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日 星期三

💐 2026 年四月|想跟你一起種花花:花花詩選 (੭ु´͈ ᐜ `͈)੭ु⁾⁾ ❀ 

 



💐 2026 年四月|想跟你一起種花花:花花詩選 (੭ु´͈ ᐜ `͈)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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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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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適合說謊的日子,也是適合開花的日子。戴洛維夫人跟我說,她要自己去買花。貓貓、蕭蕭與花花,#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 年度主題該不會是疊字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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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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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任天堂遊戲「#皮克敏(Pikmin Bloom)」風靡社群,「種花!」成為了朋友間的邀約訊號,雖然時常菇苦無依,花朵卻也牽起了虛擬與現實世界,讓散步成為日常。二二八和平紀念日更有部分玩家們自發在台北自由廣場一帶,種起百合花緬懷,記憶那些民主前輩的深刻故事,開出花徑像是一種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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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皮克敏,上週動漫《#葬送的芙莉蓮》動畫第二季最終回播出賺人熱淚,也不禁讓人想起第一季最終回,精靈魔法使芙莉蓮說道:「因為變出花田的魔法讓我認識了那群夥伴,所以是我最喜歡的魔法」,「變出花田的魔法」也是芙莉蓮的師傅弗蘭梅最鍾愛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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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僅牽起人與人的日常,讓故事有了顏色,更乘載多樣的情感意義,打開人們對世界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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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花花世界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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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植物生殖重要器官,吸引鳥蝶停留授粉,向外傳播子嗣,具備強烈的生命力意涵,但它也可能脆弱易損。對人類而言,花卉也具備食用性,而在花開花謝之後,更能偶獲鮮美多汁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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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每逢節日祭祀「以花為禮」,不管是廟宇供俸,或是情人節展現浪漫,送花已然是人們傳遞心意的方式,記得有陣子甚至頗為流行用「花語」談戀愛。更進一步,延伸至世界各地 #社會運動 的精神象徵,台灣的野百合學運、太陽花運動與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等,都一再展現花卉的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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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花花世界裡面,不同媒介的 #藝術 形式皆不難發現花的蹤影。回到文學而言,古今中外「以花入詩」的詩人眾多,無論是「詠花詩」書寫自然景觀中的花卉,還是以花為意象,寫個人情感追求、歷史事件、地方記憶或以花喻人等,都能在語言裡讀出花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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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花為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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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是愛,百合是純潔神聖,水仙是自戀孤傲,蓮是出淤泥而不染。我們在花間玩文字遊戲。春天就是花開的季節,我開始祈願 #日日有花 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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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四月。沐浴在溫柔的陽光、微風和雨之下,讓一朵朵花綻放。#花花詩選 的誕生,想傳遞一種來自文學的祝福。點播一首,台灣樂團 Hello Nico〈花〉:「花 請聽我說話/在無意中 我踩壞你的衣裳/花 請原諒我吧/在無意中 我讓你那麼受傷」,無論綻放或凋零,一起讀有花的詩,讓魔力遍地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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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其實在幻想,如果真的有變出花田的魔法,感覺會是各種意義上的身心富足呢(花好貴呀!)。所以說……沒錢花算是一種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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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𖡼ॱ*。゚✿✧**.°·˚𖡼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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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寫主編文腦洞開花的 #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編輯:還在調適生活狀態的 #芃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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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詩選 #花 #花卉 #植物 #詩 #現代詩 #新詩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茶澤〉擇二則 ◎蕭蕭

 

〈茶澤〉擇二則 ◎蕭蕭

.手澤


唐風宋韻到明清,越清

心,靈,且輕盈

你將血脈揉入葉脈,文文誦經聲

. 潤澤


千絲萬縷天上來的雨滋潤了我

千絲萬縷進入你,你的筋你的脈

你的過去與未來

千絲萬縷我滋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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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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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詩中調轉了物我關係,從茶的角度書寫,寫茶的同時也映照出自我觀照,形成茶與人相互承接的關係。

〈手澤〉一則首行「唐風宋韻到明清,越清」從歷史的厚度轉為對「茶湯」色澤的描繪,同時也指清明的境界,陸羽《茶經》寫及:「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又茶概括而言具提神、緩解身體乾渴的效用,這是屬於茶的表層含意;對於人,則見於人面對茶的態度,「心,靈,且輕盈」已超乎物本身,呈現人在與茶互動時的心理狀態。

揉捻過程中藉由破壞茶葉的組織,使汁液滲出,可以提升風味、方便發酵。葉脈的紋路、分岔的姿態與血脈網絡有圖像上的相似性,葉脈有運輸水分與養分的功用,在「你」介入「我」時,葉脈與血脈的意義交融在一起,承襲首行帶有傳承與追源的書寫。肉體(表/物)和靈魄(裡/精神)共振、合一,歸於沉靜。

〈潤澤〉一則篇幅短小,「千絲萬縷」就出現了三次,分別帶著不同的意涵,首行「千絲萬縷天上來的雨滋潤了我」形容的是「雨」,「千絲萬縷進入你,你的筋你的脈/你的過去與未來」主語被省略,從上下文推敲,可以以「茶」解讀,此處的筋脈對應茶葉脈,「千絲萬縷我滋潤你」,液體化作無形的絲線,細膩、緊密、帶著縹緲的意象,詩中經由自然的轉化,從雨、茶、人之間點出物與物相應而生的關係,從佛家觀點而言即如「緣起」,在製茶、品茶之間模糊了「你」、「我」之分的固有,潤澤彼此的生命。

2026年3月30日 星期一

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 ◎蕭蕭

 

