相讓的兩股氣溫搗著偏頭痛。

山海關口二月天依舊苦悶,

零星閃爍昏黃下凝著冰花。

人們在夜色籠罩的淩晨十二點彙集,

從海北始發,終點在天南。


(刊人間魚2024Sep. Vol.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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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走走,詩歌創作者,有詩刊發《創世紀詩刊》《聲韻詩刊》《人間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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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曹遷迅賞析:現代性困境中的歸途書寫


《返鄉》以冷峻的現代性筆觸勾勒出一幅春運圖景,在鐵軌與寒夜的敘事空間裏,當代中國人的精神返鄉之旅被解構成多重矛盾的交響。詩人摒棄了傳統鄉愁的抒情範式,用工業文明的意象系統重構了「歸途」的現代語義。


「深綠色的鐵皮」作為核心意象,既是現代運輸工具的物化存在,更是城鄉二元結構的隱喻容器。當農民工褪色的編織袋與大學生鋥亮的行李箱在車廂裏相遇,兩代人的生存軌跡在「狹長」的物理空間中形成歷史性的對視。這種對視被「濕熱暖風夾雜著煙草味」催化成精神返鄉的複調敘事——前者是土地與工廠之間的候鳥,後者是知識改變命運的實踐者,卻在春運的時空褶皺裏共用著相似的生存焦慮。


詩中精心構建的冷暖對抗系統耐人尋味。「灰黑色的濃煙」與「凝著冰花」的玻璃窗形成工業文明與自然節律的對峙,「濕熱暖風」與窗外倒灌的寒氣則暗喻著鄉土記憶與現代性體驗的撕扯。這種溫度的對位法在「偏頭痛」的生理反應中達到高潮,暴露出集體無意識中的精神分裂症狀:身體向著故土位移,靈魂卻滯留在現代性困境的裂縫裏。


「山海關口二月天」作為地理座標與時間節點的雙重象徵,將個體的返鄉經驗嵌入民族遷徙的宏觀敘事。這個見證過無數歷史轉折的咽喉要道,在當代語境中演變為現代性洪流的測量儀——當「海北始發」的列車載著不同世代的追夢者「撞破崎嶇群山」,傳統鄉土社會的時空秩序正在被鋼鐵軌道重新編碼。詩人刻意模糊「終點在天南」的具體指向,暗示著現代人的精神原鄉已然成為流動的能指。


在修辭策略上,詩人採用工業意象與身體感知的蒙太奇拼貼,創造出獨特的抒情張力。「開合的閘門」既是物理空間的轉換裝置,也是記憶閘門的隱喻「煙熏霧繞」的混沌狀態恰如其分地對應著價值體系的失序。這種高度物化的書寫方式,恰恰暴露出後鄉土時代的情感困境:當故鄉成為需要穿越「灰黑色濃煙」才能抵達的彼岸,歸途本身就成了現代性體驗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首詩的價值在於它超越了簡單的鄉愁表達,在車廂這個流動的現代性實驗室裏,精准捕捉到轉型期中國的精神圖譜。那些「互不相讓的兩股氣溫」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溫度對抗,更是傳統與現代、鄉土與城市、物質追求與精神還鄉的多重博弈。當列車載著兩代人穿越山海關的寒夜,整個民族都在經歷著文化基因的重組與精神座標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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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曹遷迅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紀念愛因斯坦 ◎楊牧

 



紀念愛因斯坦 ◎楊牧

昨夜你和氣地走向我,在初放的木蘭花影下,一襲傳說的舊毛衣,你忍俊不禁問我奈何不寫一首詩送給你,阿勃特.愛因斯坦,偉大的物理學家,猶太聖人。「何況,」你說:「你的研究室正在我隔壁。難道你進門出門從來不曾想到過我?」

偉大的物理學家,猶太聖人。阿勃特.愛因斯坦,據說你最令現代人震驚的發明是相對論,一九一九年,和宇宙有關;可是我不懂,所以和我無關──因為我也是相對論的信徒。雖然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可是我不認識你

你在初放的木蘭花影下慫恿我寫詩紀念你。「何況,」你纏著我說:「今年是我一百歲誕辰。你在研究室裡讀書,難道從來沒聽到過我在隔壁挪動椅子的聲音,咳嗽的聲音?我晚年不太思維物理的問題了,大半時間在想猶太人的問題」

相對於你多皺紋的額頭,窗外是錯落的山茱萸,如今正等著春暖,燦爛,開花。我在迴廊裡散步,彷彿聽到你的足音在天井的另一邊響。而那可能只是我腳步的回音,啊不,是你在散步,想著以色列的問題。我想台灣

科學令我著迷。惟其不懂,我更為科學著迷。你不能令我感動,阿勃特.愛因斯坦,抱歉真的,雖然以色列可以。下雪以後我到處聽人在談論著你,這小城因你而出名。春天來了,他們還在談論你。夏天,秋天,冬天

