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7日 星期三

金山日出 ◎陳家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黑體文化 #FB文末抽書✨

新書分享:陳家帶《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45周年紀念新版)

金山日出 ◎陳家帶

金礦沉睡於近山的傳說

橢圓形海灘我們迷走

放逐昨日如一線風箏

直到惡夢鹹濕的翅膀折斷

長大的鞋子找不著童年足印

意志的柵欄開啟,我們

身體躍出知識巨獸一匹

逆風登臨沙丘城堡

月光下獵尋著時間奧義書

並且露出一小截存在哲學的尾巴

舉目前眺

浪尖逐岸

星群舞空

玩著分分合合的無盡遊戲

在熱的冷的長的短的人生底缺口

遺失了潮汐呼吸的規則

遺失了宇宙旋轉的方向

(金山?銀山?黑夜?白夜?)

今夜回首,松林外

只見公路車燈急馳如電光石火

「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掌中鵝卵石以飛碟姿勢投水叩問

大海無言以對——巨獸化為

我們不斷投射在沙灘上漸長漸瘦

漸瘦漸黑的影子:頭重腳輕

互為ET,每個人都是

世紀末的空前絕後;

而神,神住在

遠遠遠遠太平洋中的海市蜃樓

螢火般一點一點遙控引爆我們體內金色的日出……




◎作者簡介

陳家帶

生於台灣基隆。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就讀政大時發起創辦長廊詩社。出版詩集有《火山口的音樂》、《聖稜線》、《人工夜鶯》、《城市的靈魂》、《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夜奔》六種。曾獲台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新聞編輯金鼎獎。個人志趣融文學、音樂、電影於一池。詩作收錄於《新世紀20年詩選》、《現代百家詩選》、《現代新詩讀本》、《閱讀文學地景》、《中華現代文學大系》、《八十年代詩選》等多種。


(引自本書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當一本1980年出版的經典詩集,此刻重新問世時,除了耳聞文學史上的前輩,意欲觀其風華、識其變,或是受書名及精美封面觸動之外,還會因為哪些緣故而再度被翻閱呢?楊佳嫻老師在序文中詳細舉例,道出詩人在不同詩集之間的修改與蛻變,許多作品並不隨著定稿成書而終止,幾十年來仍持續與詩人一同成長。不過,如果你也與小編樂達一樣,成長於新世紀,無緣躬逢這段可貴的編年史的話,我們又能在這本詩集中,看見和經驗到哪些呢?

詩集的同名詩作已被討論無數,今晚,小編想以〈金山日出〉及一些觀察為例,跟大家分享這本新版的《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


✍️ #聽見世界全心的回應 :大雨遍灑複數的世界

主題上,涵括了對愛、美、世界、母輩記憶、古典與新變、即景感思、科技與當代經驗、創作與自我等等的探問,兼有普世與個人的面向。形式上,除了單篇和組詩之外,更有「人間」、「魔鬼」、「天使」等意象恢弘的劇場,儼然有雙聲道並行的系列長詩,以及〈不知名的航線〉這首長篇組詩,以船難為接榫點,展演出一對海陸/生死兩隔的「妻」與「夫」,如何以詩對話,堅定自己此刻的存在並遙想另一端的愛人。


綜觀整本書,幾乎能想見一名企圖心及創作動能豐沛的寫作者,以筆試探文字究竟能帶自己走向多遠;一如詩集中的發話者「我」,有時聽見、想要回應的已不再是個我,更是整個雨水所及的「 #世界 」和同等廣大的「#詩」——「我懷念的人從遠方來,/正告訴我詩已經沒了;/我卻在更飄搖的遠方,/聽見世界全心的回應」(節錄自〈 #聲音 〉)。而這樣的「世界」更是複數而錯綜的。

〈 #盛開的稻穗 〉一詩,追述出五十年代的母親如何自立耕耘、養育兒女,旁及那個時空下的貧苦景況(有人來要債、有人「懷抱病兒來告貸」)。而在〈 #冰冷的地圖 〉裡,發話者「我」未必親歷過,卻對某一片曾經的世界深有感觸——某個「 #戰前的世界 」,可能源於戰爭、困於時代而被「啄食著」;「女人咬她們的亂雲,/嬰孩哭他們的鐘聲」、男人更缺席失蹤,現實的悲劇接連出場,卻也都發生在冰冷地圖、甚至是時間上的另一端,不在「我」的此時所在。即便如此,「我在地球一個小小的角落,/很孤獨很孤獨地/夢見青銅色的大雨。」,我依然會被撼動,雖然似乎僅能以「夢見」和書寫來試圖連結。

換言之,緣於某種沉澱於心的共情,整本詩集同時見證了多種世界,彼此之間交會並存:今與昔,當代與古典,以及因為血緣、語言、文化、文學史而繼承而來的種種過去等,這些世界從來沒被詩人強加劃分、各自為政,反倒如眾聲喧嘩般,參與在詩歌創作之中。或許這也是為什麼,整本詩集的 #語言 相當歧異豐富而獨特——或是用一個詞來形容,像是「世紀末」在眼前盛大展開。


✍️ #世紀末的空前絕後 :種種異例參與在語言中

古典和追憶皆是文學創作中的常見主題,如果僅僅如此,無需特別點出。然而,就像〈當王摩詰碰上德布西〉一詩,讓唐代詩人王維和19、20世紀法國作曲家德布西碰撞交響,「詩樂鏗然大作」,或是一些詩中兼具古典、西方、當代語彙的特徵,在在可以推想出這些 #異質的共存爭鳴 是詩人有意為之。有時可以讀到如「他眼神潺湲,/期待那面繡虹的大纛——/天地相合,/節氣湧落,/這樣令人快樂!」(節錄自〈第一個春夜〉),融有古雅詞彙、成對似對偶的句子(纛是一種古代在喪事、戰事或特定情境中所使用的大旗,看語境而定),但如果因此將詩人的語言風格界定為古典之流,又會無法解釋為何「巴洛克」、「香格里拉」、「蒙太奇」、「一套陰晴圓缺的公式,/日日在瞳孔中實驗」等會出現,何以北宋畫家范寬會很自然地與林布蘭、畢卡索等人同列(〈范寬放洋的紙上公聽會〉)?

許多當代元素不只是作為單一詞彙來出現(否則只是另一種「尋扯新名詞以自表異」),更是進一步參與在詩人的思考和抒情,以及所感知到的世界之中。而無論是古典抑或當代,沒有一個能成為主角,也因為對方的存在而讓各自顯得如異例般,#需要仰賴彼此才能共同描述、#經驗出一個完整的情境。正如這首〈金山日出〉,日出,一個古今不變的自然現象,由景抒情更是古典文學之能事,但為何發話者「我」需動用到意志、知識巨獸、ET、神等事物,甚至以「遙控引爆」來表達日出經驗如何在人心中產生作用,帶來某些震撼或感動呢?

整首詩開頭先以一句對地名的想像來帶出場景,來到第二節便勾勒出「我們」,並將這等待日出的過程描述為「放逐昨日」。在這等待中,時間一直現身並推移著(無法溯回的童年、月亮顯影、我們向各處前方迷走),從而引起「我們」對時間流逝的思考,「意志的柵欄開啟」。面對逝者如斯夫的命題,我們一邊登高、一邊結合已知的知識和哲學性思考來試圖叩問,而隨著視野逐漸寬廣,「分分合合」的海浪和星群來到眼前,甚至念及同樣變換的人生,整個世界愈加顯得動態多變,無法被任何方向性或規則性所理解。因而聯想到蘇軾〈赤壁賦〉中「天地曾不能以一瞬」的感悟,既有知識的養分與「我們」此刻的所思所感共鳴,暫時化為註腳,隨後便讓這些思考及知識巨獸先行告退,因為已經越來越接近「日出」剎那,彷彿隨時可能在下一刻發生。

等待日出時滿懷的悸動、興奮與驚奇感,從詩中將尺度擴大為「世紀」、「神」的格局可見一班。眼前正是一場「空前絕後」的盛大轉變,這份震撼與不可思議,遠遠不足以用個體渺小的級別來描述,於是超越性的「神」取代了對自然的既有知識、對時間流逝的既定理解,重新來詮釋這份感知經驗。一切如「世紀末」般爆炸性地湧現,一個新的時空、乃至於自我正在誕生,而整首詩也俐落收束在日出的一刻。來到新的一天、新的世紀,又會經歷哪些,未知、也不必追問;世紀末正意味著 #一切交疊聚攏於此刻,不確定性與種種可能性,反而造就出它獨有的豐富。


✍️ #新神與新世紀的讀者

用科技/科幻的「飛碟」和「ET」來描述鵝卵石及影子,用相對古老的「巨獸」和「奧義書」來想像知識及時間,用蘇軾來呼應內心感悟,甚至將遠端遙控的現代科技與「神」結合,創造出一個 #新神 ,才終於能傳達出這份非凡的日出經驗。這樣的新神形象,也幾乎難以在當今現代詩中被想像出來——它或許屬於6、70年代以來,科技日益發達、時代加速代謝,這特定的時空脈絡。如果這正是詩人所聽見、經驗到的世界,那也不難理解為何新與舊會相互參雜為一體,共同締造出一種 #世紀末的思考方式暨語言 。

來到新世紀的現今,書中某些文字風格或許相形古雅,但與此同時,某些當代意想不到的抒情方式,也以不可預測的樣態蓬勃展現。複數的世界、錯雜的語言,背後也體現出一名熱忱積極的寫作者,不斷去開拓自己文字的邊界。



▌抽獎辦法:(請到FB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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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獎活動至1/14晚上23:59截止,我們將抽出1位幸運讀者,贈送《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一本!


文字編輯:感謝黑體編輯邀稿的樂達

美術設計:很開心有機會繼續合作的樂達

圖源:Pexels


#陳家帶 #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 #45周年紀念  #金山日出 #秋晨 #長廊詩社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大象仍然席地而坐 ◎高于棋

 



大象仍然席地而坐 ◎高于棋

勾起長鼻子,搭出橋

通往世界,沒有愛的電廠

這是,最後一夜

憂鬱企鵝依舊沉睡

作家提起黑暗的筆,劃開時間

博物館舉槍,盔甲躁動

中國遠征軍驚醒緬甸的雨林,和平低鳴

我睜開雙眼,從南國北方出發

走出島嶼標本,搭乘靈魂纜車

展開一場限時旅途,穿越海峽

前往天然氣的脈搏

真相太過粗糙,磨傷腳掌的興「旺」

牠是基輔

最後一隻大象

雙眼緊閉,虔誠跪地祈禱

獵豹與獅子紛紛出籠

穿越明天的邊境

飼育員餵養溫柔,沒有蘋果

輕撫柵欄,巨大的信仰

在荒原裡並排而坐

我說,我們共同來自他方

沒有人類,樹叢高聳茂密

遮蔽傷口一路遷徙,笑容是影

你說,我們一起回家

他們躲在烏雲下,牽一隻赤裸的羊

徒步走過街區,穿越森林

一同仰望藍天起霧

機械鳥下蛋

在歷史破殼之前守護,試著

我們用力接住

一些易碎的今天

紅色雨水,滴落自由的眼睛

大陸羽翼未曾翱翔

死亡持續盤旋

模糊了窗戶,草綠和白雪

他們緊閉呼吸的門

盛滿最後一碗羅宋湯

我們屏息擁抱,交換疼痛

粗壯的四肢,小心摸黑行進

生怕吵醒

還沒說完的故事

他用皺紋寫遺書

藏近我皮膚老舊的褶痕

橋梁在生還夢境裡瓦解

我的言語,隨秒針褪色

最後回到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

島嶼的太陽,仍然升起日落的信仰

昨天還會點亮

愛會甦醒

我們仍然席地而坐


◎作者簡介:

高于棋

2001年生,別稱魚鰭,台中人。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畢業,台灣大學新聞所碩一在讀。曾獲成功大學鳳凰樹文學獎散文首獎和新詩貳獎、菊島文學獎現代詩佳作。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魚鰭 小編,高三開始在《中市青年》寫專欄,最近也在台大藝文中心與新聞所兼任社群小編。亂寫一堆東西,包含但不限於詩、散文和報導,偶爾寫劇場評論,最喜歡的作家是李維菁。