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 ◎蕭蕭
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
仍然懷念那茶在喉口的溫柔
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
仍然懷念那手在額頭的溫柔
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
仍然懷念那身體在身旁的溫柔
茶涼了以後
那隻握杯的手
仍然環著那杯子圓體的結構
  日裡七里香白色的光澤,夜裡春筍破土悠悠
  老欉深根的雲之南,視野有視和野的遼闊
  枯木泡在水裡的忘憂谷,憂有憂的糾葛忘有忘的自由
  煙薰火燎桐木關的松煙香、桂圓氣,悠悠又久久
  伏羲氏的梧桐樹,不認識盤古的胡楊木
  愛就愛透,享就享受
  且行且修行,且游且優游
  千聲萬聲鐘聲
  萬朵億朵華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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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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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 賞析
陸羽在《茶經》開篇寫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茶首先是一株生長於山林的植物,經過採摘、焙製與沖泡,才進入人的日常生活。從山林到茶杯,茶既保留自然的氣息,也逐漸承載情感與記憶。
〈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以重複的句式展開。「茶涼了以後那隻握杯的手」一再出現,使時間在詩中被拉長。茶已經涼了,但手仍然記得茶在喉口的溫柔;接著延伸到額頭的溫柔、身體在身旁的溫柔。溫度消散之後,觸感與記憶反而更加清晰。茶在此不只是飲品,而是一個連結味覺、觸覺與情感的媒介。
《茶經》又說:「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茶味清淡而微寒,因此更適合心境安靜、生活節制的人。詩中那隻握杯的手正停留在這樣的節奏之中:不是急促的動作,而是一種靜靜停留的姿態。
詩的後半段逐漸展開更廣闊的意象。七里香的白色光澤、春筍破土的生長、雲之南老欉深根的氣息、桐木關松煙香與桂圓氣,這些畫面像層層展開的茶香。茶的氣味不只是味覺經驗,而是一整個地理與時間的風景。山林、氣候與歲月,都在茶味之中留下痕跡。
「愛就愛透,享就享受/且行且修行,且游且優游」讓飲茶的意義進一步延伸。茶既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修行。生活中的行走、停留與感受,都在同一種節奏裡慢慢展開。
當詩最後以「千聲萬聲鐘聲/萬朵億朵華佗」收束,茶香彷彿已經從杯中延伸到更廣闊的空間。那隻握杯的手握住的不只是茶杯,也是一段時間的餘溫,一種緩慢而深長的生活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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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雲華無盡藏〉其四⠀◎蕭蕭

 

〈雲華無盡藏〉其四⠀◎蕭蕭


養壺的人不一定是念佛的人

但他們淨做著  相同的

潤澤的事

泡茶的人不一定裹著儒巾

但他們信奉同一位

潤澤的神

種茶的人不一定欣賞精油

但他們沉醉於相同的

潤澤的香氛

讀茶詩的人不一定境界高

但他們竟日裡  呼吸著

高端的潤澤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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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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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南賞析

本詩是一篇宗教意味強烈的詩,從詩題「無盡藏」便可見一斑。無盡藏標示一種隨手可得的、取之不盡的概念,它並不稀有,是一種普遍存於空間、無所不在的流動美學,昭示的是一種生活,生活即寶藏。

蕭蕭很善於在詩中做神性的拆解,整首詩的句式整齊:「A不一定為B,但他們其實共享某種東西」。前一至三段,「念佛」、「裹儒巾」、「欣賞精油」都指向某種門檻位階,他們不是耗費大把的時間,就是耗費金錢與心力去維繫他們的美學。然而與之對應的卻是茶。「養壺」、「泡茶」都是日常,貴在積累,茶是要養的,養心養性,一遍一遍的澆灌,茶杯也好人也好,都會在一次一次的沖泡下,惹一身茶氣。蕭蕭將這個概念以「潤澤」具象化。

「潤澤」,指水氣擴散沾附,使事物濕潤不乾枯,在詩裡變成了一切事物的本源——並非一個靜態的形容,而是一種滲入、柔軟、緩慢地擴散。茶湯的溫度、茶氣的上升、茶具養成的茶漬,所有門檻與無門檻的神性都指向了這個去處。雲華本身也是潤澤的,這個具象的動作幾乎完美牽起了茶氣、神性、無盡藏的擴張意象與無所不在。

詩句反覆鬆動我們慣常將宗教、文化修養、品味與境界綁定於特定身分的想像,透過「茶」這個普遍的媒介,破除階級讓感受回歸感受。平鋪在讀者眼前的,是一種溫柔、細微、平等的美學世界。這就是我們共有的「無盡藏」,只要願意讓世界慢慢滲進來,人便已置身「潤澤」之中。

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道渾沌而茶清明的互文關係⠀◎蕭蕭


 

道渾沌而茶清明的互文關係⠀◎蕭蕭

不知你會從渾沌的哪一顆心飄來

在水與風的摩擦

靈與光的互攝裡

從來

你清明了我的渾沌又渾沌了你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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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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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柯琳賞析

自古以來,茶能凝氣安神,而詩則能陶冶心性。隨著茶藝文化興盛,關於茶的近代創作也漸漸蔚為風潮。其中詩人蕭蕭書寫的茶詩更是獨樹一幟,這篇〈道渾沌而茶清明的互文關係〉便是其中一篇。

道是什麼?渾沌又是什麼?在老莊之道中,渾沌是最原始純真、尚未分化的階段;而清明與渾沌相左,則代表分化過後的覺醒與秩序。泡茶的過程中,茶葉從原本乾枯、捲縮,彷彿瀕臨死亡又彷彿胚胎的渾沌狀態,逐漸於熱水中舒展。第二句「在水與風的摩擦」,茶葉生長時曾經歷的風,與如今清明的水相互摩擦、交錯。隨著茶與水逐漸相容,茶香緩緩釋放,彷彿在晦暗不明中燃起了絲絲微光,而原先封閉、渾沌的心境也逐漸被洗滌開展。第三句的「互攝」出於佛教,渾沌的靈與清明的光在此刻有如一張網,互為經緯,相互交織,也相互成就。

下一段詩人則以「從來」二字單獨成行,使上一段的動態交融就此定格。而全詩的核心在於最後一句:「你清明了我的渾沌又渾沌了你的清明」。詩的最後一句使用了回文結構,使詩的內容又重新扣回了詩題。一杯好茶的形成,在於茶的渾沌顏色染上了清明的水,而水又包容了茶的色澤。渾沌與清明不再是相互悖離的兩極狀態,而是彼此影響、融合,最終融為一體。茶是如此,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如此,而世間萬物更是如此。回歸至詩題的「道渾沌而茶清明」,品茶的清明沖洗了最初渾沌的道,但茶中又分清明與渾沌,道中也是。最終相互包容、渾然一體的互文狀態,才是萬物間真正的「道」。


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4 ◎蕭蕭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4    ◎蕭蕭

你應該求 空

求自己一絲不掛一無所有

你卻一無所求

你應該求 有

求自己有所求有所應

你卻一無所求

你,一無所求

祂,無所不應

你,終於有了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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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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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凝煉的一闕詩,讓人讀起來時如能感受風的起落,而在這起落之間,「你」與「我」也隨之生成、消融。


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一切本從「無」中誕生。詩的開頭,兩組對仗般的結構便先由「空」寫起:「你應該求 空」,「求空」是一種修行,藉由回歸人生之本的空性,放下實有的妄念。然而「求」一字,本就意味自我之既存,「一絲不掛」則暗含了身體的自覺──正因實相與現象仍在,才會執於「求」「一無所有」。又如第二段:「你應該求 有」,形相之中,彷彿能使人有所依附,但是這裡的「求」和「應」,均暗示了因果,暗示了主客,蘊藏著一種往外求的執念。