我很抱歉我不能寫詩紀念你,甚至不能附和大眾來談論你,雖然我多年前曾經熱心傾聽一位猶太人宣揚以色列。至於相對論,一九一九年,那年在中國也發生了些震撼人心的事件,例如五四運動

阿勃特.愛因斯坦,你聽說過五四運動嗎?德先生,賽先生:我們的血和淚;許多人為民主和科學犧牲了生命,在中國。茱萸總有遍插的時候,照亮我細想你的話:Raffiniert ist der Herr Gott, aber Boshaft ist Es nicht

你的信心和智慧鐫刻在演講廳的壁爐牆上。我在木蘭花影和茱萸的光輝下沉吟,我相信真理可以追求,民主和科學也可以。相對論與我無關,可是我能為以色列的奮鬥感動。猶太聖人,偉大的物理學家,你能為我的台灣感動嗎?

(一九七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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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詩人、散文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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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1979年元旦,美國與中華民國正式斷交,此前與往後的許多人,皆思量著臺灣如何重新定位自身,又當何去何從。兩個多月後,行經愛因斯坦故地,臨近曾經埋首的研究室,又望見他在演講廳橋上留下的勉勵:“Raffiniert ist der Herr Gott, aber Boshaft ist Es nicht”(上帝也許愛開玩笑,但絕無惡意),楊牧也寫下了這首〈紀念愛因斯坦〉——然而,有趣的是,作為不解卻又著迷於科學的人,詩人又會如何以詩「紀念」這名提出相對論的科學家呢?愛因斯坦既是「偉大的物理學家」,也是一名始終牽掛著民族與國家的「猶太聖人」,學術不曾帶他遠離自己的文化歸屬和政治現實,一如當他在思考以色列的同時,楊牧也正「想臺灣」。兩位身份背景差異甚遠的學者、鄰居、人之間,共鳴如何成立,「感動」又如何能跨越時空而存在呢?

如果說,相對論的提出,動搖了既有對於時間與空間的理解方式,過往「絕對」的時空觀也漸趨失效;從這個角度來看,「相對論」正好可以作為詩中許多時空嫁接、互不獨立的註腳。1955年去世的愛因斯坦,在1979年臺灣詩人的詩作中與之對話,更在無數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被談論著,宛如在場。當1919年,愛因斯坦思忖著宇宙和政治等問題時,遠在東亞,正有一群人為家國的去向而尋思、奮鬥著。而當詩人自己的腳步聲,喚起了曾在此地逡巡徘徊的、來自過去的物理學家,演講廳中遺留的一段話,也鼓舞著後人持續探求真理時,可以發現在這份沉思中,某些看似脆弱的連結(如置身於名人故地、如不解卻為之著迷、如看見一段話、更如在一切背後默默推動的想像),實際上卻讓充滿差異的人事物之間相互結盟,由此更體會到——

距離從來不是絕對,看似相離的時空、人及語言,始終與彼此相關;體認到如上種種,即便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在場和無法理解,「紀念」仍能成真,共情於焉成形。

恰如鄭毓瑜老師在〈科學與人〉一文中,曾如此談道:「楊牧此詩作於愛因斯坦一百歲誕辰,由各自相對的角度(國族、學識、處境),進一步推衍各種差異終將歸趨於一種共感;當臺灣的詩人與以色列的科學家可以相互感動,科學與民主、科學與詩之間將不再壁壘分明。」

事物的邊際,在許多情感和想像的越界行動中,逐漸模糊。也正是如此,詩人得以從愛因斯坦的那段德文中,開展出對於「真理」、「科學」、「民主」及其他重要事物的信念,並從愛因斯坦自身、五四運動、以色列的奮鬥……等,回頭聯繫起甫被斷交的臺灣。一如前面由「相對論」引申而來、人事物之間的互不孤立,即便在國際舞臺上喪失一些重要的支持,臺灣及島上許多人的奮鬥也從不孤單。每一份重要的追求、每一步心繫群體的行動,從來不只是行動者各自的單音鳴放,與之相應的回音,將自其他不同的時空情境中響起。


銘記於心的紀念對象,於此,也能回身支持著自己繼續追求下去。追求科學,追求詩歌,追求民主,為之奮鬥且不願妥協,也追求心之所向的真理。畢竟,如果詩人的腳步聲能與愛因斯坦同頻,如果差異最終為彼此引向共感,那又何須擔心再無其他人「為我的台灣感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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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樂達

美編: #玖洲9zhou 

愛 ◎王柄富

 