作品都在這: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但多數時候不是在拖稿就是在趕稿~

◎小編 #樂達 賞析:

2022年烏俄戰爭爆發,許多平時生活的地方接連淪為戰區,無數人也被迫遷徙逃難,然而這場尚未終結的戰事,不單對人類造成莫大影響,那些曾與人類共存的不同物種,同樣也可能蒙受著生命威脅。甫開戰之際,瀕臨烏克蘭首都的大小戰役,也讓城內基輔動物園中的動物們飽受動盪與不安,其中便包含園內的動物明星――亞洲象 #賀拉斯 。後來在各界人士的搶救下,許多園中動物紛紛撤離、轉介至他國動物園,但基於運送安全風險及動物心理等考量,仍有一些動物留在原地,在多方援助中被妥善照顧,賀拉斯於是便成為基輔的最後一頭大象。當時關於戰爭的新聞不計其數,小編 #魚鰭 (高于棋)正好得知這份消息,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同為見證人間戰亂並輾轉存活下來的亞洲象,魚鰭進一步聯想到臺灣上世紀的動物巨星――林旺,並在這首〈大象仍然席地而坐〉中,邀請兩名不同時空的象相互對話,從另一種新角度來參與本時代的課題。

戰爭已然開始,世界猶如「沒有愛的電廠」,以生命沉寂、沉眠的終末氛圍為基調,但在這看似無可如何的開端裡,詩人作為作家,率先主動用文字來參與時代、回顧歷史。從二十一世紀回到二十世紀,來到第二節,隨著詩中的發話者「我」初次登場,林旺的身世也被複述並延展開來。從「南國北方」、二戰期間的緬甸雨林,被幾番移轉,最後來到臺灣定居終老,並於2003年過世;本在成為標本後便作古的林旺,靈魂卻溢出軀殼及其時代,遠赴當代戰場,將視角由木柵轉往基輔動物園,將臺灣與遠方的烏克蘭接軌。

隨後第三節便引出詩中的第二位象主角「牠」(賀拉斯),並試圖揣摩其困境――受限於戰時的動物撤離策略,許多動物已逃出囹圄,穿越國界、來到安全地區,確保能抵達生命本應擁有的「明天」;賀拉斯與剩下的保育員仍留在原地,即便保育員依舊每日照料起居,滯留的個體卻缺乏任何選擇,僅能無力祈禱。就在此時,林旺前來與牠並排席地而坐,且伴隨「我」的出現,敘述視角也悄悄轉換,讓賀拉斯從原先被旁觀陳述的「牠」,切換為同林旺當面對話的「你」。與此同時,看似主導著世界變局及動物命運的人類,成為被描述、觀看的「他們」,並由相對弱勢的大象擔任這些文字及視角中的「我們」;不過,詩人並未選擇將價值判斷落入扁平的、人象善惡二元的窠臼,其後兩節不斷穿插的「我(們)/他(們)」遭遇,反而彌合了自己與他者的邊界,捕捉人與象在戰爭情境下,同為微小個體、相似而可能共感的不幸身世。

無法抵達確切明天的我們與他們,只好盡可能把握「易碎的今天」,一面抵禦外在苦難的強行介入,一面守護當下對自由的追求與仍在延續的生命故事。而詩人也清楚意識到書寫的分際――戰爭尚未結束,身在參戰國裡的賀拉斯與人類/他們,人與象的際遇仍為進行式,且對種種事件的理解終究立基於現存資料及轉述;換言之,施予任何定論或總結式的主觀判斷,皆是草率貿然之舉。於是便讓林旺降靈於基輔的整場儀式,在結尾一併收束,回歸身處的臺灣島,並再度強調了兩項戰爭世界裡,微弱卻始終存在的重要事物――記憶與愛。

正是前人有關大象林旺爺爺的生命記述,以及當代對賀拉斯現狀的追蹤報導,凡此已被寫定、或早或晚的「記憶」,共構出足可跨越時空甚至物種的共感與體悟,成為我們共有、確知的「昨天」,以此與未知的「明天」抗衡、與正在經歷的「今天」結盟,也讓書寫得以落實為關懷歷史與時代流變的積極行動。也正是在書寫中寄寓著,對於所見、所感、所欲傾聽與理解的人事物,內心懷有的「愛」,從而能回應那有時如無愛電廠般、愛看似已沉睡的世界,並成為彼此「仍然席地而坐」,仍會相互擁抱扶持的核心嚮導。

或如德國詩人赫曼赫塞的詩〈戰爭進入第四年〉(歐凡譯),第二節所寫:

縱然世界因戰爭與恐懼而窒息,

在有些地方,

愛依然,不管是否為人所知,

暗自旺燃。



資料來源:

〈基輔的最後一頭大象:烏克蘭動物園的500公里火線奇蹟〉

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2/6135095

文編: 樂達

美編: #冠宏

#高于棋 #大象仍然席地而坐 #魚鰭學姐大人 #基輔動物園 #Хорас #林旺 #木柵動物園 #烏俄戰爭 #同仁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他者的他者 ◎郭天祐

 



他者的他者 ◎郭天祐


手邊的燭火泛著微光

靜靜橫臥。我們輕點舌尖,將歷史

推送成氣流。一切音聲匿蹤

不協調的孤獨物沉睡在虛構的命題裡


乍然地,他微啟雙唇

我聽見最仁慈的靈魂開始震顫——


爆裂撕扯,這陌生的構成:來自新大陸的和絃進行

古老者操持著占領的輕音,「你們的士地是否

同樣面臨語言失依地現實?」


一個異鄉人,一個乾淨的叩問

此刻,面對語言,我再現當年的負疚


詰屈的韻律自内部無意識流淌

空氣在我口中爆裂,没有起伏

動作呈現一條無法回首的繃直軸線

感覺耳鳴,閉塞

「可靈魂是我們的起始」


古老者凝視我的雙瞳。

存在,没有名字、没有形式。


僅僅是重複

叩問,乾淨的憂傷:

「靈魂不也是結局的一種形式」

今天是一個外族的他者,口水噴濺問,我聽見——

同一片他們所承接的晦澀


失聲的過去穿過,指尖

彷彿那裡存有未來


我閉口,暫歇,無所適從。

古老者張嘴,一絲絲棉絮墜落

與上昇的氣流取得平衡


成爲一種

木質式的穩定


氣流穿過廳堂,檯上燭火

匡噹、倒下。陰影蒼白地取出言說

:一把裝填異族的槍械


——風勢漸大。我從茫然中歸返

清塞的震動自口腔流瀉,存於一切的遺忘


遺忘彷彿重新來過,抬眼,預感這是荒涼

面向那古老的他者,我輕啟雙唇

艱澀地摩擦聲帶


「倘若靈魂擁有語言。記住他們的迷蹤

但請忘記,每個言說的當下都是失去……」



◎作者簡介


郭天祐,2003 年生,生於高雄長於板橋。日正當中時是昊祐,歪頭會變夭祐,出頭的時則會進化成夫祐。



◎小編 #子維 的賞析


郭天祐的詩總是帶有一種冷靜、適切、果決。那種果決並不是敘事上的結束,反過來而言敘事上是綿長、意象上也是延伸的,但是彷彿還無雜質,沒有毛邊地果決。〈他者的他者〉或許有一些人有在捷運詩選上有看到節錄,於是在我們身為「他者」觀看之時,我想談一談這樣的一首作品。


在這首詩裡面穿插著個人的情感,以及對於歷史的反思,以一種人類學式的反思。但這樣的反思似乎更貼近於生活與自我。甚至直指自我的「本質」。所謂的他者,在於區分自我與他人,那他者的他者呢?是第三人嗎?還是抽離自我的成為反向觀看的「他者」?我的答案更貼近於後者,如同詩句「『倘若靈魂擁有語言。記住他們的迷蹤/但請忘記,每個言說的當下都是失去……』」或許在民族誌或是在族群上,我們保持一種保護主義;但對於自我而言,記憶與言語掛勾,是什麼契機才得以被記住。


觀看〈他者的他者〉也有另一種形式,一種不斷重複的感覺,並且不斷地強調一個問題:「我究竟在說什麼?我可以說什麼?我是誰?」在詩句「僅僅是重複叩問,乾淨的憂傷:/『靈魂不也是結局的一種形式』/今天是一個外族的他者,口水噴濺問,我聽見——/同一片他們所承接的晦澀」或許在這些句子裡面都沒已說明答案,在詩句的後面也沒有;但這便是某種對於晦澀的描寫。


對我而言,「他者」總是一個危險的詞彙:不單單只是區隔自我,有時候還區分了異質性以及差異。但在〈他者的他者〉當中或許巧妙地將自我進一步剝離了,反覆的觀看自己,也如同在觀看他人一般。這是我某一種突然的想法,如果我們也身為他者,我們又會如何觀看自己?「遺忘彷彿重新來過,抬眼,預感這是荒涼/面向那古老的他者,我輕啟雙唇/艱澀地摩擦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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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子維

美術設計:#冠宏

 

#郭天佑 #他者的他者 #差異 #重複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仁詩選

殺雞的人 ◎周先陌

 



殺雞的人 ◎周先陌


用刀把脖子劃開,拉出氣管

切斷。

菸抖落一地血光

我喊他「阿叔」,他順勢將屍體丟入滾筒

脫毛。再見已是客人塑膠袋中

兩足無毛的靜物

雞的死亡很短,死不可怕


阿叔拿出一顆軟黃的蛋放我手裡:

那是胎腹取出的太陽在

瞳孔裡擴張,跳動,一顆反彈瞬間的籃球

「阿叔」我喊他的聲音沾裹著漫天毛絮

凝結成砧板上仿真的公雞玩偶

打個噴嚏,它趁風疾逃到柏油路上,被卡車輾過

「走」,我跟阿叔回家


不是季節沸騰而是開水滾燙

在咕咕聲們棲息的客廳

許多的短暫起飛,怨氣都落不遠

阿叔脫下褲子,一雙光滑纖細的腿走來

驚動滿地粟米

別跟阿母說?阿叔我乖,我不會


阿叔,衣服與日曆一起撕去,就能找到深處的白嗎?

多年後一隻雞還在冰箱裡躲貓貓,倒數

五萬次回頭,才驚覺男孩水晶剔透的雙頰

煮透了的雞胇模樣


阿叔,我不乖,我還是痛

擦淚時瞥見黑影在灶腳

扭動脖子,短暫地飛

試圖再飛遠一些,想把腹肚裡的卵找回


我不說自己也在流血

讓死雞乖乖在塑膠袋裡瞑目

陪我看電視上的巫師獵殺藍精靈

鏡子反光,阿叔的嘴長出雞冠,聲音變細

羽織的裙,繡著一整顆天公伯半閉的左眼

──那個沉悶而氣扇逆轉的午後

阿叔跟貓貓要來金色的假髮

變身肋骨做的阿姨

不停向遠臨的暮色哀啼


我問阿母,長大會像阿叔一樣厲害嗎?