由「應該求」到「一無所求」,結構相似的兩段,每來到結尾時,讀來總像風在吹拂過後突然頓住。徹底無求時,「你」作為主體便被放下了,因此「祂」便由此而生。空與有是一體兩面,詩中由空、有兩極的結構寫起,落在最後一段,猶如回到萬物歸一的狀態。在「你」與「我」之間、「求」與「無求」之間,二元性混為一體,一如禪宗六祖惠能大師的「何期自性」四字所指:人的本性是圓滿的,本自具足,無需刻意「求」甚麼。反而在「不求」的狀態之中,空有聚合,大我便由「你」之中覺現。


此詩以第二人稱寫起,「你」或是靈魂,或是風,無需明指,如同「祂」一字的指向,因為萬物之中本包含著彼此。詩裡雖借取「空」「有」概念,卻以辯證法似的三個段落,超越了二元對立。由全詩首字「你」,到達末字「我」,讀起來宛若一趟循環,空有不二,在不假外求的狀態中,萬物便覓得了自身的圓滿。

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3◎蕭蕭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3 ◎蕭蕭

站在山巔

獨自我面對夜的廣大黑幕

細緻地一度一度的自轉

360度或者更多度以後

所有的燈光都有你在自轉

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

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

無所謂東    無所謂西

無所謂南    無所謂北

分不清溪與河

濁水溪與淡水河

分不清蕩與湯

蘆花蕩與蓮花湯

所有的遠方都是虛空

無所謂的東之東是虛空

無所謂的西之西是虛空

無所謂的南之南是虛空

無所謂的北之北是虛空

無所謂的北之東是虛空

所有的虛空之外還是虚空

所有的虛空之外的虛空

都有一個自轉的你在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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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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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祁紫 賞析:

法國哲學家沙特曾經提出:「存在先於本質」。意即人是首先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然後才透過自身的意識、行動和選擇來定義自己,從而創造出自身的意義和價值。我認為這首詩所表達的也是如此,正如詩題「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蕭蕭的詩歌就像是那虛空的風,為獨自在黑暗中「自轉」的我們帶來足以撫觸靈魂的共振,從而發現和反思自我生命的本質。

#獨自的我與遠方的你

蕭蕭在詩中確立了兩個存在的個體——「我」和「你」。全詩沒有時間、沒有確切的地點(提及的地點也是以分不清作述,與虛化的地點無異),只有一個共同的「虛空」作為背景;詩中最確切存在的個體,是獨自在山巔上,緩慢地、細緻地「一度一度自轉」的「我」;而從「我」的眼光出發,又引伸出一個被所有燈光照着的、遠方裏自轉的「你」;「我」與「你」之間,驟眼看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關係,但從「360度或者更多度以後/所有的燈光都有你在自轉/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中不難發現,「你」其實是「我」所仰望的目標,那個「我」心底最渴望成為的所在,由此,「你」在虛空當中也有了實體,「你」既是「你」,「你」也是「我」。

#無所謂與虛空

詩中第二、三節以「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所有的遠方都是虛空」作為開頭,反覆強調「你」的存在之虛無,既然是虛無的,自然無所謂東、南、西、北,但無所謂並非真的無所謂,因為「所有的虛空之外的虛空/都有一個自轉的你在虛空中」,「你」在於「我」來說,既是虛空的遠方,也是無處不在。就像在日常生活追尋自我、找尋生命意義的過程中,我們不期然會發現,生活中永遠都有更多的責任需要擔起,有更多的目標需要達成,這一個又一個的「你」,永遠是遙遠的、不可觸及的,這都會帶來無限的焦慮和壓力,更甚者會讓我們在追尋的過程中感到迷失,彷如在虛空之中「分不清溪與河/濁水溪與淡水河/分不清蕩與湯/蘆花蕩與蓮花湯」。要避免焦慮與迷失,唯有正面傾聽、關注自己內心的真實訴求,強化自己的內在力量,認知到自己真正的本質,才能與那在虛空中的「你」走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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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祁紫 @purpleblue1014


2026年3月25日 星期三

蠶 ◎蕭蕭

 

蠶 ◎蕭蕭

刻意讓自己迅速長大一萬倍

心思為你透明勝於琉璃

刻意結厚繭、吐柔絲

一萬兩千個生生世世一心為蠶裹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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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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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獨凡賞析

迫切的、炙熱又佔有的愛,以蠶為形,纏覆在身上。這是我最喜歡此詩的部分,用蠶表述,畫面膨大而鮮明。

刻意讓自己迅速長大一萬倍,能看出這份急迫,特別是想像小小的蠶蟲為了吐絲而膨脹,就像是奔向愛人前的助跑。噴發出的絲線是如此透明,我想像著蠶絲的透明擋不住自己的面孔,目的和想法表露無遺。蠶絲是非常高貴的編織材料,這裡用來跟琉璃做對比,像是把自己的真心和金銀珠寶放在同等做比較,象徵高潔真摯。

後半部又重複使用了「刻意」,將畫面推進至下個場面。不斷湧出的蠶絲終於形成了繭,將對象團團抱住,在我心中,繭同時包括了「束縛」和「重生」之意,這代表著什麼呢?繭究竟是窒息的愛還是等待孵化後的蛻變?

這時我又有另一個想法,吐絲的當下,是將兩人都纏在一起,還是只將對方包裹在繭中呢?我無法確定,繭中的人享受著這份愛嗎?不論等待他的是束縛抑或是重生。

然而對於吐絲者來說,這個繭是最好的寶物也是自私的獨佔,體現在「一萬兩千個生生世世一心只為蠶覆你」,其中「一萬兩千個生生世世」似乎表示著「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一生,每一天,每一個日子,都會用盡全力包裹著對方。用蠶絲包裹著,無法動彈,這種熾熱的愛、甚至是偏執的佔有,卻用可愛的形象描述,是我覺得本詩最動人令人著迷的特點。

2026年3月24日 星期二

風歸何處 ◎蕭蕭

 

風歸何處 ◎蕭蕭

花問花粉:不沾不黏時你會去那裡?

果實問大地:不離不棄時我能待在身邊多久?