愛 ◎王柄富

是水波,帶來了活躍的聲音

所以為什麼?活著就是懷疑

當月亮遙遠、渺小,帶來了這樣的重力

潮水維持觸覺,一次一次懷念

你的心事,讓上一刻掩蓋這一刻

是有這樣的重力,連續幾個世紀

足夠巨大,所以絕對沉默

看一名坐在樹下的男子盤起長髮

數千公里外,四輪馬車拉著苦艾酒

跑過了瘋人院前的清晨

是那麼安靜的水,剛剛復活的一切

又祕密地死了。節省未必

帶來過清晰,相較於重複的悔恨

還有誰把一生關閉在石頭之中

當夕陽在水面上,輕輕折彎了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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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柄富,1999年生於台北,喜歡讀詩、寫詩,台師大噴泉詩社第五十三屆社長,臉書粉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成員。曾獲金車網路現代詩徵文首獎、紅樓文學獎新詩組首獎。畢業於台師大國文學系,現為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生。於個人instagram @bingfuw上發表新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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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我的愛如潮水/愛如潮水將我將你推/

緊緊跟隨/愛如潮水它將你我包圍」

張信哲的〈愛如潮水〉是在KTV熱門歌曲上的不敗金曲。形容人為愛癡狂,即便傷痕累累,還是要高喊:還是要相信愛情啊混蛋們!潮水漲退,用水的萬種姿態來比喻愛情的種種,像跟朋友裡常常傳來交往與分手的消息一樣,在現代詩裡早已不是新鮮事,不過詩人提出了自己對於愛的重新理解,與自我的叩問。

詩中每一段的開頭皆以「是」為開頭,但若試著讀出整首詩,詩題與詩句的每段開頭高度結合,並把抽象情感的「愛」具象化為人可以具體看見與感知的自然現象,那些僅有在至微的安靜與細緻觀察可以感知的一切事物。

當愛是「水波」,漣漪濺起時所發出的聲音,像是進入一段關係時的種種疑問:「所以為什麼?活著就是懷疑」,愛是怎麼來的?連生存本身的問題都得懷疑。月亮遠近、潮水漲退、引力的牽引,詩人用這些自然現象來描寫關係的親近與疏遠,情感的高潮與跌盪。「你的心事,讓上一刻掩蓋這一刻」,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如反轉的潮水,過去的情緒掩蓋當下感知。對於未知的懷疑與猜想,這是詩人告訴我們關於「愛」的第一態樣。

延續前面的意象,詩人在第二段將「愛」更實體的論斤稱重:「是有這樣的重力,連續幾個世紀/足夠巨大,所以絕對沉默/看一名坐在樹下的男子盤起長髮」像一個穩固且沈默的巨大核子彈頭,像沙羅樹下喻曉一切的智者,是沈穩的給予。「數千公里外,四輪馬車拉著苦艾酒/跑過了瘋人院前的清晨」,愛像是從遠古至今的求索,屬於所有物種的共同情感,求索可以為愛癡狂如核彈爆發的壯烈。處於情感極致兩極的愛,這是「愛」的第二態樣。

緊掩的窗扉、閨中少婦,古典教我們的節制,是只有一次的拼搏,安安靜靜是一生的預言。不過在這裡,末段的「安靜」繼續延續著前段的「沈默」,詩裡表述的「安靜」好似對於現代關係的重新詮釋,來來去去的過客,各種關係的分合如詩中寫道:「是那麼安靜的水,剛剛復活的一切/又祕密地死了。節省未必/帶來過清晰,相較於重複的悔恨」。關係是對於自我的釐清,分離是為了澄清水面,這是「愛」的第三樣態。

詩來到最後,末句:「當夕陽在水面上,輕輕折彎了金屬」,臨暗的水面是鐵灰,遠處橙晃晃的夕陽不斷向水平面落下時,像金屬彎折的畫面。最終詩人寫道:「還有誰把一生關閉在石頭之中」,那是對於「愛」本質的開放與期許,所有堅實的在愛裡都可能被彎折。

愛錯就愛錯。

情人節有沒有情人,還是要相信愛情啊混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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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自己一個人過情人節也很好的一尾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王柄富 #愛 #水 #物 #情人節快樂 顯示

宇宙憎惡空虛 ◎扈嘉仁

 



宇宙憎惡空虛 ◎扈嘉仁


聽見雷聲我想起宇宙憎惡空虛

動力之蛇,在百萬座共時的水池閃現

我在鍛造一個詞,要能搭橋踰越這所有的雷池


我肯定一些詞只供人划往另一個舊的

文法之網,我肯定它是二流詩人的避孕套

在絕對的手術刀上免責疼痛,讓精神免於誕生


宇宙憎惡空虛,空虛往往是

平庸回報偉大的贈禮。一些詩歌貪婪的

弄壞思維的水閥,溫柔的流產,甚至


詩完成,僅僅是相信更貧乏的相信

創造縫隙,或為結束研擬逃脫的開始

於是更多人會說:相信成就某一種救贖。


而我憑什麼相信未來的人必將走進這?