阿母笑了,讓我恬恬食雞肉

我晃蕩著自己那雙粗白的小腿

縐褶的短褲,飄如遮陽的窗簾

口袋裡藏著阿叔給的雞卵:一顆

學會腹語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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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先陌,1995年11月生,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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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獨凡 賞析


以童言基調反襯出殘忍創傷,是我在讀完這首詩的第一想法。無論是從創作角度、詩文內容或文筆手法,都十分令人深品回味。


對於殺雞的動作畫面描寫深刻,文筆描述動作及畫面的切換給人力道強勁俐落之感,奠定整首詩在被閱讀時感受到的刺痛,第一段寫著「雞的死亡很短,死不可怕」讓我戰慄——為什麼這個孩子顯得如此冷靜?引發興趣閱讀下去。第二段隨著軟黃的蛋,物品和場景的畫面沾上記憶交錯,寫出了文中的「我」腦中的畫面。我感受到了充滿了孩童世界的浪漫,籃球、公雞玩偶,最後停在卡車輾過,阿叔帶他回家。而在第三段回到家後,整首詩充滿抑鬱基調的理由終於浮現,阿叔叫「我」不要跟阿母說。雖無言明,卻令人驚心不安,感受到暴行的降臨。後來對於傷害的描述,以「雞」來形容,表示了阿叔是「殺雞的人」,在這段文字中,對於在冰箱的雞等描寫十分痛心,可以強烈感受到「我」的痛苦被永藏的感覺。


在後半的詩文中,不論是讓「雞」代表著「阿叔」和「我」,抑或是阿叔在「我」眼中的形象變化,塑造得十分寫實鮮明,讀完後那份尖銳的痛也印在我心中。最後問阿母的問題,阿母沒有回答,而「我」也學會了腹語。


整首詩雖然十分尖銳痛苦,但讀起來非常享受,特別是以「雞」、「殺雞的人」來表示另一種不同情境,可以加倍感受到詩文的陰鬱氛圍。而在文中也多有台語詞彙,使得更現實更能夠引起台灣讀者的聯想和調動情緒。當然本篇文章只是我個人的解讀,但感受到的鬱悶與驚心卻令我無法輕易忘卻。


#周先陌 #殺雞的人 #雞 #創傷 #林榮三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仁詩選


文字編輯: #林獨凡

美術設計:#冠宏

我是一把槍被放在桌上 ◎李修慧

 



我是一把槍被放在桌上 ◎李修慧

⠀󠀠

依照總編給的地址

她準時抵達,打開門

會議室,一道長桌橫亙中央

隔開左右,山脈與低谷的氣勢

右側七個人占滿每張椅子

左側兩個年輕人,面前數疊文件

襯衫領口微微汗濕

󠀠

她遞出名片,試圖咀嚼,這氛圍

「來來這裡,」中央主位,「請坐。」

曾經採訪過的老先生,笑容豐腴

她取出錄音筆和電腦,慢慢地

解析眼前:不是記者會也不是政策協調會?

「不好意思,有些事,

一定要麻煩記者小姐。」

󠀠

笑裡鑲金。

󠀠

轉眼,金牙鎔鑄成刀,湧現兵馬:

有人眼神如箭,有人射出匕首的詞彙

有人拔起關刀一樣的氣勢

她一邊打字一邊剖析這個場面:

右邊的買了左邊的旅行團

出團結束,右邊的不滿意

左邊說要去的景點只去了八成

 󠀠

年輕人的背駝到桌面,翻找文件:

「抱歉這是防疫規定」

「真的不行,我們合約有寫」

老先生怒吼,聲音像把劍亮出來

「你們如果沒有給出合理的賠償」

「今天記者小姐在這裡」

 󠀠

刀光裡,她突然俯視一切:

我所坐的位子是擊槌

錄音筆是準星

打字的手指,板機

我是一把槍被放在桌上

為了他們私人的恩怨上膛

她腦子糊開,手指機械式地敲打、記錄

所謂真相——

記者的天職?監督政府?報導不公不義?

 󠀠

末尾,左邊提了一個金額

右邊鬆軟下來,變回和藹的爺爺奶奶

金牙又釀起甜意。老人提來一袋禮盒

「記者小姐,謝謝你來,今天的事

都不用寫。」

 󠀠

迅速,她被收進武器櫃

 󠀠

回到公司,她快步走進總編辦公室

把禮盒甩到桌上,震落一隻筆

總編悠悠地撿起

放回筆筒一聲哐啷

宣示著,誰都有該在的位置

他十指交錯,擺在下巴

槍管一樣的眼神,子彈出匣:

「他是我們金主,不然你要我怎樣」

 󠀠

⠀󠀠

◎作者簡介

⠀󠀠

李修慧,臺大中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所畢業,「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資深成員,「想像朋友寫作會」成員,現居花蓮。

󠀠

詩集《身體演化我》獲「二〇二四年楊牧詩獎」。單篇詩作曾獲臺北文學獎首獎、後山文學獎二獎、東華大學奇萊文學獎首獎,詩作收錄於《2021臺灣詩選》。

󠀠

除了現代詩,也寫散文、報導、文學評論。曾在《關鍵評論網》開設「詩的解剖刀」、「翻譯詩的解剖刀」、「知性散文特快車」等文學專欄,目前仍進行中的文學專欄為「接地氣的現代詩」。

󠀠

(取自《身體演化我:李修慧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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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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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記者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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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為李修慧新書《身體演化我:李修慧詩集》中,輯一「我是一把槍被放在桌上」的同名詩作,輯一從詩人的記者身分出發,以社會議題為核心,進行對不同族群、媒體與政治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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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從記者的採訪過程出發,走進會議室、取出錄音筆和電腦、有人射出匕首的詞彙、打字的手指等,到最後回到總編辦公室,處處是權力鬥爭與挪讓的現場,敘事軸線明確,像是一齣精采絕倫的獨幕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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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兼「金主」的受訪者,不斷以「記者小姐」稱呼敘事者「不好意思,有些事,/一定要麻煩記者小姐。」、「今天記者小姐在這裡」、「記者小姐,謝謝你來,今天的事/都不用寫。」,「記者小姐」看似客氣有禮,事實上是只剩職稱與性別,如工具般沒有姓名的稱呼,除了是對敘事者身分的提醒和利用,回應詩題的「槍」,更帶有偽善且輕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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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報導,舉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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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開始,記者努力打開感官,反覆咀嚼於解析眼前的現場,試圖維持自身的理性客觀,忠實的記錄一切。「年輕人的背駝到桌面,翻找文件:」、「老先生怒吼,聲音像把劍亮出來」老先生與年輕人的強弱對比,談判桌上銳利交鋒,記者仍緊守理想和職責「俯視」雙方,保持冷靜爬梳雙方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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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錄音筆是準星/打字的手指,板機/我是一把槍被放在桌上」記者本該是以書寫報導舉槍的人,卻成為了被放在桌上的槍,只得「為了他們私人的恩怨上膛」接著一連串問題被拋出,反諷真相在既有結構下的虛無。「迅速,她被收進武器櫃」單句成段,對照同為單句成段的「笑裡鑲金。」記者終究被迫因利益妥協,不只失去「舉槍發射」為社會發聲的本質,被動失聲失語,更轉瞬間成為異化的機械,用以施壓脅迫弱者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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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權掠奪,被動的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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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段記者回到公司,走進總編辦公室。總編散發司空見慣的從容氣場,對照於記者急迫的憤怒,滿腔熱血被無奈摔碎在地。總編是槍、記者是槍,而握著槍的終究是資本家,他們掌控權力既而掌控話語「宣示著,誰都有該在的位置」被摔進筆筒的筆,回應著記者對報導的書寫,所有在場、所有見證都是被動的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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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的天職?監督政府?報導不公不義?」綜觀全詩,這些問題最後都被總編出匣的子彈所射傷,甚至導向安靜的死亡。社會公平正義、媒體第四權等,在錯綜複雜的利益遊戲下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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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沒能舉槍保護的,不只是社會,更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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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魚鰭(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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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慧 #我是一把槍被放在桌上 #身體演化我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記者 #報導 #槍 #新聞 #社會 #媒體 #社會議題 #詩

掉滿你的名字我沿路地跑 ◎江襄陵

 



掉滿你的名字我沿路地跑 ◎江襄陵

經過時間的花園

摘下整座整座玫瑰

旁人看我空手跑向你

只有你知道

(沿路沿路地跑啊掉滿你的名字我沿路地跑)

野餐

拔著煩惱

卻說是草

鋪開釀好的影子讓你坐好

荷包蛋的太陽剛剛煎熟

像吐司緊緊夾住它吧

用新鮮的話題與我們的臉頰

咬破彼此句讀的殼吧

總會有什麼悄悄地悄悄種下

(沿路沿路地跑啊掉滿你的名字我沿路地跑)

到睡眠的森林

與你找那棵神木

沿途很多神經元的岔路

用紅線一一做好紀錄

你的童年、喜歡的顏色、耳朵怕癢與蜘蛛

經過那株腦幹

讓棕熊般的溫柔在上頭縈繞

杏仁核會掉下來

被我們穩穩地接住

(沿路沿路地跑啊掉滿你的名字我沿路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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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自懸崖邊醒來

世界正大著

風築巢在你的鬈髮

把我的眼睛

一顆一顆下在那裡

(沿路沿路地跑啊你彎下腰撿起你的名字看我沿路地跑)

你的眼睛卻是朝露

跟著它們

也許就能蒸發

到任何地方

(沿路沿路地跑啊你知道我怎樣帶著怎樣的花園怎樣地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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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江襄陵,畢業於東海大學中國文學所文學創作組,得過東海文學獎、台中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等。現為藝文館所社會人士,斜槓平面設計。

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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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皮皮 賞析:

本首詩的作品名稱為〈掉滿你的名字我沿路地跑〉,這使小編聯想到白靈的小詩〈風箏〉最末句:「⋯⋯沿著河堤,我開始拉著天空奔跑」。(本詩也收入在國中的國文課本裡)。「沿路地跑」這四個字同時也貫穿全文,在作品的每個小節五插入的括號中都有提及,並且可以發現,隨著行文,主角不曾停下的腳步中,無一不透露出兩人互相的關注的眼光。但有趣的是,這些在字裡行間的線索都是從主角的第一人稱出發,可這又如何呢?有些時候,對方的答案早就在日常生活中昭然若揭。

讀者跟著主角的移動,一齊領略了這個世界的風景——無論是花園、森林、甚至是懸崖,直到任何地方,本詩的開闊視角由此可見一斑。動態的畫面描述予人一種活潑朝氣之感。就算在第一節,我們便可觀察到主角的行動不為他人所瞭解,但對方明白:「⋯⋯ 旁人看我空手跑向你/只有你知道」;又在第二節:「拔著煩惱/卻說是草」,顧左右而言他的行為,在熱切的太陽與緊緊夾住的吐司間增添些許的淘氣氛圍。

第三節進到了更深層的地方,森林的形象可以是危險詭譎、也可以是專屬彼此的秘密基地。小編想,本詩屬於後者。沿途紀錄的路線與對方的喜惡,標誌著兩人關係匪淺。在這樣的國度裡,沒有人可以打擾,因此就連溫柔都可以用「棕熊般的」形容。作者挑選了在一般情況之下被眾人恐懼之物與之親近,讓這份向前奔跑的態度不只有歡快的節奏,更有積極勇敢的表現意涵。

最後,懸崖或許容易喪命,刮風或許會吹散我們,但勇敢的主角卻逆風而行:「世界正大著」、眼淚或許會蒸發,但我們卻剛好可以追逐它的蹤跡,繼續探索未知:「跟著它們/也許就能蒸發」——況且,若我的心意與你相通、若我的步伐就是你的步伐,一如是你的眼淚引領著我去的方向,又有何懼?