我也想問問幼稚的你

虛空無盡,那風到底有沒有他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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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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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風歸何處〉這首詩展現了蕭蕭以自然風物入詩的特質,並以俏皮的口吻來增添詩的趣味性。

詩共分為兩段,首段以花與花粉,果實與大地為一組的問句來鋪陳以人為主的世界裡關於流離與歸宿的大哉問。附著在花上的花粉,時間一到,或由風,或動物沾黏協助授粉傳宗接代。受精後的花最後結為果實,也許會得到適合的土壤繁衍成下一代,也許就在一旁等待落土的機會,流離與歸宿自成一個植物繁衍的循環。

來到第二段,敘事者突然出現:「⠀我也想問問幼稚的你/虛空無盡,那風到底有沒有他的歸宿?」,當類似的問題轉到自然現象的時候是不是也行得通,的確這看起來像兩人俏皮的抬槓,但卻用兩者矛盾的現象來相互詰問,來讓這首詩產生了詩的衝突與歧異性,而末句引自佛家的「虛空無盡」,卻也為本首詩增添一點禪意,使詩讀來頗有禪宗公案或菜根譚的意味。

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

鏡裡的他 ◎蕭蕭



鏡裡的他 ◎蕭蕭

攬鏡的他。看見一隻隻擴大的自己

──他審視自己一根根的毫毛

──惋惜自己的正義猶未轉型

他。看見一顆顆無法觸碰的星



◎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小編 #樂達 賞析

如同照一面鏡子,映出勻稱相仿的兩邊,這首短詩〈鏡裡的他〉透過上下對稱的編排和重複的句式,從形式上呼應詩中的核心物件「鏡」。不過,一面鏡子,理應倒映出與鏡外相同的世界,在此卻涵納了許多差距甚遠的對比,種種大與小的拉鋸――

從內兩句著眼,鏡裡鏡外存在一名老邁的「他」,消逝的歲月早已讓一頭濃密的髮稀疏成零星毛髮,甚至要改用「一根根」來數算、稱呼之。日益減少的髮量,倒映出與之同等的漫長人生;那在對鏡之間,名為一生的時間,又將照映出什麼樣的事物或意義呢?詩人隨即讓轉型正義的主題接軌,賦予攬鏡老人這幅圖像更深一層的意涵。

政治受難、居住正義、母語流失、正名運動、弱勢群體權益⋯⋯,關於轉型正義,大家自然可以想到遍及各種時代、生活各層面的抗爭與捍衛。還原過去的真實樣貌,樹立本應實現並堅守的公平,在記憶和受難情結年復一年的沉浮輪轉之間,或積極爭取、或關注追蹤,將無數年遲來的「現在」重新握回彼此手中。解開定型禁錮,讓正義這枚大詞彙落實為生活裡無形的日常。

考量到短詩的形式不適合深入具體細節,側重於瞬間情境的勾勒,而且所謂受難或轉型正義,實際上往往也盤根錯節、彼此互涉,時代下難以真正斷然劃分。這首詩雖僅是點到為止,用台語道出老邁的他「正義猶未轉型」,但這份寫照背後也如暗潮般,牽連起許多不對等的鏡像關係――時代與個體的不同敘事、有限生命與固有現實、數十年與一份理念、仍在延續的暴力以及無法用過去和現在式訴說的正義――更進一步,回到包裹第二節的外兩句,這些拉鋸也收攏、顯現出更為鮮明深邃的樣貌。

常言道時間會沖淡一切,但真的可曾如此簡化嗎?悠長歲月裡的摩擦與更新,在此,反而讓一份份情感及記憶遺緒慢慢積澱、擴張,當衰老的「他」攬起鏡子,所見的竟然是「一隻隻擴大的自己」。與淡化恰巧相反,來到晚年仍在不斷擴張,逼近,從未讓人忽視或逃逸其外,只能繼續觀看、經歷、見證現實裡仍在發展的一切。而每個攬鏡與否的時分,沒有任何修飾語的「他」,同樣能看見心中理想一直在發亮,雖則跨越了歲月,卻始終「無法觸碰」,而自己也行將被時間代謝而去。

一首短詩,速寫出這麼一幅橫亙時間與內外的圖像,不帶有多少細節標籤,讓去識別化的「他」,在詩人筆下成為普遍的時代縮影,而其意義或許正指向未來與當下。接下來,也是許多的他與我們的事了。

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抓與抓不住 ◎蕭蕭

 

抓與抓不住 ◎蕭蕭

樹枝抓不住樹葉 

樹葉抓不住風 ⠀ 

風很清楚:水抓不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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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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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讓人想到王國維寫的,「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由此看來,這首詩可以被讀成,關於時間:樹枝留不住樹葉,手心兜不住年華。

因為是人類,所以總想要抓住些什麼,才能心安理得。然而歲月,最了不起的神偷;人間的愛別離,正是苦於抓不住。

樹枝抓不住樹葉,人間抓不住青春;青春抓不住時間,樹葉抓不住清風——清風無意不留人,不居,就像時節如流,流年似水經過。詩本來由三個「抓不住」構成:樹枝—樹葉、 樹葉—風、水—魚,而出於什麼理由,作者要在前兩者之後加入空行、在後一者之前加入「風很清楚」?

也許,清風清楚清水,是因為它們都是時間的喻依,而通過空行、頂真,從客觀的「抓不住」到主觀的「很清楚」,暗示了一種判斷、理解、叩問,一種承接而轉折的關係:時間可也有抓不住的物事?

「水抓不住魚」,魚不能離開水而生長,但是水之於魚,生而不有,長而不宰。也就是說,不無可能,我們沒能抓住的時間,反過來說時間也沒能抓住我們:不是後來的我們沒能保持當初的樣子,而是我們能不被固著於一種樣子,要經歷的旅程,要修通的課題,而正因為時間也沒能抓住我們,我們才能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才能不被定義為「是」,而可以設想、靠近我們的「終將成為」。朱顏辭鏡,也許是因為鏡面畢竟淺窄;春花辭樹,也許是因為天地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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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不比風從樹梢踅轉多費一點周章

不比樹影隨太陽挪移多那麼一寸長

從那時

他篤定望著自己的遠方

不再理會我攝影鏡頭壓低的喀嚓聲

不屑於我眼神裡的驚疑

自以為聰明地張揚他的驚惶


那鹿越過我的肩膀篤定地望著自己的遠方

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

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

灼人肌膚烈烈夏陽

都會溜下山崙、山丘、山崗

都比國境之北更北

比想望的遠方還遠還荒

至於愛情突然

水與乳一般 不會相撞

水與油一般 不用相撞

那風可能吹落樹葉,落葉可能飄下海

那海初一十五掀開不同的浪

那浪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

那鹿篤定

只回那麼一次頭

爭取最後勝利云云

自有冥頑不靈的石頭去承當

    

附註:大坵島位於北竿北方,與小坵島相連,與高登島相鄰,幾乎是無人島的海角樂園,只有梅花鹿野放在此,駐而不守。



◎小編 #樂達 賞析

位於馬祖的大坵島,原有許多戶人家居住以及軍隊駐守著,來到上世紀末,才隨著人口外移和國軍退出而成為無人島;然而與此同時,臺北圓山動物園曾送給連江縣政府的梅花鹿,經過80、90年代慢慢復育,後來選擇野放到大坵島上。臺灣梅花鹿的生命史,就這麼被移植、生根於這座島,人類如今反而成為外來的觀看者。

眼神、望、偷窺……,觀看,於是成為蕭蕭本詩的出發點。不過詩人所看見的,不只是攝影鏡頭中鹿的一瞥,更延伸想/望見過往時代裡,同樣發生在這座島及周邊的戰爭。攝影與射擊,槍砲準星與鏡頭,兩者在詩人筆下被嫁接在一起,默默共享著相似的視線。