憑我反覆推敲這一扇門。將聲音和象形越敲越重

借風湧入拳心,湧出一扇扇本就空的門


當風觸動你簷角的風鈴,我想你

會在百年後一樣的抬頭,肯定將再一次想起

彷彿我在雷聲中忘掉閃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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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扈嘉仁,1998年清明節生,命宮天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系碩士班,有雜文集《碎光與神像》。曾獲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獎項。第十屆楊牧詩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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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趙廷瑋賞析:


本詩收錄於扈嘉仁詩集《食言犬》。


我們可以看出這首作品是一首「論詩詩」。論詩詩簡單來說是一種後設形式,以詩來討論詩。這種形式對我來說非常迷人。之前「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有個月的主題就是論詩詩選讀,選的作品我未必都喜歡──但確實都十分有趣:因為論詩詩展現了詩人的詩觀,而且是用詩的方式來談。


竊以為,詩觀就是每個詩人最虔誠的信念,既然選擇以詩人最擅長的詩語言來展示自己的信仰,必然有許多靈光與觀點交會碰撞的火花吧。而這首〈宇宙憎惡空虛〉觀點非常銳利,且讓我們一層一層來拆解。


首先,是「我」聽見了「雷聲」,雷聲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要說它是某種強大力量、形式、詩人,或是詩本身好像都沒什麼問題。至於為什麼我這麼說,迨繼續分析後我們再慢慢來談,只要先記住這一點就好。總之,「我」從雷聲裡找到了某種啟發,想起了這首詩的標題「宇宙憎惡空虛」,至於空虛是什麼,宇宙為何憎惡它?我們就要在後面尋找解答。


下一句,「動力之蛇」的指涉不甚明朗,不過既然是「動力」想必是具有力量的。而談到「蛇」諸君可能會有比較邪惡、負面的印象,可能是來自蛇本身的天性和毒性;或是自《聖經》創世故事來的,蛇是魔鬼,是誘惑人犯罪的惡魔。不過,其實蛇在《聖經》也有別的形象:例如〈民數記〉裡頭,摩西依照神的吩咐建造銅蛇來醫治疾病──所以如果你仔細觀察一些醫學標誌,會發現上面有蛇的樣子(譬如WHO、救護車、衛福部的標誌)。另外,楊牧的〈蛇的練習三種〉也對蛇有深刻的辯證,諸君或可參考看看。總而言之,蛇其實也表示了某種力量的象徵。


而「在百萬座共時的水池閃現」,若是延續這首詩以文學、以詩為題的角度,我們可以想到文學的普遍性、恆久性,也就是文本的厚度可以跨越時空限制,觸動不同的靈魂。因此我們也不難理解,詩意或某種神諭般的啟示,為何可以跨越時空,在池中閃現了。


第一段的結尾我非常喜歡,我覺得詩人這句展現了青年詩人的氣魄和自信。想起蕭宇翔談另一位詩人廖偉棠時提到:「詩人應該不懼於在文字中涉險,這種涉險必須斬釘截鐵地指出『道以外』的事物核心,遠離一切的集體無意識、語言慣性,或作秀性質的內心表演。」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特朗斯特羅姆亦指出:「詩人必須敢於放棄用過的風格,敢於割愛、削減。」


所以我們觀察,「雷池」可以呼應前面的「水池」,詩人提醒我們那是危險的。什麼東西危險呢?也就是過去已然被使用過的東西,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水池,其實暗潮洶湧,詩人一不小心就會落入這危險的窠臼。於是,他要用新的詞來跨越這些東西,正是一個認真詩人的本色。至於掉入窠臼會有什麼後果,詩人在第二段有非常銳利的觀點。


第二段詩人開始批判了。第二段回應了第一段的問題。首先是供人划往舊文法的詞,相對於逾越雷池的,他在鍛造的那個詞。而文法之網則像是我們剛剛講的窠臼,一個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深不見底的陷阱。


這個陷阱,波赫士在《波赫士談詩論藝》的〈隱喻〉篇早言之矣。波赫士指出,自我們開始使用文字以來,人們創造了無數種比喻,未來也還會創造出無數種比喻──而身為詩人,我們自然肩負了開創的責任。如果只是因循苟且,墨守成規地使用那些老套的說法,那文學還有什麼意思呢?波赫士舉了一些常見的例子:比如星星和眼睛、時間和流水、戰爭和火焰、女性和花朵──這些比喻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這些比喻已經用到爛了,難道你就沒有別的東西能寫嗎?