#江襄陵 #沿路地跑 #移動 #追尋 #同仁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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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襄陵

美術設計:#冠宏

愛人如己⠀ ◎李文靜

 



愛人如己⠀ ◎李文靜

相愛的兩個人

總是做著相同的事:

耳機,吸管,外套,夢和愛

而我現在獨自行走

(以你的雙腳)

在初春嗅到雨水的甜淨

(以你的鼻)

聽一隻珠頸斑鳩在雨中飛起

(以你的耳)

說溫暖的話偶爾

也有惡毒的腹語

(以你的嘴)

倚靠著夜讀書寫字

(以你的眼和手)

夜深時翻閱自己的聖經

熟讀第一條戒律:

我的愛人,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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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文靜

1998年夏季生,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相信詩的偶然大於必然。正在平凡日常中尋找初生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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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啊比 賞析:

「愛一個人,對你而言是怎樣的體驗?」想和他無時無刻待在一起、走遍世界的角落。想在最平凡不過的日子裡,和她度過每個獨一無二的瞬間。或者,僅是期待遇見那麼一個人,能分享所有秘密、快樂、幸福和痛苦,於自己之外,找到足以安放、包容「我」存在的愛人。

〈愛人如己〉便是詩人對「愛」的思索和詮釋。首節敘述相愛的兩個人,總膩在一起享受對方陪伴的時光,電影畫面般,彷彿能看見戀人分戴一對耳機、聽著相同的歌。在一杯飲料插上兩隻吸管,望著彼此對飲甜蜜。互相吸引的靈魂,即使身處不同的個體,也被一股神奇的力量,若有似無地緊緊相繫。

第二節,則將主體拉回「我」一個人行走時的感受。雖回復隻身,然而因時時思及對方,使看出去的景、耳聞的聲、呼吸的氣味,都好似即時視角,套上以愛人為模版的濾鏡——基於愛,欲將感知到的細節和美好,悉數與另一人分享。

全詩在「說溫暖的話偶爾/也有惡毒的腹語/(以你的嘴)」一句到達高潮。「越愛你的人,往往越清楚刀子往哪裡刺。」當對彼此的愛升至一定程度,連感知都能共享,深埋於心的情感、秘密也忍不住交付時,我們放下了武裝,因愛而變得柔軟,同時因之而脆弱。用愛牽住彼此,成了不可或缺的羈絆,卻也化作傷口,伴隨一次次淌血與結痂。

痛著,你因此困惑,所以愛,究竟是什麼呢?當愛由外在的物質、相伴,漸漸延伸至同理、共感、浸透甚至互傷,在愛的命題裡,詩人帶我們重溫那條戒律:「我的愛人,如己。」道出相愛的意義,或許,就是在愛上他者的過程中,學到怎麼愛自己,也學習如何像愛自己一樣,掏出所有般地愛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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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啊比

美術設計:#冠宏

#李文靜 #愛人 #愛 #相伴 #同仁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斜坡上⠀◎呂珮綾


 


斜坡上⠀◎呂珮綾

​⠀

曾經有過一千四百多次晚霞

我們爬坡上去,爬坡下來

也看太陽,一千四百多次

生活依舊沒什麼道理

​⠀

我們只是一直走著又走

前進、前進了嗎

時間的切片就像步伐那樣碎

季風乾癟又強勁地穿過——粉塵與飼料味

穿過——我們在背風側的(有人嘶聲說沙鹿、

沙鹿,感覺像沙漠一樣)青春

我們至少已經在那裡過了

無懼,無敵

​⠀

也無妨。路邊吃幾攤夜市,白天

赴一個約、兩間教室、十件還沒做完的事

人群爬上來爬下去(我看著你

與你沉甸甸的後背包)像石頭又像家當

我們一起走在那條斜坡上

你的身影更長

​⠀

更堅定,一顆寫實的句號

扎根。如果愛說穿了也幾乎就是一無

所有,只用意志挺身去活

儘管我們偷偷想著死

​⠀

我明白一切,同時一無所知

很快我們就會離開斜坡上

明天還會來,路會繼續

​⠀

鏽蝕的記憶仍然會是記憶

你過得好嗎?未來的我們又會從哪裡看見

太陽升起——世界很大,未來

永遠不遠。即使這只是虛張聲勢也好

​⠀

斜坡上的晚霞

曾經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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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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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珮綾,1997 年生,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畢業。合著有《文學關鍵詞100》、《島嶼拾光.文物藏影:臺灣文學的轉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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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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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從一個技巧開始談起。

  

在新詩創作的基礎技術中,有一項叫做「回行」。簡單說,回行就是「將原本完整的語句,斷開來換行」。你或許已經注意到,新詩常在不尋常的地方斷句,卻因此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韻味與節奏。這種破壞語句連貫性的寫法,讓文字產生新的張力與可能性。

以下是幾種常見的回行效果:

時間感的延長

換行會讓讀者在行與行之間停頓一下,這個空白,像是一種「時間的空隙」。它讓語句的節奏慢下來,也讓語意在心理上被拉長。

例如詩中這句:

「也無妨。路邊吃幾攤夜市,白天

赴一個約……」

這裡的「夜市」與「白天」放在換行的前後,加上斷句的設計,讓「赴一個約」彷彿是夜市過後、跨過一整晚才發生的事。這就是回行在時間敘述上的巧妙壓縮與延展。

上下句的語義雙關

有些回行會讓一個詞同時屬於上下兩行,並在不同語境中產生不同的意思,形成一種語意的雙關與折疊。


例如這句:

「……如果愛說穿了也幾乎就是一無

所有,只用意志挺身去活」

「所有」這個詞在上行是「一無所有」,在下行則變成「所有,只用意志……」,讓它在語義上被拉扯出兩種不同的重量與情境。這樣的結構巧妙地拓展了語言的層次。

突出關鍵詞

回行有時也像聚光燈,詩人刻意將某些字眼單獨置於一行,使它們顯得更有力量。

例如:

「更堅定,一顆寫實的句號

扎根」

「扎根」這個詞被獨立出來,像是落地的一擊,沉穩而有力。如果把它寫成一行——「更堅定,一顆寫實的句號扎根」——那股力量就被稀釋了。可見回行本身就是語氣的強化工具。

為什麼我們要從技術來談詩呢?當然,你可以單純地閱讀詩、感受它帶來的節奏、畫面與情緒,不需要任何理性拆解。

但詩的創作,某種程度也是一場語言的遊戲。當你理解這些技巧,就像了解了遊戲的規則,能更深地欣賞每一場操作的精彩。

如果借用詩中的語氣來說明這點——

雖然少了一點詩意,但我想可以這樣說:

「如果死說穿了也幾乎就是一無

所有,只用意志挺身去活

儘管我們偷偷想著相愛」

在詩的語言底下,我們其實一直偷偷想著——相愛。

文字編輯:#冠宏

美術設計:#冠宏

#偷偷相愛 #陳冠宏 #呂珮綾 #斜坡 #回行 #節奏 #技術

推敲⠀◎王以安

 



推敲⠀◎王以安

四月,比霧更深的原野

一隊人馬正前進著

「別考慮先後」

那位畫家朋友想——

肉色的皮膚留白

月未升,人已在門前

斗笠頭巾遮擋看不見的光

撫著溫熱的缽

猶疑手心抑或手背

彼處,不可測的深谷

峰巒撐起遠景

一脈新芽破殼,驟而短

仿若扣舷輕響

撞擊執筆的關竅

赤足一步步踏上韻腳

途經來人嶙峋的神情

沒有秒數 沒有刻度地

倏然停下——

組合暮靄的顏色

衣裳綴補話語的原相

蒼藍 蔚藍 靛藍

你面對色塊和水的分際

斟酌意象碎成墨黑,與

身下的啞謎

細葉跟隨雨落,貧瘠

荒原殘存未暈濕的符號

足底厚繭在枯草上標誌

一句,一讀

漸近古木的巨瘤

針一般的野草

橫長在拐杖前端,那裡

你上前質問詩的形影

一次次敲擊,拍打

設想——

滿地未蒐集的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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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以安,2005年生,宜蘭長大,現於台大法律系修習魔法,想了解事物的真名。喜歡飲食、田野、地方文化,夢想有朝一日養隻肥貓,每天煮飯、睡覺、聽貓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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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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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些畫作只是凝定在某一瞬間,但在足夠開闊的視野下,我們還是能看到時間的痕跡,因為事物會露出變化的端倪,例如草木正傾倒、旅人將回頭。而如何和為何變化才是核心。事物與事物相接,藏匿即將發生的動態細節,詩人慎重推敲的,就是由不同的動詞所驅分的細節。

〈推敲〉帶我們體會的「推敲」至少有三層,第一層是霧中原野裏,前行的人馬正斟酌路向,那些「赤足一步步踏上韻腳/途經來人嶙峋的神情」,是為何出發,又何故要停步,穿過霧中風景又能抵達哪裏?苦行的人只能慎重前進,計算盤川與風險。第二層則是把一切畫下的畫家,他必須從龐雜的景色裏找出細節:「別考慮先後」,考慮正在同時發生的一切,如何彼此關連,核心便是細節的暗示,例如細葉的雨跡、衣裳的深淺,是否走在前面的人已被驟雨弄濕,後頭的人尚且一身乾爽?這些細節中有時間的形相,有風的流動,也有人心的轉變。第三層「推敲」回到詩人身上,詩人在推敲這一切,從曖昧的實相裏召喚細節,看見畫的時候要看見它成形的過程——然而過程中我們又著迷畫中的人事與風物,於是一層捲動另一層。

在這些層疊之外,尚有幽靈閃現,不曾在詩/畫中現身又偏偏在場,像讀到「月未升,人已在門前」一句,我們還是隱約看到天空裏月亮已昇。「推敲」是對細節的慎重,也許是跨越藝術媒介的共同信仰,作為這個典故由來的賈島,連同他筆下尋路的僧人,像幽靈般盤旋在這首詩中。不過,到底該敲門還是推門?是手心或手背更順手?我總是想像敲門而無人響應,與推門後不見一人,大概後者更讓人在孤獨的夜裏感到落寞。

所以,我們也會出於不忍而推敲,像詩作的收結,在想像中漸漸發現藝術的核心,也許一切都可以未成定局,留有另一些餘地:「你上前質問詩的形影/一次次敲擊,拍打/設想——/滿地未蒐集的毬果」。

圖片來源:歌川広重《東海道五拾三次之内 二川 猿ヶ馬場》東京富士美術館蔵

「東京富士美術館収蔵品データベース」収録

(https://www.fujibi.or.jp/collection/artwork/04354/)


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賈島 #推敲 #浮世繪 #歌川廣重 #東海道五拾三次之内 #二川 #猿ヶ馬場 

讓我們後退到盡頭 ◎鄭亦芩

 



讓我們後退到盡頭 ◎鄭亦芩


野地裡沒有眼睛

你坐在夕陽裡聞前日燒完的

柴火與影子末梢

張開雙手讓風穿過腋下

全身細毛癢起來 彷彿觸及記憶

萬物無名無聲

平靜時袒露自己的呼吸

訴說一場無期的遷徙


始終不願睜開眼睛

相信觸碰——古老的辨識系統

在掌心描出夢的形狀

比起現實,更願意凝視真實

並學習成為一頭會寫字的獸


讓我們後退

近乎直覺般抵達盡頭

背脊貼合世界 直到嘗試睜開雙眼

才發現我們的出生與逝去

早已悄悄被發現



◎作者簡介


鄭亦芩,畢業於國北教大語創系,作品散見《創世紀》、《笠》、《臺灣現代詩》、《中華副刊》等報刊雜誌。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這首富於巧思的詩,意義透過敘述進展而層層疊加。首句「野地裡沒有眼睛」,為詩定下基調,彷彿說著:邊野之處,無他人凝視。「你」因此全然舒展,一切思緒與記憶隨風散漫開來。「萬物無名無聲」呼應《莊子》的萬籟鳴響,卻又有了新意──「平靜時袒露自己的呼吸/訴說一場無期的遷徙」,這兩句暗示「你」未必能在這無名無聲之中保持著平靜,因此才有「靜」與「遷徙」的張力。耐人尋味的是,這「無期」的遷徙,既可能指向永無止境,又可指永不到來。


第二段「始終不願睜開眼睛」,進一步拓展了第一段的意涵:原來野地裡不僅沒有他人的目光,更是一種主動的選擇——不睜開眼,以觸覺與直覺感知世界。不去看,不用審視的態度去面對萬籟,而是感受,「相信觸碰——古老的辨識系統」,感知回歸原始。「學習成為一頭會寫字的獸」,則呈現了一種動物性與文明的張力:詩中的主體既渴望直覺性地存在,又於「書寫」這具文明意義的行為中留下自身的痕跡。或許詩人在探問:文明是否可能回歸本真?