#窺視與被窺視,人與鹿的前世今生

第一節由造訪大坵島的發話者「我」起首,隔一段距離,用攝影機捕捉鹿回頭的身影,並運用前後四個否定句來聚焦,加深這舉止、瞬間情景的獨特意義。先是描繪其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微小尺度的多餘或不足之處,一切動作自然得恰如其分。隨後詩人又在這份自然之上,增添一股「篤定」,將鹿旁若無人的遠望,詮釋成對旁人行為與情緒反應的「不屑」,背後儼然有超然於人事之外的視角。

觀看、欣賞總是伴隨著「距離」。如開頭以來,人與鹿之間隱然存在無法、不容介入的距離,致使鹿顯得篤定非凡,旁人卻又無從知悉、僅能試圖勾勒與欣賞——這份供人投注視線的距離,詩人進一步揣想,將往日戰地景況納入其中,讓今與昔交會在眼前這頭鹿身上。「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數字對數字、空間與時間,心態不同(拍攝、擊殺)卻同等專注的凝視,便在換行間,將人與鹿的前世今生涵括在一起。

#只回那麼一次頭,還歸於鹿

而無論是如今來攝影,曾經的戰況,還是如常不變的烈陽,凡此種種都發生在這座「比國境之北更北」的島嶼,皆會隨著島嶼的地貌和生命軌跡而一同沉浮。在大海之外,遙遠且無人煙之地,暗含無數的記憶和拉鋸。當中深邃動人的並非突然搬演出愛情故事,反而是一個個生命個體如何在不同時代,在此駐守、生活、見證著。

進入第三節,榮枯葉落,隨風飄至大海,海浪隨不同時日掀動,大坵島就這麼度過這年復一年。面對這些時代興替和不寧,或許「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令看見、知悉這一切的人心有所感,跌宕起伏。不過在鹿眼中,這些一時的勝利與否遠遠無足掛齒,許多人事波瀾皆能被「一次回頭」輕輕帶過。詮釋的視角最終由人回歸到鹿,一如大坵島,昔人退去,如今交付於群鹿腳下。

#韻律之島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這首詩中,詩人有意設計了韻腳之間的連結,且不限於結尾。如第一節,尾韻的「周章」、「長」、「遠方」、「驚惶」以及句中的「太陽」、「張揚」等,在同一節中悄悄經營著閱讀節奏和聽覺效果。而如果將尺度放大到整首詩,又能發現不同節之間也維繫著相同韻腳。許多時空性質各異,但都聯繫著這座島的物件及詞彙,如過去參與戰亂的「槍」、長久擺盪的「浪」、鹿不屑於人事而一直望向的「遠方」……等,在音樂性的黏著下,與彼此緊緊相關,讓意義和聲音交會在這座韻律之島上。

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潤心式──古琴八式之一 ◎蕭蕭


潤心式──古琴八式之一 ◎蕭蕭

那細細的七根弦是連天通地的雨絲────

不論雷或霆,起或藏

都能讓烏龜的硬背殼長出五穀雜糧

讓愁與怨有著自己的津液、歸向

短短的是瞋長長的是恨,都換上新肚腸

雨絲如膏又如綢

迎著風,翻新了松濤與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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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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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本詩收錄於蕭蕭詩集《天風落款的地方》「琴音遠」一輯中,詩人將古琴的彈奏與天地的氣象並陳,為我們描摹音樂——如何轉變事物與人心的過程。

《禮記·樂記》:「樂者,天地之和也」。古人素來以為,音樂是天地間(也就是自然)互動、調和的過程與結果。這首詩也承此立論,詩人開篇就將古琴的七弦比喻為「連天通地的雨絲」,我們可以想像撩撥琴弦時,琴聲中種種的變化,乾與濕、軟與硬,隨之而來呼呼的風聲與雷聲,一時間聲情能與天氣互通,「不論雷或霆,起或藏/都能讓烏龜的硬背殼長出五穀雜糧」,那琴聲與天氣的變化相同,都能孕育出滋養身心的糧食。

龜殼是占卜的意象,經過火烤其上的裂紋,可卜出世界未來的走向;上一句「雷或霆,起或藏」也讓人想到《易經‧繫辭》中的「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時序上代表春天的雷聲一響,蟄伏的萬物被驚醒,就開始生化與生長。如此變動的「易」的概念,既是天氣,也是音樂的原理:天氣之變,能使五穀雜糧破地而出;音樂之化,導轉出人的七情六欲。詩人所以寫「讓愁與怨有著自己的津液、歸向」,正是音樂能讓人吐露心意、代謝憂愁。

「短短的是瞋長長的是恨,都換上新肚腸」,長短歌行的樂聲流轉過、洗滌過人的身心,那些情緒首先擁有名字,再被徹底地放棄。雖說無常故苦,但在音樂之中,無常或許也讓人獲得短暫、從新來過的快樂。「雨絲如膏又如綢/迎著風,翻新了松濤與稻浪」。詩人從文字中帶來了栩栩如生的樂音,與嶄新的世界;大概他是這樣子推測的──世界之所以能夠生生不息的原因,可能、也許,也就藏在音樂之中。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抱石樹與素心人 ◎蕭蕭

抱石樹與素心人 ◎蕭蕭
三百年了,我抱著一顆石頭
張望五色、五音
如你以琴為心,調弦也調息
從不放下方寸毫釐
高山高,可以高到諸子百家爭鳴
流水靜靜的流,那麽容易流入人心
我們共有這地、這天
長風,淡雲
懷抱中的巨石循著琴音進入他的夢境
我隨著夢,千里—萬里—輕盈
——選自《天風落款的地方》(2017,新世紀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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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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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祁紫賞析
日本茶道教授森下典子在其著作《日日是好日》的開頭是這樣說的:「世上的事物可歸納為『能立即理解』和『無法立即理解』兩大類。⋯⋯無法立即理解的,往往需經過多次的交會,才能點點滴滴領會,進而蛻變成嶄新的事物。」在我看來,蕭蕭的這首《抱石樹與素心人》,無疑屬於後者,必須順其自然反覆細讀,才能飽嚐箇中細味。
詩題一開始便點明和勾勒了「抱石樹」和「素心人」這兩個截然不同卻又互為對照的形象,為全詩要討論的題旨打開了清晰的門徑。「三百年了,我抱着一顆石頭/張望五色、五音」,看似堅守的「抱石樹」,實際是對「五色、五音」的執拗,《道德經》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過份追求和沉迷於物質世界當中,容易迷失本心之餘,亦會帶來痛苦。
然而,這並非是無法改變的,要解決這種精神上的苦痛,蕭蕭提供的方法是成為「素心人」,「如你以琴為心/調弦也調息/從不放下方寸毫釐」,透過調息養氣等方法,消除對物質世界的追求和雜念,專注感受當下「我們共有這地、這天/長風,淡雲」的喜悅;佛家語:「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當我們做到身心均無「窐礙」,自然能夠與諸子百家爭鳴,與高山流水自然為伍,達到「千里—萬里—輕盈」的境界。
身處在物質豐盛、資訊爆炸的年代,每天與物質世界「打交道」,實際上可以說,我們人人都是「抱石樹」,不斷地「張望五色、五音」,接受着許許多多的感官刺激;因此,要如何從「抱石樹」成為「素心人」,逃離困囿住自己的樊籠,守護自己心靈的平靜,或許就是我們人生所必修的重要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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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祁紫 @purpleblue1014