在小弟我剛開始寫詩、讀詩的時候,讀什麼都覺得好,寫詩也總是靈感來了馬上就寫好,並自我感覺良好。後來,詩讀多了些,發現泰德・休斯的詩句所謂「一切事物都在繼承一切事物」,和《聖經》〈傳道書〉提到「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所言不假:因為你想過的,前人大概也想過了,要想達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恐怕是天方夜譚。


所以說,詩人試圖在諸神的陰翳下變化出新意,其實要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了,能真正獨闢蹊徑的那都是了不起的大師了。就像楊過一樣,他啥武功都會一點:什麼蛤蟆功、全真派的、古墓派的、桃花島的、打狗棒法、九陰真經蝦米碗糕粿通通都懂──但雜而不精,難成大器。於是金輪國師建議他,你會的這麼多,怎麼不將其融會貫通,自創一套自己的武功?所以後來楊過潛心苦修,自創「黯然銷魂掌」才成為一方之霸。


或許文學創作也類似這種模式,我們從過去的作品汲取養分,但不能被他們侷限,眼光應該更遠。所以在我懂得一些拆解作品的方法後,讀詩就不那麼天真、來者不拒了。看一首詩,我看到它的好,也可能看到它的瑕疵,看到它的強悍與羸弱。


寫詩也一樣,我越寫越慢,越寫越慢,從幾小時到一天,從一天到三天,到一個禮拜、一個月、半年一年數年之類……你會深刻了解到讀是一回事,講理論是一回事,實際寫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為什麼詩人寫那些二流詩人「在絕對的手術刀免責疼痛上,讓精神免於誕生」?因為寫詩沒有那麼容易啊,寫詩是痛苦的。我們有耐心讀書嗎?我們有耐心難產一首詩嗎?我們有耐心在艱難地產下一首詩後,對著你苦心經營的作品,用筆尖的刀鋒鞭打它、撕裂它,切開它的血肉、取出它的骨頭嗎?我們有辦法受人稱讚而不自滿,任人批評而不自卑、領受萬物而謙卑虛己嗎?


很多人是做不到的。包括我。所以很多人去寫安全的詩,什麼是安全的詩?可能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句子漂亮、意象相互指涉而華麗、結構勻稱完整、有抒情有敘事有議題,該有了都有了,宛如教科書式的範本──但就是沒有靈魂。就像剛才曾提到的,詩人應該不懼在文字中涉險:要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我想起楊牧老師的遺作《微塵》,裡面除了詩以外,還有詩人不斷修改的手稿,你可以看到一位詩人對於作品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他的一首詩〈致天使〉所說:


天使,倘若你不能以神聖光榮的心

體認這織錦綿密的文字是血,是淚


我們繼續看下一段吧。詩人再次點題,而此時我們已不難猜出空虛是什麼:當然就是他上一段所批評的那些東西。我讀過的許多詩人都曾提及詩的主動性,以及詩人的被動性,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不是詩人在寫詩;而是詩找到了詩人,賜予詩人能力、靈感,逼著詩人不得不寫作。所以這裡說「空虛往往是/平庸回報偉大的贈禮」,詩神並不眷顧每個人,不是每個人都有才能寫詩,祂賜予詩人指認物事的能力,洞悉幽微的眼睛,但那些二流詩人拿出什麼來回報祂?就是空虛啊,平庸啊。讀這段,我總有種無法言說的悲哀,但也不是不能了解拿出空虛之人的苦衷:因為只有你實際認真寫作,你才知道寫詩真的很不容易。


在句號之後,批判的部分告一段落,詩人展開了另一方面的論述。剛剛是在批判那些拿出虛空的詩作和詩人,現在他要來講什麼「不是」虛空。水閥可以代表開關,「弄壞思維的水閥」代表讓思維源源不絕地湧出來──我會覺得「思考」在任何詩人的創作觀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我喜歡讓人停下來思考的作品,也希望寫出這種作品。


而「流產」的意象剛好可以對應上一段的「讓精神免於誕生」,也就是相對於那些不敢面對創作中苦頭的人,真正努力的詩人寧願冒流產之險,也要嘗試去產生更好的作品──就像剛剛說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而「詩的完成僅僅是相信更貧乏的相信」則讓人有些痛心。記得曾聽詩人陳顥仁的演講,提到詩人瑪格麗特・艾特伍曾說:「寫作的人都是樂觀的。因為你寫完了,你怎麼會覺得它好呢?出版社又怎麼會出呢?又怎麼會有人買呢?」文學,其實就是一種信仰,像詩人曹馭博的〈關於詩的問題──致公車鄰座的小詩人〉這首詩就說:


「寫詩是一種技能嗎?」

我說,是的。

但它沒什麼用

它餵不飽我

也沒辦法發大財

但我獲得了生命的熱情

生命帶我到哪,我就去哪


所以那些認真、嚴肅對待詩的人們,其實除了相信也別無他法;但也再無可疑,因為我們相信文學和詩本身就是答案。


詩人「創造縫隙」,用文字開創時空──而且他「結束研擬逃脫的開始」代表他本來想要逃脫,但現在選擇留下:所以「相信成為某種救贖」,我想這也是最好的信條吧。


後兩段則是對未來者或自己的期許。詩人相當樂觀,他相信未來者都是會認真對待文學的,而「走進這」當然是指剛剛的「縫隙」。關於賈島和韓愈推敲的典故我想諸君都知道,就不贅述了。我倒是想到美國詩人葛綠珂的著名作品〈野鳶尾〉的開頭:


我痛苦的盡頭

有一扇門


當然,〈野鳶尾〉跟這首詩沒什麼關係。只是我會想到,詩人推敲、字斟句酌,最後產生詩的結晶,就彷彿是在歷經痛苦之後才能推開的那扇門。那些門是空的,不就正等著詩人往裡頭灌注思維與意義嗎?詩人確實很有理想,他相信只要憑自己願意去受苦,去寫出好作品,那麼未來者便會如楊牧的詩〈代牋〉所說「又一隻海鷗以同樣的決心」,去把詩當成某種救贖。


最後一段「閃電」的意象首次出現,在寫這篇賞析的時候,我一直反覆思考怎麼解釋這個閃電,才能夠符合語意,又連結先前脈絡。恐怕我想的不甚透徹,不過還是提供些許淺見供諸君參考。我們知道雷聲是閃電的附屬,且閃電先於雷聲──雷聲震撼而深沉,閃電短暫而耀眼。


我們最一開始說,「雷聲」可以指某種強大的力量、形式、詩人、或是詩本身,那麼先於這些的是什麼?我個人會說,它是某種啟示、靈光、詩神召喚你的那一瞬間:它炫目燦爛,但迅而消逝,容易遺忘──


當雷聲響徹天際,我們是否還能記得電光閃耀的片刻?我們可還記得讀到一首詩那無限的感動?記得寫下一首詩無論是好是壞的滿足?記得詩如何呼召我們?或許我們還記得,我們寫詩,不為了金錢,不為了名聲,甚至,不為了自己,而為了詩本身的完成。人,常常被表象所迷惑,而沒有看清楚事物內在的真實核心,但那往往是最重要的部分。當然,外在的形式、力量也很重要,但我們也有更值得珍視、注意的東西──一如詩人多多在〈這是被誰遺忘的天氣〉中一句「雷霆從不空虛」。


然而,這裡卻是說他「忘掉了閃電的形象」,意思是他已經誖離了詩的核心嗎?我感覺,詩人整首詩都很有魄力,但最後卻展現了一種猶疑:因為寫作的路上確實會遇到很多考驗,也會無數次懷疑自己的能力,做的事到底對不對──而身為一位年輕的寫作者,這些自我懷疑也特別的多。


所以我會想,他一方面期待自己以及未來的人,能夠好好對待文學,對待每一首詩;但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被外在環境或是其他因素所干擾,而忘記了自己本來的面目,抑或詩意的啟示。這樣的一種反思和矛盾的心情,我認為放在結尾顯得十分真誠:詩人並不矯情,把整首詩作為批判或是呼告,只是喊喊口號而已,而將自己的焦慮以及不安,也都寫了進去。又,作者將這樣嚴肅的作品放在詩集前段,或許也頗有挑戰讀者的意味吧。


最後,若再對照詩人的自行出版的文集《碎光與神像》中的〈碎光之七:重複性勞作〉或許我們能更理解詩人的理念,容我節錄一段:


創造性的努力,在於面對未知、面對「流產」的恐懼,敢於挺進,讓(自己以及旁人)現有的審美觀念得以動搖。


這種努力經常失敗多過成功,我想那是真的。但或許正因為這樣,偶然結出的一顆果實,是有可能,讓那些尚未被作者們承認的「失敗」,以突破性的態勢,成為一種新的作品。


努力必須伴隨懷疑,對自己的懷疑、對現有作品的懷疑,乃至於面對整個文學體制的懷疑。


有些人一開始是努力的,後來都變成用輕鬆的方式維持努力的樣子。


這首詩以重複的意象來凸顯主題,以及他想談的核心內容。其中有批判、自我期待、創作觀、以及懷疑和不安,詩人通過三行體穩重的結構安排,慢慢地把每件事情整理清晰。我認為它不只是論詩詩,它也談詩人、創作的觀點,以及詩人的痛苦和愁煩。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未必精確,如果有別的意見,歡迎隨時賜教。寫這篇賞析,花費的時間不少,但我覺得十分值得,因為在寫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反省自己的創作,以及各種奇怪焦慮的源頭,希望大家也有從這首詩得到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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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趙廷瑋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洞六 ◎陳有志

 