第三段寫「讓我們後退/近乎直覺般抵達盡頭」,為這場永無止境或永不到來的遷徙寫上了一種悖反的可能。開頭的「讓我們」,代表這是一種呼籲、一種預期、一種期待,似乎也隱含對於理想無法實現的悲觀。詩人期待人們能真實地抵達那個盡頭,「背脊貼合世界」,「嘗試睜開」內在的「雙眼」。但當最後寫道「才發現我們的出生與逝去/早已悄悄被發現」,又使詩從自然的浪漫氣息中生出一更大的觀看者:命運早有安排,個體的來去永遠無法逃離更大的「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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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仁詩選 #周先陌 #鄭亦芩 #書寫 #被看

獨白 ◎林子維

 



獨白 ◎林子維


很日常的事情

一日三餐令人鎮定的藥片

就像天狗那樣

把太陽一口

就吞入了黑暗


習慣變成夜行動物

太陽就不是我嘴裡的食物

更習慣在海邊

感受潮間帶的生活

潮汐如何淹沒一切


曾經有人到過月球

插他的旗幟,踩荒蕪的土

說和地球並無差異

我想緊張和焦慮的成分

都是無法被分析


在意識的洪流獨善其身

關於完美與完整

容易脆掉的人,我想

盈虧之間的時間

也許已經不是一個月的周期


習慣墜落和抬頭時一樣

只是星星和月光一起

都不偏不倚地降落在身上

也許只用同一面看著地球

背面的陰影就比較不容易看見


無法和太陽一樣發亮

我也只能靠著別人的光亮

在別人的眼中

看起來比其他星星

更重要一些


註:此詩獲得2022年第12屆新北市文學獎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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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子維,在二○○五年夏末出生,臺中。十七歲,沒有小時候的天真,但還沒有大人的複雜。盡可能地在容易受傷的時代裡,做一個,可以帶著傷口前行的人。期許自己可以變得柔軟。曾經得過臺中文學獎、全國高中創世紀詩獎。


(簡介取自第十二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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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月亮、潮汐、夜行動物、背面的陰影,太陽已經被天狗一口吞沒,因此〈獨白〉這首詩便落在這般幽暗的氛圍裡。


詩中的敘事者在一開始用平淡、日常的口吻告訴讀者,「我」是一個需要一日三餐按時服藥的人。那些藥能令人鎮定,但吃藥後世界不會因此在頃刻間變得光亮,「我」仍然「習慣變成夜行動物」,仿佛這樣就能暗示自己無須渴求來自太陽的光明。而「我」的生活也猶如在潮間帶般,情緒的潮汐時而湧現,時而退去,反覆不定。


曾經也有人蒞臨「我」這顆小小的寂寞星球,如詩中第三節所寫的月球。那人來到後便「插他的旗幟,踩荒蕪的土」,接著說這裡「和地球並無差異」。這樣的結論其實被許多人輕易套用,尤其是在面對那些看似與正常人無異,內心實則飽受抑鬱、緊張與焦慮折磨的情緒病患者。


只有「我」了解自己是個「容易脆掉的人」。「脆」這個字道出仿佛已被風乾,變得輕薄、乾燥、無韌性,輕輕的碰撞(或許是他人無心的一句話或一個行為)便足以把「我」擊碎。也只有「我」了解自己情緒的週期如何運轉,它並不如月亮般有準時的盈虧,有時虧缺比想像中來得更久,這種不定時以及無法預測的特質,更容易教人感覺無力,於是才有了詩中第五節「習慣墜落」的說法。此處的「習慣」也呼應了第二節出現的兩次「習慣」,都是暗示生活中那些昏暗、被淹沒、來不及被拯救的時刻。


然而「我」想要被拯救嗎?想。「我」也想真的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把自己的陰暗收起來如月亮從來「只用同一面看著地球」,如此「背面的陰影就比較不容易看見」。但如果有人識破了「我」這樣淺薄的偽裝,知曉「我」其實「無法和太陽一樣發亮」,那麼就請把你的光亮借給「我」,讓「我」也能感受到成為別人眼中「更重要一些」的人是怎樣的感覺吧。全詩也在此以一個平凡真摯的心願作結:你我渴望的始終是人與人之間善意的連結,如漆黑宇宙中,借著彼此的反光而能穿透更多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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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仁詩選 #林子維 #李文靜 #地球 #月亮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在一個時期 ◎吳瀛濤

 



在一個時期 ◎吳瀛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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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時期

疲倦的我曾拒絕了詩

像被遺棄的孩子,讓它哭訴

無情地背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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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變得愈粗暴

白日下盡是荒廢糜爛的殘骸

更無光耀的飛鳥,馥郁的開花

不是人住的世界

     ⠀    ⠀

在那邊

像路斃,我曾倒下

太陽晒枯了我的生命

夜寒冰凍了我的心靈

啊,在那一個時期,我確曾死過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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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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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瀛濤(1916-1971),台北望族吳江山之孫,生於當時為北台灣文化名士聚集地的江山樓。1934年畢業於台北商業學校。瀛濤自童年時期即愛好文藝,在學期間曾參加各種文化活動。1936年加入張深切等人所發起的台灣文藝聯盟台北支部,1939年正式展開他的日文詩創作生涯。和同輩作家不同的是,吳瀛濤在戰爭結束前即開始學習北京語,還曾參加台灣商工學校北京語高等講習班結業,二次大戰結束前,已具備相當水準的中文能力。1944年更曾一度旅居香港,和當時大陸詩人戴望舒有交往。正因為其優越的中文能力,吳瀛濤在戰後旋即被聘任服務於台灣長官公署秘書室,擔任國語通譯。光復前即已使用中、日兩種語言發表詩作,《台灣新生報》的「橋」副刊、《中華日報》的「文藝欄」、乃至雜誌《新新》,皆有刊載其詩作。(取自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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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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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寫於二二八事件發生的1947年,見證了歷史裡的國家暴力是如何在詩人的心裡留下深深的烙印。詩的開頭提到:「在一個時期/疲倦的我曾拒絕了詩/像被遺棄的孩子,讓它哭訴/無情地背離它」,總讓人聯想起德國哲學家阿多諾的那句:「在奧茲維辛後,詩是野蠻的。」阿多諾的這句話所要指出的是詩背後的語言文化反倒成為了極權的推手,形成時代的文化空洞。但這不意味著對於詩的拒絕,阿多諾也認為如果藝術可以體現人類受苦意識的形式,那我們則必須要「書寫」。詩人在那一個時期裡,在那大規模的殺戮裡,在自由被緊縛的威權蒼穹下,如何書寫是個問題,而書寫本身則是困難的。

   ⠀ 

接著,透過詩人的見證描繪出時代的暴戾,在那個時期裡日子是越困苦而殘暴。「白日下盡是荒廢糜爛的殘骸/更無光耀的飛鳥,馥郁的開花」,詩人以太陽照射大地的光亮比喻無所不在的威權管治,「殘骸」可以指是什麼? 軍隊掃射在建築物留下來的彈孔?槍決的血跡?那些消失的人?或者是從此不完整的家?只有折翼的飛鳥與枯萎的百合,而詩人更直白的寫著,「在一個時期」裡,台灣「不是個人住的世界」,而是充滿暴戾之氣,讓人窒息的所在。

   ⠀ 

那樣高壓令人窒息的統治,詩人直白的寫道:「像路斃,我曾倒下/太陽晒枯了我的生命」,那種窒息像沒了呼吸般在路上暴斃。接著,詩人再次以太陽比喻極權的高壓像烈日曝曬般讓人萎靡不振;「夜寒冰凍了我的心靈」,像低溫不止的寒流將人心凍結,以至於回頭一看數月前殺戮,儘管肉身是活下來,但心卻如槁木般,一部分的心也在那個時期死去。

   ⠀ 

當我們紀念二二八時,〈在一個時期〉提醒著二二八不僅僅發生於七十八年前的那一天,三月六日與三月八日軍隊分別從高雄港與基隆港上岸,從南北展開的清鄉期間造成的恐懼、傷痛與社會動盪,乃至白色恐怖延續至1987年的戒嚴,仍是這座島嶼不定時律動的痛。

   ⠀ 

為什麼在事隔七十八年後,仍要不斷地書寫、閱讀、緬懷與持續各種行動?人總是不喜歡記起悲傷的事而擅長遺忘,當二二八成為國定假日的時候,總有人得要記得這不是一個歡慶的日子。

   ⠀ 

在返鄉假期的擁擠車潮中,別忘了回到家鄉的二二八紀念碑前獻上一朵花,一起回到家鄉召喚屬於自己的二二八故事。一起記得,不要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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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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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二二八事件七十八週年 #吳瀛濤 #在一個時期 #太陽 #記得 #不要忘記 #寶藏詩選

晨雨 ◎王良和

 



晨雨 ◎王良和


在停車場陰暗的轉角

突然遇到一個意外的雨天

無法拒絕的光明,我只能在簷下

保持我陰暗的身影,時間

打開了它的窗子

沙一樣漏下的時辰

落在我心中

一條陌生的街道

仿佛我第一次和它相遇

輕得被一陣風吹彎

漫天銀色的種子,天空並不擁有

在一個成熟的潮濕的時刻

被寧靜引向高處

帶回我曾經對它的注視

我瞳孔有過的閃光

在我每天走過又遺忘的道路開花

送來一個敞亮的時辰

我的窗子打開,悠遠的傾斜的道路

雨水從這裡流向天空

帶著我無意中告別了的事物

又突然呈現,猶如目前

當我在清晨正要開門離去

便碰到它歸來的明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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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良和,原籍浙江紹興,在香港出生。著有詩集《樹根頌》、《尚未誕生》、《時間問題》;散文集《山水之間》、《魚話》、《女馬人與城堡》、《街市行者》;小說集《魚咒》、《破地獄》、《蟑螂變》;評論集《余光中、黃國彬論》;對談集《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編有《西瓜開門、冬瓜開門-香港優秀童詩欣賞》、《鍾偉民新詩評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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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被工作迫著要早起的清晨,除了記得要帶錢包、手機、鑰匙、工作包,其實我們日漸遺漏了許多事物在路上,例如觀看一場雨的寧靜與沉思。


詩人王良和在這首詩裡描寫的雨是明亮的,如「漫天銀色的種子」。與這種光明相對的是「停車場陰暗的轉角」,以及站在簷下躲雨的陰暗身影。這裡的晦暗既指停車場裡的空間,其實也暗示了生活的死氣沉沉。日子彼此重複,一場雨便因此成為意外。


看著雨水落下,詩人聯想到時間:「打開了它的窗子/ 沙一樣漏下的時辰/ 落在我心中」。人們對時間的無意識往往是因為日復一日的工作,以致許多時間流走,但流走的卻都像是同一天。直到我們真正意識或想起某個片刻,時間才終於活了起來。詩人想到的是「一條陌生的街道」,「陌生」也可以理解為「全新」,是生活裡的新鮮感。而這條街道或許就是詩人每天必經的上下班路程,終於被日子消磨成「每天走過又遺忘的道路」。但因為一場晨雨,如此寧靜、敞亮,雨水如同使者般引領詩人的脖頸往高處伸展,瞳孔朝遠方注視,遇見天空。


當視野變得開闊,我們的思緒似乎也隨之明朗,於是詩人想到那些「無意中告別了的事物」,但詩中並未說出這些「事物」究竟是什麼。只是讀完這樣一個清晨,我們感覺到這場雨讓詩人停駐,打破了原有的行程節奏,卻因此多了一點重新觀看以及感受生活的餘裕,哪怕看到的只是相同的街道,也因為這一刻銀亮的雨水而變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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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冠宏

身後事 ◎梅新

 



身後事 ◎梅新


我正在思考我死後的事。


我已想好我的眼睛的去處。我死後,請將我的眼睛連肉帶血的取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阿里山,或玉山山頂,找一塊蒼勁挺拔,氣勢雄偉的巨石,像原先嵌在我臉上那樣,將它嵌在岩石上。因為地球還沒有眼睛,因為我一直想給地球一雙眼睛,因為別人在我母親面前,總是誇我,說我眉清目秀,氣宇非凡。那末,將來我的眼睛成為地球的眼睛以後,地球也就變得眉清目秀,氣宇不凡了。


目前,我的眼睛有點點小疾,揉一揉,將一粒小沙揉出來,也就好了。


至於我留在空中的歌聲,我倒不擔心,下一陣雨,或打一陣雷,很容易找的歌聲就消失了。


◎作者簡介

梅新,本名章益新,魚川是他的另一筆名。十三歲隨外祖母從浙江來台。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曾任小學、中學、專科及大學教職。後步入傳播界,任聯合報編輯、台灣時報副刊主編、正中書局副總編輯、國文天地雜誌社社長,繼任中央日報主筆兼副總編輯、副刊中心主任暨副刊主編。民國八十六年十月十日病逝,文友悼念及個人口述錄音,則匯編為《他站成一株永恒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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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晉晉 賞析

此詩為梅新晚年臥病時所作,身受病痛之苦,知悉自己剩餘的時間為數不多,開始思考自己轉身後的打算,進而提筆以自己專擅的創作,寫下了一個兼具詩意與哲思的安排。


第一節以一敘事句破題,點明自己腦內思考的內容,化作筆下文字訴諸他人。冷靜而超然的態度,讓死亡不是一件令人懼怕的必然,而是一種生命延續的規劃。


第二節連血帶肉取下的眼睛,放在阿里山或玉山山頂上,賦予這個地球一雙眼睛。巨石蒼勁挺拔、氣勢雄偉,像是成功的器官移植,與詩人的眼睛相互輝映,彷彿大地得到了新的靈魂之窗。不禁一問,山頂上的岩石具備的特性,是否即能取代作者死去後的表徵?