 

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寂天寞地 ◎蕭蕭

 

寂天寞地 ◎蕭蕭

雙手握緊陶缽微凸的肚子

來而又往摩挲著

千幸百幸萬幸

還有淡黃冷月缽底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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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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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獨凡賞析

首次看到此詩時,眼前出現的是坐在窗旁抱著茶碗的智者,在微涼的天裡飲著茶,再心滿意足放下,看著窗外的葉子隨風擺動。感受到對生活的滿足及綠色的風景畫面,以來回摩擦陶缽的動作,點出了恬淡舒適的生活態度。其中捧著微凸的肚子更讓人聯想到已經步入中年的身形,體會到了在中老年生活中仍能從生活中感到幸福的美。我喜歡這首詩所呈現的淡淡禪意,幾乎是不費力地身歷其境,而詩中的這一個片刻,又能表達生活及人生中的一個態度和縮影,一個知足常樂的智者,同時也不免感受到慢慢老去的哀傷。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受。

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十八問 ◎蕭蕭


 十八問 ◎蕭蕭


天空向我們無止境地敞開心

我們可曾向天空

毫無遮攔地敞開身體?



當我雙手勤於敲打鍵盤

那樣深的夜的激動

你知道我擁抱著你嗎?



流水其實也問過大海:

上一世,我等你多久?

我的長度比起你的深度

是否更具愛的內涵?



七、百、年——只有三個字

回憶起來是快還是?慢?



關於青鳥青天青蛙同屬一家族

這件事,我很清楚,你呢?



我愛你愛我

這樣的一句類字句

能證得誰愛你比雲海多采?



山嵐消失時

有誰會叩問山嵐消失了嗎?



遠遠聽到一聲「啊——」

分辨得出:是訝然,恍然?

還是讓人顫慄的漠然?



出神那當下

你在你的生命現場嗎?

——或許你忘了逼問自己,或許忘了答

——或許我忘了我已不在你的生命現場



天明明在上,地沉沉在下

我如何能在天地之外

不讓淚回到地球的家?


十一


「你好嗎?」總是這麼輕易就道出口

有時對樹有時對人

大部分對著山上的大石頭

只是面對你——手機上的小圓孔

為什麼我說不出:「你好嗎?」


十二


我一直是他者

對於婚姻愛情百貨公司

勢利眼,翻雲覆雨手

一具具無弦也咿唔有弦也咿唔的古箏

一棵棵無風也淡然有風也淡然的古松

他者的意思——我一直在想如何讓你懂?


十三


在問號之後提出的問號還是問號

那,句點之後的肯定句

肯定不會是疑問嗎?


十四


四面八方的任一左側或右側

是否也算是一個誘人的方向?

傾斜1.05度之後

憑誰問:可口不可口?


十五


我住在你心的長城外,不妨說

也曾遷居你的心裡頭

比較喜歡在你的一掌之握中

更喜歡你常常鬆開手

所以,我到底是你的沙漠

還是綠洲?


十六


千江有千江之水

千江之水卻不一定會有千江之月

萬里無萬里之雲

萬里之雲卻藏也藏不住

僅僅是一面鏡子大小的青色天

如果你一定要問為什麼?

那先要問:

你想請萬里長的哪一寸

替青色天回答?


十七


設想你是十月的臺灣欒樹

我肯定勇於肯定欒樹的執著

設想我是變色蜥蜴

你願意隨著我的曲線、皮膚、節奏

改易操守?


十八


沒有雲的天空還可以叫天空

沒有水  淡而遙遠的香氛

那胸膛可以叫天堂嗎?

沒有教會的上帝還是上帝

沒有風在喘息的房間

可以叫天上人間嗎?

我將自己削,削成薄片。自己攪,攪成糖汁。自己燒,燒成輕煙。

沒有輕煙的冬天,你在哪裡取暖?


十九


──沒有了我,你才認得詩,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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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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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此詩共分為十九個小標,採以哲思先行的方式,於「十八問」中辯證、拆解你與我的概念。此處「你」和「我」趨近於相對彼此的他者,諸如物我之別、物我合一的思維,關係在詩行中不斷流動,不具有特指的固定實體,詩中的旨趣也在這十八個問號之中(以及本身)傳達,每個段落都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從一問談起,「天空」對於「我們」,天空自然的存在於自然,和「我們」處於同一維度下,而「我們」或許未曾思考過這種可能,此處打破了人對於天空的既有認知,產生物我的交融。

二問從「當我雙手勤於敲打鍵盤∕那樣深的夜的激動」可以讀出使我激動的來源指向「我」創作的文字,假如此處「你」正是指詩,「你」的意識和「我」的意識究竟是分開抑或一體?

三問探問時間與空間,兩相維度本不可比,此處透過流水對大海的提問,將兩者並置引人思考。

四問「七、百、年」,頓號的作用讓詩行慢了下來,從「字」的計量或讀出的時間而言,也許僅只算五個字元、三個字、經過三秒左右的時間,然而三字所承載的記憶卻非僅止於表面。

五問則體現「我」的意識與近於自性概念的相對,「我」可以說「關於青鳥青天青蛙同屬一家族」,青鳥青天青蛙他們本獨立存在,當「我」觀之、有所認知,所以「我很清楚」。另一種解讀,青鳥青天青蛙存於現象世界,而現象世界終究是基於分別的結果而非本質存在,那麼自然是同一。

六問「我愛你愛我」能有著多種的理解與排列,但此處並不糾結於語言文字上,而關心這之外「能證得誰愛你比雲海多采?」

七問,「山嵐」作為自然物理變化,霧氣散去時山嵐也就消失,「有誰會叩問山嵐消失了嗎?」人觀察到山嵐的存在、命名,但山嵐消失的那刻,(於此同時思考「消失」的涵義),也落入有無的辯證之間。

八問呈現了文字的有限性,當以文字描述聲音,該如何分辨情緒?又即便以「聽」卻不一定準確,「啊——」之間的理解並不同。

九問則以意識為思考核心,帶有雙重辯證,一是詩行前半,「出神當下∕你在你的生命現場嗎?」當意識脫離或者以另種形式的存在,該算在場或不在場?二是「——或許我忘了我已不在你的生命現場」,若「我」見你出神當下,那麼或許「我」可能也在「出神」,也或者是當「你」已不再對「我」開放,「我」就這麼處在與不在的狀態之中。