洞六 ◎陳有志

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盡忠。


迷彩的海在天邊延燒

延燒。在溝通心靈深處的虛幻裏

上下沉浮左右的是同一個的光頭

腰帶,皮靴,菜瓜布打菜盤和

油。油的我的手臂,睫毛

腳跟與全部的鼻孔

「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我說

油很快就喜歡上我的口腔


在意志重新接壤現實的領域

有著覺醒的冷和齒的癲狂

媲美晨星之子受困的地方

有終要成形為豆腐的棉被

蚊帳,秘密,心事和夢想

有比地獄颶風還要擁擠的鐵櫃

衣架,灰色,傷心和無聊

伴隨呼息的雷鳴與呻吟的雨下


掙扎

比響亮的起床號更早被創造

再臨的天明就像維吉爾牽我手要我繼續攀爬

攀爬。至煉獄的天使膝前

用不成熟的語言描述天堂

描述我們都不曾抵達的超越

「吃了獅子,豹和母狼。」

有天很快就會證明這裏真的是最最美好的世界

無論來自太過理性抑或樂觀的主義


可誰又能保證我們有著那麼多的明天

像有那麼多的光頭腰帶皮靴菜瓜布和

打菜盤凌空撞擊旋轉墮落抖擻出油光

當迷彩的海仍在天邊延燒

延燒。在光明持續引誘的黑暗最深處


「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我說

誰又能保證我們有著那麼多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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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有志,臺灣花蓮人,擁有阿美族、太魯閣族與外省血統,二○○一年生,國立花蓮高級中學,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畢業,現正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研究所。曾獲第十六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二○二一年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著有詩集《北上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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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章楷治 賞析


陳有志以此詩獲2024桃園鍾肇政文學獎新詩組優等獎,詩人借由此詩為我們展露理在性嚴肅的當兵生活中所激發的深思。洞六即為〇六,早上六時,是當兵生活時的起床時間,配合引文為軍營起床號提示了標題,引文與內文三者之關聯。


開頭詩人使用相似於詩人楊牧散文「戰火在天邊延燒」,以迷彩軍服替代日光充斥天邊的意象敘述早晨六點連太陽還沒出來卻有一群士兵列隊的畫面。回行重複的「延燒」在長句後的極短句轉變起到了語氣轉緩進入夢境的作用「深處的虛幻」並為第二詩節的現實回歸作鋪墊。列點式的物品體現了軍營中的單調性(統一)與無聊,於是這些東西才會充斥於潛意識中(夢境),同時也放出軍種線索「菜瓜布打菜盤」。從全詩的節奏編排,可以發現詩人在主意象時的以長短句的重複作強調作用,而「油」在此節有兩層意思。一為每日洗盤,打菜的油漬浸染似乎成為陰影籠罩詩人「油的我的手臂……全部的鼻孔」;二為軍營中的單調無聊借由油漬的特性(封存氣味/脫離枯燥)起到詩人被無趣所逼瘋追求一種荒誕樂趣的意象「油很快就喜歡上我的口腔」。後者的詮釋借由「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得到證實,《神曲》中貝緹麗彩作為但丁前往天堂的指路人象征「愛、信仰、幸福」而失去一切的詩人借由某種荒誕(油)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第二節回歸現實,詩人講述了軍營起床時的寒冷(牙齒的顫抖),媲美極北之地,出自《以賽亞書》第十四章第十二至十五節:「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從天墜落?……在北方的極處。……」並繼續敘述軍營的早起的痛苦與匱乏(比地獄颶風擁擠的鐵櫃)。


第三節開頭的極短句強調了早起已經養成習慣但無非避免的起床痛苦,而這種痛苦是往好(天堂)的必經過程,詩人以維吉爾牽著手前往天堂做意象且再度兩次強調這件事的痛苦程度(攀爬)。而軍營的嚴格自律生活滅除了三個動物(驕傲,淫慾,貪婪),但詩人使用了「吃」回扣第一節的最後一句,表明了慾望並非被抹除而是被吃下肚潛伏起來。或許在退伍後慾望迸發的未來中的某一天,詩人會懷念起軍營中一種純粹的無趣(純潔)。


第四節開頭兩層意思,一為退伍時間的臨近;二為生命本身的不確定性。此時食堂畫面再度浮現,油光與光明呼應,先是描述伙食兵種早起(延燒),然後是早起後的光明(食物)。


最後詩人以同樣的句子表達信仰的失去,但值得關注第一次時使用的句號在此節卻改為句號,表達了失去的確定性(唯有接受)與不可改變。最後的提問詩人在叩問自己,不只是軍營生活,而是任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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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章楷治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陳有志 #鐘肇政文學獎 #軍營生活 #聖經

唯真禱言 ◎噫攸


 