縱然肉身死去,眼睛鑲嵌於高山峻嶺之上,俯視這個世界一景一態。器官之所以選擇眼睛,是作者過去曾受到他人「眉清目秀,氣宇非凡」的讚揚,興許是屬於自己身上最具價值的部分。玉山、阿里山是作為台灣風土的象徵,是崇高、壯麗,明眸掛在高峰之上,必然增添了這世界更多的美感與價值。


第三節以詼諧的口吻,提到自己的眼睛有點小疾,偶爾會揉出一些小沙,然不妨礙自己想要給這世界一雙靈魂之窗的渴盼。


一個人存於世必然會留下各式代表自己的蹤跡,如書籍、言語、影響力。種種蹤跡,都是作者化為言下的「歌聲」,歌聲雖好,但幾經時光與外在的刷洗,轉瞬即逝不容易被記住。與古人講究的「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精神呼應,在自己肉體死去後,將自己最美好的部分留在世界,延續自我活在他人心裡的精神。


詩篇創作於梅新的晚年,雖然身受病痛之苦,仍然化沈重而憂傷的身後事,成輕柔而淡然的未來規劃。梅新曾自述:「詩人是終身職,是永遠不會退休的,我甚至堅信每位盡忠職守的寫詩者,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還會有未完成的詩句,隨著他的軀體埋入土中。有一天,會隨著他的軀體成為化石,他腦中的詩也隨著化石成為永恆。」


這正是梅新實踐自身為詩人的使命,也呼應了本詩的精神,身軀雖然不復存在,思想與詩篇會長存於天地之間,要用他的雙眸來凝視著這世界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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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冠宏


#梅新 #身後事 #梅新詩選 #眼睛 #不朽 #賦予地球一雙眼睛 #存在的延續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寶藏詩選

降落 ◎蕭詒徽

 



降落 ◎蕭詒徽


妳是四月的時候走的,所以

今天是四月的第兩百天。我一直在忘記。我以為忘記

會讓自己變輕,可是沒有

忘記某些事情之後

我飛不起來了

四月也是。四月拋下了妳

不曉得妳是錨。不曉得生鏽和思念很像

不曉得想一個人的時候

連春天都會停下來

停下來,像一片羽毛

忘了一隻鳥。像日子不斷過去可是沒有

沒有過去。四月的第兩百天

還是這麼像妳,明明書架塞滿泛黃雜誌

明明積水未乾的巷子

明明雨中的車廂

都不是妳,四月還是越來越長

妳不曉得妳走了之後

妳到處都是,像水與空氣

像水與空氣使一切生鏽

又使一切活了下來

活下來,像停下來

停下來讓日子不斷過去,讓自己四月似的被妳離開

讓雨下進我的身體,每一天

侵蝕妳一點點

讓我只剩下我

然後才能前往某年某月的第一天,或許五月

或許不是

但我沒有要去哪裡

只是需要離開。像第一次遇見妳,飛起來

碰到天空,以為到了很遠的地方

低下頭才發現

自己的影子還在妳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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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詒徽,生於1991。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 ─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晦澀的蘋果 VOL.1》、《蘇菲旋轉》(合著)、《鼻音少女賈桂琳》、《Wrinkles──BIOS monthly 專訪選集 2021》(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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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皆非 賞析:

《降落》是詩人蕭詒徽為紀念一位於2017年春天自殺的朋友而作的詩,作為後記收錄於詩人出版的書籍《蘇菲旋轉》中。「妳是四月的時候走的,所以/今天是四月的第兩百天」詩的開頭便點出了時間,地點,事件,和這件事給予作者的最大感受:時間彷彿就此停了下來。作者採取的直覺行動是選擇遺忘,以為遺忘能帶給沉重的身體前行的力氣,但最終宣告無效,後果是「我飛不起來了。」


活著的人都知道,時間其實沒有停下來,是離開的人被拋在時間裡,錨一樣地把作者禁錮在原地。生鏽與思念類比成為貫穿本詩的意象,忘記不了的反而蔓延的無處不在,水與空氣其實就是生活,而導致的生鏽,是無法遏制的思念,也是活下去的副作用。活下去是唯一遠離這次失去的方式,也是通往遺忘的唯一途徑。感覺彷彿永遠不會再次前進的時間,終究會被逐漸斑駁的記憶推動往沒有妳的方向。


「但我沒有要去哪裡/只是需要離開。」絕大多數時候悲傷不會讓我們從中得到任何事,只是純粹的痛苦;再怎麼綿長的思念,也沒辦法將任何人帶回自己身邊。活下去就是前進,就是離開。初次見面的時候「飛起來/碰到天空,以為到了很遠的地方」,扣回第一段提到試圖遺忘妳已離去的後果,飛翔在這裡指向的是一種很模糊的經驗,無法復刻的情感。以為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但妳從沒停止缺席,既然飛翔時影子還停留在妳身旁,此刻永遠失去了妳而再也飛不起來,妳的離去就是一場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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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皆非

美編: #冠宏

戰爭的第三年 ◎ 謝爾希·扎丹(Сергій Жадан,Serhiy Zhadan)(一尾譯)


 


戰爭的第三年 ◎ 謝爾希·扎丹(Сергій Жадан,Serhiy Zhadan)(一尾譯)

  

他們去年冬天埋葬了他。

那個冬天——沒有一片雪花,盡是大雨傾盆。

匆匆的葬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是為誰而戰?我問。

這算什麼問題?他們說,

  

他是某一方的人,但究竟是哪一方,誰能弄清?

現在還有什麼分別?他們說,結果都一樣。

只有他自己能回答,他們說,可現在已經無從對證。

他真的能回答嗎?他的屍體,連頭都沒有。

  

戰爭的第三年,橋樑開始修復。

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可是這又如何?

我知道,比如,你曾如何哼唱這首歌。

我認識你的妹妹,甚至曾經深愛過她。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甚至知道你為何害怕。

我知道那個冬天你遇見了誰,對他說過什麼。

如今的夜晚,由灰燼與星光縫補而成。

我記得,你總是為鄰近的學校比賽,

可在這場戰爭中,你究竟是為誰而戰?

  

年復一年,我來到這裡,拔除枯黃的野草。

年復一年,我翻動這片沉重、死寂的土地。

年復一年,我看見這般寧靜,也看見這般痛苦。

直到最後,我仍願相信——你從未朝自己人開槍。

  

在雨水的波紋中,鳥兒漸漸消失。

我想請某人為你的罪孽祈禱,但你的罪孽究竟是什麼?

我想請某人讓這場雨終於停下——這場滿是鳥影的雨。

可對鳥兒來說,一切都更簡單——

它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救贖,什麼是靈魂。

  

——2017年5月 

 

  

   

   ⠀ 

◎作者簡介:

  

謝爾希·扎丹(Serhiy Zhadan)於1974年出生於盧甘斯克州斯塔羅比爾斯克。他是一位烏克蘭詩人、搖滾歌手、小說家、散文家和翻譯家。他已出版二十多部著作,包括詩集《戰鬥的迷幻故事與其他胡言亂語》(2000)、《戰爭與重建的敘事詩》(2000)、《世紀初的文化史》(2003)、《莉莉·瑪蓮》(2009)和《瑪麗亞的生活》(2016)。

   

他的小說與短篇小說集包括《大麥克》(2003)、《烏克蘭無政府狀態》(2005)、《民主青年頌》(2006)和《美索不達米亞》(2014)。札丹的作品已有多部英譯本,包括《迪佩什·莫德》(Glagoslav Publications,2013)、《伏羅希洛夫格勒》(Deep Vellum Publishing,2016),以及《瑪麗亞的生活與其他詩作》(預計於2017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此外,他的作品亦見於 PEN Atlas、Eleven Eleven、Mad Hatters Review、Absinthe、International Poetry Review 等刊物,以及詩歌選集《新歐洲詩人》(2008)和《歐洲最佳小說》(2010)。

  

2014年,他獲得BBC烏克蘭台「十年之書」獎,並曾於2006年及2010年兩度獲得BBC烏克蘭語圖書年度獎。他還曾榮獲胡貝爾特·布爾達青年詩人獎(奧地利,2006)、讓·米哈爾斯基文學獎(瑞士,2014)及安傑盧斯中歐文學獎(波蘭,2015)。扎丹現居烏克蘭哈爾科夫。(取自Words for War: New Poem for Ukraine 作者介紹)

  

  

     ⠀

-

◎小編 #一尾 賞析:

     

0.

2013年末,烏克蘭前總統亞努科維奇違反民意拒絕和歐盟簽訂聯合協議。

2014年,爆發廣場革命革命,亞努科維奇逃逸至俄羅斯,俄軍藉機佔領克里米亞半島,並在烏克蘭東部策動頓巴斯戰爭。

2015年,烏克蘭軍隊與烏東武裝部隊於白羅斯明斯克簽訂停戰協定,協議簽訂後雙方仍不時有駁火衝突。

2022年2月21日,正式併吞烏東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及頓內次克人民共和國,24日清晨,俄羅斯總統普丁下令進行「特別軍事行動」正式入侵烏克蘭。

2022年,成功反攻第二大城哈爾科夫與南方港口城市赫爾松。

2024年,對俄羅斯本土發動攻勢後,戰爭陷入僵局。

2025年2月18日,在美國總統川普的指示下,美俄雙方就停戰可能在沙烏地阿拉伯進行會談,期間並無任何烏克蘭與歐洲代表。

  

1.

 

本詩選自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所與學術研究出版社共同出版之 Words for War: New Poem for Ukraine,並依據英文譯文翻譯。

 

2.

  

對於藉由新聞看到戰爭的人來說,俄烏戰爭可能是從2022年開始的,但在烏克蘭東部那是一個已經長達十年的不穩定狀態,出生自頓巴斯的詩人,以敘事者問答與懷想友人的方式寫出在頓巴斯戰爭後三年的景象。

  

詩的敘述起於回憶友人葬禮開始,極度低溫與下雨更添詩的蕭瑟,而「匆匆」的葬禮與他人對於問題的漠視,更顯得旁人只想趕快忘記戰爭的一切,不過「他是為誰而戰?」更勾勒出這首詩,背後的複雜認同。詩中第二段提到:「他是某一方的人,但究竟是哪一方,誰能弄清?」,體現出頓巴斯戰爭的矛盾,究竟是親俄的烏克蘭人,還是親歐有著深刻認同的烏克蘭人,你說俄語還是烏克蘭語在烏克蘭東部一直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但那是場在他人操弄下自己人同室干戈的戰爭。

  

然而詩人卻引出一個殘酷的事實:「結果都一樣、可現在已經無從對證」,看似他人對於認同拒絕表態,但也道出了在戰爭中的傷逝是無法問出認同的問題,我們無法對於已失去了生命的人追問認同的問題。

  

接著,敘事者以景懷想友人的過往,在戰後的修復中一切將如舊,但人事已非,以一連串的「我知道、我認識、我記得」的重複鋪排讓一開始的:「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可是這又如何?」顯得更加無奈,但那個仍在世的敘事者仍會想問:「可在這場戰爭中,你究竟是為誰而戰?」,總是希望逝去的人站在自己這邊,為的是自己在經歷這些戰爭創傷後仍夠能透過自身投射於的他人敘事修補自己的戰爭傷痛,那是一種讓自己仍舊能夠朝向未來前行的方式。

  

倒數第二段,重複三次的「年復一年」,再次呼籲了詩題,前兩句的拔出枯草、翻動土地,讓「我看見這般寧靜,也看見這般痛苦」顯得更為具體。戰爭後的焦土是一片寂靜,在寧靜的背後,是那些激戰後的痛苦傷逝。「直到最後,我仍願相信——你從未朝自己人開槍。」,那是認同與回憶的相互拉扯,在戰爭後留存於活下來的人的痛苦抉擇。

  

來到最後,詩再度回到一開始詩人描繪的下雨場景,「我想請某人讓這場雨終於停下——這場滿是鳥影的雨。」鳥影可能是什麼?對於戰爭後仍存留於心裡的恐懼?像是在空中的火箭、飛彈、子彈?還是那個無法完全停止,像大片鳥影般無法止息的零星駁火?當敘事者想試圖用宗教化解:「我想請某人為你的罪孽祈禱,但你的罪孽究竟是什麼?」,敘事者希望逝去友人的靈魂能得到救贖,反而更產生另一種諷刺,那些被迫參與戰爭的人的罪孽究竟是什麼?但詩人最後並沒有給出答案。

  

4.