十問寫到天與地自然存在,根據地球的重力,淚會往下滴,「我如何能在天地之外∕不讓淚回到地球的家?」在日常現實中或許難以可能,但在詩的縫隙間還留著「我」的空間。

十一問,呈現人與人之間情感上的靠近與疏離,面對樹、人、石「『你好嗎?』總是這麼輕易就道出口」,然而面對隔著(或透過)「手機上的小圓孔」的「你」卻成了無法說出的語言,那些可以輕易道出口的對象「大部分對著山上的大石頭」具有不會回應、不會受傷、沒有需要顧慮的,惟面對親近的「你」變得困難。

十二問,「他者」相對於主體之外,此處他者有兩種解讀,一是我與物的關係,「對於婚姻愛情百貨公司」從物象而言這皆是「我」的投射,「一具具無弦也咿唔有弦也咿唔的古箏∕一棵棵無風也淡然有風也淡然的古松」所謂咿唔、淡然是基於「我」的認知,又古箏、古松的狀態,無論有弦無弦、無風有風皆獨立存在,這些「境」源於人觀看、認知、參入其中,當主客關係互換,「我」是這些物之外,於是「我一直是他者」,第二層解讀為人我關係,「他者的意思——我一直在想如何讓你懂?」引入「你」的存在,而這十二問的內容,正解釋了「我」之於「你」是他者的概念。

十三問,該如何確認語言的可靠性?〈十八問〉每個小標下都以問號作結,而十三問「那,句點之後的肯定句∕肯定不會是疑問嗎?」正以「肯定」問出「疑問」。

十四問具有文字上的巧思,「四」打開一側而能成「向」,又傾斜成「口」,縱然實際而言三字並無直接的關係,但在此段中進入詩行,創造了「文字」的空間。

十五問,外∕內之分、一掌之握中∕鬆開手、沙漠∕綠洲幾個看似相對的概念,正因分別所以有所區分,本質上皆為同一,因為「也曾遷居你的心裡頭」,所以有著「長城外」,若沒有沙漠,那也認不出綠洲。

十六問拆解了「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原有意義,「千江之水卻不一定會有千江之月」說明意義產生的不必然,當以「鏡子」的維度觀青色天,那麼也只能看到鏡子大小的青色天,而萬里長的一寸也僅只一寸,無法完全代表整體,當限於某種現象時,自無法照見存在本身。

十七問,前兩行提供了「你」「我」關係的假設,於是當「設想我是變色蜥蜴」,「你」「我」對調位置時,「你」之於(臺灣欒樹的)「執著」,「我」之於善變的操守,兩者的相當性成了有待商榷。

十八問摸索定義的邊界,或許能夠從字典翻找出「天空」的釋義,或從天文學解釋,但實際上而言可以退讓到哪?在「我將自己削成薄片」、「攪成糖汁」、「燒成輕煙」過程中,「我」還是「我」嗎?「你」作為第二人稱代詞,相對「我」之存在而存在,那麼無「我」時「你」又在哪?

十九問,在〈十八問〉之外,也在〈十八問〉之內,「——沒有了我,你才認得詩,是嗎?」縱然前面的十八問意義上皆能被這第十九問所統合,但這十九問依舊並無給出確切答案,這本身構成的效果正呼應了在每問中的禪趣,關於「我」的指涉或許能有幾種可能:1.「我」即「你」(我是我)。2. 「我」和「你」(我和你不同)。3. 「我」是「你」(和1.不同之處在於「你」可能是與我關聯的他物,諸如詩)。十八問每問皆帶著疑問、引人思辨,也不一定有絕對的答案,旨在讓讀者閱讀同時進入並參與,得證屬於自己的理解。

2026年3月16日 星期一

你不在那裡──寫給詩 ◎蕭蕭

 

你不在那裡──寫給詩 ◎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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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文學史剛開始

黃鸝鳥嘰嘰而麻雀喳喳

你不在那裡

生機卻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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秭歸與汨羅江之間水面茫茫

漁夫數點

一聲兮來一聲些

繩索與船槳窸窸窣窣在摩擦

你不在那裡

香草的韌性一直在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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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紀或者臺灣吹鼓吹詩論壇

數不盡的網絡、飄不散的油墨

血肉與靈魂裡穿梭

你不在

情味,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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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飄零,夕陽沉入海峽那根線

你不在那裡

也不在我懷裡

我在你心中坐穩,不來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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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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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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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初醒的詩與文學史

 

〈你不在那裡──寫給詩〉是詩人對詩一文體的感受與告白,寫詩在文學史與詩人心中的想像。首句「清晨五點半,文學史剛開始」,營造萬物初醒,略為朦朧的感受,接續的黃鸝鳥與麻雀,富有層次的聲音頻率,喚醒一切生機繚繞。詩的「不在」形成了留白,是詩人開疆闢地之所,詩人找到語言存活的縫隙,進而趨近詩。

 

第二段以屈原與《楚辭》典故出發,聊表詩人對詩的鍾情,雖可能不被看好,或是語言難以被理解,一切尚未完全成形,而是正在一片茫茫水面之中被指認,仍持續堅持書寫如「香草的韌性一直在延展」。

 

#詩作為聲音和意義

 

而時間轉瞬來到現代「創世紀或者臺灣吹鼓吹詩論壇」,詩人組織社群,形成更緊密堅實的網絡「數不盡」也「飄不散」,彼此談論切磋詩藝。「血肉與靈魂裡穿梭/你不在/情味,她一直在」,當人的靈魂新生與逝去,詩與詩人仍然因「情味」存在,超越形體限制不斷穿梭。

 

從首段「黃鸝鳥嘰嘰而麻雀喳喳」、「繩索與船槳窸窸窣窣在摩擦」到「落葉飄零,夕陽沉入海峽那根線」,全詩推動時間、聲音與景色,從最初清晨的寧靜與鳥鳴聲劃開天地、孤獨荒蕪的汨羅江、詩社群的交流繁華到落葉飄零的沉默,展現詩人、詩與文學的互動,在歲月中彼此感受。


#詩人的超脫與詩意的存在

 

末段「你不在那裡/也不在我懷裡/我在你心中坐穩,不來不去」詩人與詩的位置變換,卻仍相互依存。「不來不去」出自佛教《金剛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有著「空性」的精神意涵。

  

詩人不再向外追求尋找「詩在哪裡?」,而是向內思索找到詩中安穩的歸屬,人本身即是詩,而詩人因詩成為人,進入幽深的境界,更接近事物的本質。

 

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懸浮的微塵 ◎蕭蕭

 