唯真禱言 ◎噫攸

——第三屆普通文學獎新詩


請讚美那堅挺的奶頭,我全能的主

祂將是世上最完美的作品

只因祂將在炙熱裡膨脹

從酷寒間凋萎,於平凡中偉大

毒蛇舔舐不能令其屈服,於默示日永存

請讚美祂,讚美偉大精神

喔!全能的主,讚美那不屈的奶頭


請讚嘆那柔軟的雙乳,我詳和的父

祂將為世上帶來窒息與芳香

儲存無盡的泉湧,是遠勝祕魯的泌乳

乾涸的大地豐碩,天使競相飛舞

為貧瘠的心靈灌入最後希望,使潘朵拉重啟

而我們終將深埋其中,不顧救贖

吸舔飽滿的滑嫩,啜咬崇高的乳

喔!詳和的父,讚嘆那柔軟的雙乳


請為那翹挺的臀謳歌,我無上的阿拉

無盡的漆黑開出緊縮的雛菊

妄者跪祈,以摩西之杖分出赤紅之洋

雛菊的縫隙將緩緩而開,擺上聖潔的壇

壇上的經文將薰繞於無色的香氛

排放出的將不是汙穢,而是渴食的美味

我們將啃食洩出的盛宴,直至世紀終焉

喔!無上的阿拉,謳歌那翹挺的臀


請為那裹覆黑絲的腿唄唱,我慈悲的佛陀

祂將走出世上的繭印,供萬民瞻仰

絲網將捆住百八煩惱,千萬羅漢

祂將令我們踩踏其下,趴伏

使鼻毛盡情掃淨汗香,與勞累的濁垢

全身肌膚貼附,濕黏的汗液遍灑全身

即便極樂早已崩毀,一根纖毛亦為淨土

喔!慈悲的佛陀,唄唱那黑絲美足


請為那濕潤的鮑魚歌頌,至尊的阿斯摩太

那是一切的起始與終焉,是生命與消亡

未曾受燭焰與鞭笞考驗的信徒,皆是虛偽

卑劣的罪人亦為之稽首

純真的聖徒也摩首敬崇

那來自大海的餽贈,無所不包

黏膩而柔軟、邪惡而聖潔

無孔不入的鹹腥,是天地間的贊歌

喔!至尊的阿斯摩太,歌頌唯一的真理


當一切因此而孕育,於是開始茁壯

當神祇從完美中淪陷,於是眾神不存

美德初死,則色慾當立。

於天地不仁之際,便將成神


請垂耳以聽,使色慾廣覆眾生

奉萬物之名,謹上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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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噫攸,2003年生,高雄人,臺東大學應化系學士,曾獲高雄青年文學獎、阿公店文學獎、砂城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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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黃萬根 賞析:


何謂性?何謂愛?何謂性愛?


在當今性仍然受到妖魔化的環境中,這首詩以極端大膽的讚美和虔誠的語調,將肉體賦予神性,藉由鮮明的對比和誇張的修辭,試圖顛覆傳統對於神聖與世俗的二元對立,重新回到最原始的生殖崇拜中。


在古代的生殖崇拜中,生育和性行為被視為神的恩典,而生殖器本身則象徵著神聖。詩人似乎意圖在現代社會對性的壓抑之中,重新獲得這種最初的神聖感。


這首詩的最大特色,是以宗教般的語調描繪感官經驗,使聖潔與慾望交織,營造出同時神聖又褻瀆的矛盾張力。詩中使用了「請讚美」、「請讚嘆」、「請謳歌」、「請唱頌」等祈使句,讓其語言接近宗教聖詩,這種修辭手法增強了詩的莊嚴感。


這樣的「反神聖化」(desacralization)的表達讓人深思,直指人性最根本的渴望與衝突。使詩作展現出後現代的思辨色彩。詩人並不僅僅是出於褻瀆宗教的目的,而是在試圖重構現存的價值體系,從中發掘新的神聖性。傳統宗教往往傾向於將神性與性別對立,甚至將性視為一種敗壞的標誌。相對而言,這首詩則逆向而行,巧妙地將身體的具體細節與宗教語言相互融合,形成一個強烈的象徵性體系。


每一段的詩句對不同身體部位進行讚頌,這些部位不再僅僅是肉體的表現,而是與神性緊密相連的象徵。這樣的手法容易讓人聯想到印度教的性力派(Tantrism),該教派認為性不僅無罪,反而是通向靈性醒悟的重要途徑。詩人透過這種觀點,對現代社會對性的妖魔化提出質疑,並設法建立一種全新的詮釋方式,使性重新回到神聖的範疇。


這首詩的深層意義或許不在於,單純的頌讚,而是在於它對傳統價值觀的挑戰。現代社會對性的態度仍受到宗教與道德規範的影響,而詩人則試圖透過詩歌打破這種限制,將性從禁忌與恥辱中解放出來。


這種挑戰不僅是針對宗教,也是針對整個社會文化體系。詩中所展現的,是一種對慾望的坦然接受,甚至是一種崇拜。這種觀點在當代文學中仍然是極具爭議的,但正是這種爭議,使詩歌具有強烈的震撼力,並促使我們重新思考自身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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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黃萬根

美術設計:#芃萱


#噫攸 #普通文學獎 #宗教詩 #生殖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