  

2025年2月23日,俄烏戰爭將屆滿3週年,多位在台烏克蘭人與外籍人士23日齊聚在莫斯科駐台北代表處前舉行記者會,並展開巨幅烏克蘭國旗聲援烏克蘭。

2025年2月24日,俄國全面入侵烏克蘭三週年。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紐約時報對於烏克蘭詩人札丹的報導:

https://www.nytimes.com/....../ukraine-serhiy-zhadan......

 

Words for War 網站:

https://www.wordsforwar.com

 

中央社:

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502230143.aspx

 

宋子江,詩在烏克蘭:過去與此刻,你就是武器,武器就是你,《端傳媒》:

https://theinitium.com/....../20220227-culture-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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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冠宏

  

#謝爾希扎丹 #烏克蘭 #戰爭 #頓巴斯 #俄烏戰爭 #三週年 #WordsforWar #SerhiyZhadan #СергійЖадан 

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朵漁


 


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朵漁

在去往大馬士革的路上,我可能是最先掉隊的人

在通往羅馬城的大道上,每一個十字架都讓我驚心

我對什麽都不再有把握,尤其是對自己沒信心

就像獨自上岸的魚,每一次呼吸裡都有迷惘的風聲

當有人用一袋黃金來換取我內心的秘密,我就要

堅持不住了,不是對黃金的渴望,而是對自己沒信心

當我從一個宴席上退出來,想起一晚上對於人生的

信口開河,「你太驕傲了,知道嗎,你太驕傲了!」

我聽出來了——那正是我自己的聲音

大地上最偉岸的身影,是大教堂的身影

當然,最謙卑的身影也是它的

我們只是一些在沙灘上修築城堡的孩子

一切的勞作與歡愉,只為等待那致命的毀滅

「因上帝阻擋驕傲的人,賜恩給謙卑的人。」

但如果你不給我眼睛,我就找不到你

如果你不給我信心,我就找不到自己

是你為我的才華糊上了一層窗戶紙,在你面前

我感到我的靈魂矮下來——那情形,仿佛星空

被烏雲拉低,一種搖籃般的寂靜籠罩著

這寂靜、樸素的心靈,值得我追慕一生。

◎作者簡介:

朵漁

1973年生,原名高照亮,著名青年詩人、學者。1994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2000年參與發起「下半身詩歌運動」。現居天津。 主要作品有詩集《暗街》、《高原上》、《非常愛》等;文史隨筆集 《史間道》、《禪機》、《十張臉》等。 現主編詩歌民刊《詩歌現場》。​

◎小編 #樂達 賞析:

深藏身與名,集謙卑與偉大於一身,並透過穩妥的篇幅、樸素的口吻,向讀者、也向自己娓娓描述出一幅安身立命的誠懇姿態,以此在漫無邊際的人群與人生中定錨,確立自己此刻雙腳所踏的位置,更由當下推展至永恆。小編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首出色的詩——朵漁〈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整首詩從詩題便引起讀者的好奇:為什麼不要對自己有信心?與自信相對的又是什麼?看似格言式、甚至或許帶有說教寓意的一句話,如何能發展出一首讓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呢?隨後詩行便巧妙周旋在大/小、重/輕、顯/隱、滿/抑之間,逐步形塑出發話者「我」的價值判斷,並以此支撐起全篇。相比於大城市「大馬士革」、「羅馬」以及其他正在前往的人群,「我」率先便以格格不入、卑微且孤獨的面目現身:比人都落後,比物更渺小,甚至本應珍貴的「內心的祕密」,都可以輕易地因為某種自我價值的缺失而被取代、讓渡出去。初次出現的缺乏自信,在此,彷彿揭示了某些構成我之為「我」的意義,早已在大環境的包圍下成為真空地帶,絲毫不敢有一聲一響。如此畏怯,讓自我架空、輕質化,卻又仍在一切的低處持續生活著。

但是為什麼,「我」會這麼輕賤自己呢?是什麼樣的外在經歷或人事物,暗自壓抑了我的存在?「你太驕傲了,知道嗎,你太驕傲了!」,一聲詩中難得強烈的指責,竟是源自於「我」對自己的控訴。無論是在「宴會」場合,與外在世界互動,還是置身世界之外,回到自己的「人生」中;無論是個體抑或群體生活,種種事物及發展,幾乎是身在當中的自己所無法預料、掌控的。對「我」而言,或許從根本上便意識到自己不曾真的擁有什麼或能決定什麼,任何對於不可知、不可控事物的主觀看法,無疑皆是一種「信口開河」。一如詩中所肯定的,「偉大」與「謙卑」是成雙共存的對立面。關於未來的遐想,對某些人重要,或許還能建立起繼續前行的自信;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也可能如失根般,將自己分心、遠離那些少數實際能選擇的事情——我要如何活著?——同樣也是整首詩環繞的核心,唯一重要且真實的事。

人生不過是孩子「在沙灘上修築城堡」,任何成果轉瞬間便會在海浪下傾覆;在死亡與消逝到來前,「一切的勞作與歡愉」除了它們自身,也沒有任何其他意義可言。然而正因如此,死亡回頭肯定了活著本身。像是電影《末代武士》結尾,天皇想詢問武士如何死去時,倖存的主角反而回答:“I will tell you how he lived.” 而這首詩中的「我」,正以謙卑的姿態回應著關於活著的課題。

迷惘也好,缺乏出眾的才華也罷,矮化的靈魂,反而能在這種樸實無華、始終如一的生活裡,滿足於這份源自活著本身,如「搖籃般」的安詳。不要對自己有信心,不要讓自己因為多餘的自信而失焦,遠離自己難得能把握或追慕的核心事物。「這寂靜、樸素的心靈」,這份發生在每個當下的姿態,從而也推衍至漫長的時空,成為為「一生」與全詩定調,生命中單純坦誠、卻閃耀動人的真實。

心懷微塵,知足知止,在寂靜的體悟中,終於也安頓了自己。

文編: 樂達

美編: #冠宏

#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朵漁 #寂靜 #樸素 #搖籃 #靈魂 #謙卑 #偉大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於是我們回到屋頂的沙發

討論未及過境的颱風

或者過期多日的罐頭,罐頭上

霉黑、潦草的地圖

面對整座發皺的城市

假意尋找一盞失溫的路燈

預謀擁抱,預謀溼透的手帕

如同那些紙條陳年

摺疊、反覆,日期言不及義

我們假意渺小


其實很好。一些情緒途經另一些

沒有說話,屋頂上

無人的沙發

擁有清潔的面貌,寬大且合宜

我們坐進去,可以呼吸

可以容納天色深沉,編派、

置放季節的聚散,失落的情節

都有足夠侷促的口袋

彷佛我們,肩並著肩

忽然感到擁擠


但沒有離開,我們的沙發

漸次柔軟、溫暖,可以體貼

願望就能堅硬起來:

在下一場暴雨之前

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

而善於毀壞


--


◎作者簡介


林禹瑄,一九八九年生。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取自《春天不在春天街》)


--


◎投稿人 葉錦丞賞析


〈屋頂的沙發〉中陳列的物件不少,但整首詩給人的感覺卻是非常乾淨、透亮,如空心、滿佈裂痕但仍堅硬的厚玻璃球。


詩人放置於首段的物品,皆是看似渺小,其實裝載著巨大符號的物件。比如「霉黑、潦草的地圖」,看上去骯髒、漫不經心,實則代表了擁有地圖之人嚮往遠方的心情。即便這種嚮往已經過期。又比如「失溫的路燈」,失溫即代表從前非常努力地炙熱著,點亮光線能夠碰觸到的一切,如今雖然熄滅,但仍然是一盞路燈,隨時可以,或是隨時可以「想要」,再次亮起來。


過期的遠望與雖然過期但還是用力念想著的心境可自「我們假意渺小」一句看出。那屋頂上的沙發與過期罐頭、發皺地圖、失溫路燈、濕透手帕、陳年紙條、言不及義的日期,皆指向了一種方向,想要做一些什麼、想要去往某處的意念,意念縱使破爛、發霉,卻也不掩其光芒。熄滅不是永遠,只是暫時不發光罷了。


那現在嚮往著遠方的這個人與身旁的那個人不在遠方,在做什麼呢?他們好好地在呼吸。坐在沙發中,坐回那開闊、敞亮的屋頂上,好好地呼吸。屋頂容納了各式各樣的天色、季節、情節。沙發是一種起點,在這裡想像著遙遠的季節聚散、情節失落、深沉天色,等哪天有了力氣,就起身出發。路途不順利,暴雨來襲,也隨時可以再次回到這裡,與夥伴擁擠地窩在一起。深深呼吸。


這裡的「擁擠」是很亮的一個詞,其與「侷促」二字共同藏在了非常廣闊、寬大的第二段當中。確實,沙發能夠容納一切想像力、願望,但人不能總是空空地躺在巨大的草原之上,有時也必須依偎著一棵樹,或是一個人,肩並著肩,細細地傳遞溫度。擁擠代表著安心,代表著私密。


第一段描述受挫但不失光芒,第二段給了受挫的人一個溫暖的沙發休息,最後一段,便要再次出發了。在這溫暖、柔軟、體貼的沙發中,萎去的願望終於再次堅硬起來,恢復出發前的精神奕奕。現在,又可以抵擋暴雨了。


最後兩句:「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且善於毀壞」是整首詩的核心。「透明」是一種乾淨的狀態,仿若玻璃,可以弄髒,但也能清洗乾淨。「善於毀壞」則是無盡的韌性,無論風雨怎麼吹打、路燈如何熄滅、地圖如何霉黑、城市如何發皺,都能夠在寬大的沙發上,靠著夥伴、朋友、家人、情人等等,慢慢乾燥、點燃、除霉、攤平。

善於毀壞不要緊,我們也善於修復,善於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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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葉錦丞

美術設計:#芃萱

一柱擎天的群峰 ◎鍾順文

 



一柱擎天的群峰 ◎鍾順文


誰,是誰用火的態勢  

探山的隱私?  