懸浮的微塵 ◎蕭蕭

懸浮的微塵

靜靜穿過大漠、海洋

落在草葉枝枒

會鳴會叫的青蛙沒有覺察

懸浮著的微塵

靜靜穿過髮線、眉尖

落在鼻樑

帶著雪花一樣的微涼

失神的雙眼選擇了遠方的空茫

懸浮了很久的微塵

靜靜穿過唐朝的風宋朝的雲

落在一方琉璃的鏡面上

懸浮了很久很久的微塵

穿過明清少人翻尋的小品

靜靜落在一方琉璃的鏡面上

我用食指靜靜抹除

那不再懸浮的微塵

鏡子依然明亮昨日的明亮

不曾記憶一群微塵

懸浮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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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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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大千世界中的微塵

 

詩題〈懸浮的微塵〉,令人聯想到佛典之中:「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說,與英國詩人William Blake詩句中的:「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And Heaven in a Wild Flower,),舉重若輕的塵埃本身,雖然不起眼,卻反覆出現在古今中外的經典之中,頗具「以小見大」的企圖,乘載了無限的力量,也展現蕭蕭的禪意與哲思。

 

微塵形成之時本該落地,身處較低位的靜止狀態,被動的完成他的一生。但此處的微塵卻是有能動性的,穿過不同的聲音、溫度與顏色,微塵「落在草葉枝枒」、「落在鼻樑」與「落在一方琉璃的鏡面上」帶給人不同的感受,卻又不著痕跡。

 

#懸浮而不斷漂移

 

詩中「微塵」持續在各個風景、物件與朝代之中穿梭與停留,從廣闊的大漠與海洋、貼近的髮梢與梅間再到「唐朝的風宋朝的雲」,跨越時間與空間,在大千世界之中自由流轉。藉由「微塵」的視角,讀者得以靜靜的走遍每一處,不評論也不多加詮釋,而是心無雜念地輕撫過一切。

 

本詩三段分別以「懸浮的微塵」、「懸浮著的微塵」、「懸浮了很久的微塵」開頭,最後再到「那不再懸浮的微塵」,透過詩句的複沓,藉由聲音繚繞的感覺,讓移動若有似無地進行,營造微塵滯空漂浮的效果。

 

第二段末句「失神的雙眼選擇了遠方的空茫」拋出了「空」與「茫」的二面性,微塵又究竟會走向「悟」抑或「未悟」,當我們心無所求是否僅是一種世俗的失神,而非真正走向人的本質?

 

#人的存在與記憶

 

詩文來到末段,首次點出具體的時間線,在變換萬千的時空中,微塵從懸浮落到鏡面上,「鏡子」是反射與對照的工具,也或許呼應佛典中「明鏡亦非台」的概念。一旦鏡子蒙塵,這樣的觀看自省也就難以保持澄澈,敘事者以「食指靜靜抹除」的日常動作,將所有對微塵的想像擦去。

 

末三句「鏡子依然明亮昨日的明亮/不曾記憶一群微塵/懸浮的模樣」,面對宇宙浩瀚遷移,鏡子仍舊明亮,而微塵僅是一種經過,在人的存在與記憶的辯證之中,成為懸浮的媒介,可以以各種樣貌回應世界、回應內心,輕巧承接對執念的釋然,開展更通透的生命歷程。

 

 

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茶韻〉連作 ◎蕭蕭

〈茶韻〉連作 ◎蕭蕭
.焰火與茶香
你總是趁著焰火竄起的那一剎那
問說未來的行程
我放下溫熱的瓷杯
讓茶香從指尖消瘦
.茶香與心事
指著尚未散盡的水漬
我笑了一笑
最不堪的心事
也有香蕉皮出現小黑斑的香氣
.心事與杯蓋
就晾在一邊吧
像一件還滴著水分子的汗衫
它不會是焦點
能蓋住的總比飄逸的單純許多
.杯蓋與空杯
我還是喜歡空杯裡的淡香
些許或者薄弱
都隱藏一絲絲哲理
而且,陽光在旁從不過問
.空杯與杯
是文本與腳注之間的關係
或是門神與春聯?
空杯張大著嘴
不笑,不許人家笑
.空杯與空
我的心空下來了
所以我的手也空下來了
茶杯空了
所以,天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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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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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蕭蕭的〈茶韻〉連作讓我想到一種從日常細節慢慢展開的思考方式。整首詩圍繞著茶、杯子與一些極為平常的生活物件,但在這些細小的動作之中,逐漸浮現出一種沉靜而內斂的心境。
第一段「焰火與茶香」把兩種氣質截然不同的事物並置在一起。焰火是短暫而耀眼的瞬間,而茶香卻是溫熱、緩慢擴散的氣味。當對方在焰火竄起的一刻談到未來行程時,詩人只是放下瓷杯,讓茶香從指尖消瘦。那個動作像是一種安靜的退讓,在喧鬧與計畫之外,仍保留一段屬於自己的節奏。
接著在「茶香與心事」裡,詩人把心事比喻為香蕉皮出現小黑斑的香氣。這是一個非常生活化的意象。心事不再是沉重的痛苦,而像水果逐漸成熟時自然出現的斑點,帶著微微的瑕疵,也帶著隱約的甜味。情緒在這裡被輕輕地轉化,變得柔軟而可感。
到了「心事與杯蓋」,詩人提出另一種處理心事的方法:就把它晾在一邊吧。心事像一件還滴著水分子的汗衫,被掛起來晾乾,不必成為視線的中心。能蓋住的,往往比飄散的單純更安穩。這裡的語氣很平靜,好像情緒本來就可以慢慢放置,而不必急著解決。
在「杯蓋與空杯」裡,詩人開始談到自己喜歡空杯裡殘留的淡香。那種香氣薄弱、幾乎消散,但仍然隱藏著一絲哲理。陽光在旁邊照著,卻「從不過問」。這一句讓整個畫面顯得格外開闊,好像自然只是靜靜存在,不急著對人的心事作出回答。
「空杯與杯」則讓空杯變成一種象徵。詩人把它比喻為「文本與腳注之間的關係」,或「門神與春聯」。空與實之間並不是對立,而是一種互相依存的結構。空杯張大著嘴,不笑,也不讓人笑,好像守住一種安靜而莊重的狀態。
最後一段「空杯與空」把整首詩帶到最簡單的境界。心空了,手也空了;茶杯空了,天空也變得空了。這裡的「空」並不是失去,而像是一種慢慢放下之後出現的開闊。
讀完〈茶韻〉連作,我會覺得整首詩就像一次緩慢的品茶過程。從焰火的瞬間熱鬧開始,到心事被晾在一旁,再到空杯留下的淡香,最後抵達一種安靜而寬廣的狀態。茶在詩裡不只是飲品,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讓日常慢下來,讓心在器物與氣味之間逐漸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