所有的靈感都為之屈服  

只剩一些不堪回首的空靈  

於是綿綿細雨為山收驚

濛濛嵐霧替他療傷  

要所有的生機升起  

像勃起的群峰  

告訴那些母系族群的生態  

他們要出征  

征服那些偷伐的山賊  

和無名的火苗  

讓昂首的山  

更莊嚴  

亮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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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鍾順文,1953年出生於印尼。掌門詩社創辦人之一,曾主編《掌門》詩刊、《荷笛》詩刊、《門神》詩刊,曾任中山大學詩社指導老師與港都文藝協會榮譽理事長。曾獲高雄文學獎、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海軍新文藝金錨獎、國軍文藝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南投玉山文學獎、澎湖菊島文學獎、臺北縣文學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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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林佩姬賞析〈山的烈焰與復甦——詩性敘事的生命力謳歌〉


這首詩的題目〈一柱擎天的群峰〉源自宋朝王宗賢〈天柱山〉的詩句:「擎天一柱出群峰」。詩人以凝練且具張力的語言描繪了大自然的山與火之間的對峙,以及人與山的共生。採用象徵與擬人的寫作手法,展現自然的生命力與復甦力。其主題圍繞山巒的災難與重生,對破壞者的控訴並呼籲對生態的重視,作者對自然的關照令人動容。


首句,詩人以強烈的叩問「誰,是誰用火的態勢 / 探山的隱私?」,拉開這首詩的序幕。「火的態勢」使火的破壞力產生了立體感,對破壞者表達強烈的不滿與憤慨。詩人以「隱私」一詞賦予山巒人性的特質,引發讀者的共感,也突顯火對山的侵犯是一種褻瀆。焚毀山林後,「所有的靈感都為之屈服」,詩人將自然的創造力比喻成靈性,表達出火災對山的摧殘不僅是林相的焚毀,更是精神層面的剝奪。「只剩一些不堪回首的空靈」,則悲慘地指出災後的一片荒涼,也為下一節的復甦作鋪陳。


詩的第二節展現了自然的恢復過程。「綿綿細雨為山收驚/濛濛嵐霧替他療傷」,此處的「細雨」與「嵐霧」象徵療癒的力量,它們撫慰了受創的山巒,詩句呈現了詩人細膩的情感與飽滿的詩意。「要所有的生機升起」,宣示此種療癒不是消極的修補,而是積極地為未來注入生機。「像勃起的群峰」,詩人以男性性器官的昂揚來象徵山岳的聳立,顯現勇猛的陽剛生命力。


在第三節,詩人再次將山擬人化,並賦予其部落的身分:「告訴那些母系族群的生態/他們要出征」。這裡的「母系族群」指涉孕育生命的萬物,而「出征」則是一種積極主動的抗爭姿態,意即對人類破壞行為的反擊。此節表面上是敘述自然界的現象,實則具有濃厚的寓意,呼籲人們對環境破壞要深痛反省。

末節,詩人把山的形象推向高點:「讓昂首的山/更莊嚴/亮麗」,此處的「莊嚴」與「亮麗」是對大自然的讚譽,也是對其復原力的頌揚。而句子的排列則以倒三角的形構,象徵山巒的逆轉與復甦。其精簡有力的語言節奏感,將山巒由受創走向再創榮景的強烈期待。


結語:詩人以精煉且富張力的語言展現玉山的雄渾壯麗與靈性,同時隱喻了對森林破壞的警示及對自然復甦的期盼。整首詩透過擬人手法,賦予山情感與生命。在山與火在對立中,呈現山岳的堅韌,激發讀者對自然的敬畏與生態保護的反思。這不僅是一首歌頌山岳的詩,更是一首對環境倫理的藝術詮釋的現代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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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林佩姬

美術設計:#芃萱 

父親的口琴 ◎楊智傑

 



父親的口琴 ◎楊智傑


死去的父親在二手樂器行

兜售口琴

陰雲在流動,黑狗在吠,龍眼樹軟軟地垂下

對街,牽我過馬路是另一個父親

苦笑著,夕陽折射黑暗中

銀亮的琴格

櫃台前父親討價還價:「看,這保養多好......」

深夜,腫瘤裡無數琴孔

吹奏父親。父親怕鬼,卻不怕自己

黃昏的廟埕

父親輕晃,與水銀燈無聲合奏

或又一日醫院清晨,父親抽出琴盒

銀液,細心擦拭

像生命擦拭他,以光、以黑暗、以放射線

樂器行外,電吉他少年遠遠訕笑

牽我回家是

從沒學會口琴的父親。田野在閃電、貓在交配

在最後的搖滾區

我也笑著,看嗩吶、雲霧和花籃中

初登場的父親他第一次獨奏——


註:此詩獲得2019年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禪詩」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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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5年生於台北,畢業於清華大學。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並以詩集《第一事物》獲第九屆楊牧詩獎。


(取自《第一事物》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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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為配合這個月的寶藏詩選,我特意翻看那些抄寫在筆記本上的詩。楊智傑的〈父親的口琴〉沒有被收錄在作者的任何一本詩集中,這首詩是他在2019年「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禪詩」的得獎作品。


讀〈父親的口琴〉,讓我想起阿根廷詩人波赫士〈雨〉的最後兩句:「帶給我一個聲音我渴望的聲音/ 我的父親回來了他沒有死去。」兩首詩都是寫給逝去的父親,用著不一樣的聲音及畫面去哀悼。


〈父親的口琴〉一詩出現了兩位父親,一個是死前的父親,愛惜口琴卻「從沒學會口琴」,在醫院中飽受病痛折磨;一個是死後的父親,依舊喜愛口琴且終於完成了「他第一次獨奏——」。於是全詩便如黑白琴鍵般穿插敘述眼前的父親與想像中的父親。


那個正在「牽我過馬路」的父親是屬於眼前的,有些愁苦、沉靜。出場時的畫面是「陰雲」、「黑狗」與「龍眼樹軟軟地垂下」,一連串灰黑色調暗示著父親的病:「深夜,腫瘤裡無數琴孔/ 吹奏父親。父親怕鬼,卻不怕自己」,仿佛已經在說父親的面容因病變得憔悴,看在孩子眼裡或許就像鬼一樣可怖。病中的父親虛弱,幾乎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只是在清晨的醫院,默默擦拭著一把口琴。隨後詩中畫面跳換至父親的生命狀態,承受光、黑暗與放射線(放射治療是消除惡性腫瘤的方式之一),但放射線最終沒有壓倒疾病帶來的黑暗,父親就此離去。


父親的離去卻是死後父親的初次登場,「嗩吶」、「雲霧」和「花籃」都是出現在喪葬場景裡的事物。此時的「我」為父親送葬,嗩吶聲噪,仿佛站在搖滾區感受音浪,忍不住想像此時的父親應當已經將心愛的口琴放在嘴邊,擁有不受形體拘束的自由去吹奏口琴,再配合「田野在閃電、貓在交配」的畫面,如同暗示著世間生死的循環。


但那死後的父親似乎總是帶有一點生前的愁苦,當我們揀出那些關於死後父親的敘述來看,如:「死去的父親在二手樂器行/ 兜售口琴」,「櫃台前父親討價還價:『看,這保養多好......』」,「樂器行外,電吉他少年遠遠訕笑」,「在最後的搖滾區/ 我也笑著,看嗩吶、雲霧和花籃中/ 初登場的父親他第一次獨奏——」便可以拼湊出一個有些卑微的父親形象——明明喜愛口琴,卻不得不為了某些原因而將其兜售,最後仍然賣不出去而遭到電吉他少年訕笑。


或許正是因為那從生前一直延續到死後的苦悶,讓詩人最終渴望透過想像,為父親親自搭建獨奏的舞台,讓屬於他的音韻可以不斷、不斷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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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返鄉 ◎李走走

 



返鄉 ◎李走走


故鄉的歸程一眼看不到盡頭,

懸掛著一條悠長深邃的路途,

遊子的心弦懸掛上故土。

南下是灰黑色的濃煙,

一轉身,把崎嶇的群山撞破。

深綠色的鐵皮裹著的,返程的農民和大學生,

讓兩代人歸於一方狹長。

濕熱暖風夾雜著煙草味

自車廂兩節的交匯處擴散,

煙熏霧繞。開合的閘門攔不住窗外寒,

灌進互不相讓的兩股氣溫搗著偏頭痛。

山海關口二月天依舊苦悶,

零星閃爍昏黃下凝著冰花。

人們在夜色籠罩的淩晨十二點彙集,

從海北始發,終點在天南。


(刊人間魚2024Sep. Vol.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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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走走,詩歌創作者,有詩刊發《創世紀詩刊》《聲韻詩刊》《人間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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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曹遷迅賞析:現代性困境中的歸途書寫


《返鄉》以冷峻的現代性筆觸勾勒出一幅春運圖景,在鐵軌與寒夜的敘事空間裏,當代中國人的精神返鄉之旅被解構成多重矛盾的交響。詩人摒棄了傳統鄉愁的抒情範式,用工業文明的意象系統重構了「歸途」的現代語義。


「深綠色的鐵皮」作為核心意象,既是現代運輸工具的物化存在,更是城鄉二元結構的隱喻容器。當農民工褪色的編織袋與大學生鋥亮的行李箱在車廂裏相遇,兩代人的生存軌跡在「狹長」的物理空間中形成歷史性的對視。這種對視被「濕熱暖風夾雜著煙草味」催化成精神返鄉的複調敘事——前者是土地與工廠之間的候鳥,後者是知識改變命運的實踐者,卻在春運的時空褶皺裏共用著相似的生存焦慮。


詩中精心構建的冷暖對抗系統耐人尋味。「灰黑色的濃煙」與「凝著冰花」的玻璃窗形成工業文明與自然節律的對峙,「濕熱暖風」與窗外倒灌的寒氣則暗喻著鄉土記憶與現代性體驗的撕扯。這種溫度的對位法在「偏頭痛」的生理反應中達到高潮,暴露出集體無意識中的精神分裂症狀:身體向著故土位移,靈魂卻滯留在現代性困境的裂縫裏。


「山海關口二月天」作為地理座標與時間節點的雙重象徵,將個體的返鄉經驗嵌入民族遷徙的宏觀敘事。這個見證過無數歷史轉折的咽喉要道,在當代語境中演變為現代性洪流的測量儀——當「海北始發」的列車載著不同世代的追夢者「撞破崎嶇群山」,傳統鄉土社會的時空秩序正在被鋼鐵軌道重新編碼。詩人刻意模糊「終點在天南」的具體指向,暗示著現代人的精神原鄉已然成為流動的能指。


在修辭策略上,詩人採用工業意象與身體感知的蒙太奇拼貼,創造出獨特的抒情張力。「開合的閘門」既是物理空間的轉換裝置,也是記憶閘門的隱喻「煙熏霧繞」的混沌狀態恰如其分地對應著價值體系的失序。這種高度物化的書寫方式,恰恰暴露出後鄉土時代的情感困境:當故鄉成為需要穿越「灰黑色濃煙」才能抵達的彼岸,歸途本身就成了現代性體驗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首詩的價值在於它超越了簡單的鄉愁表達,在車廂這個流動的現代性實驗室裏,精准捕捉到轉型期中國的精神圖譜。那些「互不相讓的兩股氣溫」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溫度對抗,更是傳統與現代、鄉土與城市、物質追求與精神還鄉的多重博弈。當列車載著兩代人穿越山海關的寒夜,整個民族都在經歷著文化基因的重組與精神座標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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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曹遷迅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紀念愛因斯坦 ◎楊牧

 



紀念愛因斯坦 ◎楊牧

昨夜你和氣地走向我,在初放的木蘭花影下,一襲傳說的舊毛衣,你忍俊不禁問我奈何不寫一首詩送給你,阿勃特.愛因斯坦,偉大的物理學家,猶太聖人。「何況,」你說:「你的研究室正在我隔壁。難道你進門出門從來不曾想到過我?」

偉大的物理學家,猶太聖人。阿勃特.愛因斯坦,據說你最令現代人震驚的發明是相對論,一九一九年,和宇宙有關;可是我不懂,所以和我無關──因為我也是相對論的信徒。雖然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可是我不認識你

你在初放的木蘭花影下慫恿我寫詩紀念你。「何況,」你纏著我說:「今年是我一百歲誕辰。你在研究室裡讀書,難道從來沒聽到過我在隔壁挪動椅子的聲音,咳嗽的聲音?我晚年不太思維物理的問題了,大半時間在想猶太人的問題」

相對於你多皺紋的額頭,窗外是錯落的山茱萸,如今正等著春暖,燦爛,開花。我在迴廊裡散步,彷彿聽到你的足音在天井的另一邊響。而那可能只是我腳步的回音,啊不,是你在散步,想著以色列的問題。我想台灣

科學令我著迷。惟其不懂,我更為科學著迷。你不能令我感動,阿勃特.愛因斯坦,抱歉真的,雖然以色列可以。下雪以後我到處聽人在談論著你,這小城因你而出名。春天來了,他們還在談論你。夏天,秋天,冬天

我很抱歉我不能寫詩紀念你,甚至不能附和大眾來談論你,雖然我多年前曾經熱心傾聽一位猶太人宣揚以色列。至於相對論,一九一九年,那年在中國也發生了些震撼人心的事件,例如五四運動

阿勃特.愛因斯坦,你聽說過五四運動嗎?德先生,賽先生:我們的血和淚;許多人為民主和科學犧牲了生命,在中國。茱萸總有遍插的時候,照亮我細想你的話:Raffiniert ist der Herr Gott, aber Boshaft ist Es nicht

你的信心和智慧鐫刻在演講廳的壁爐牆上。我在木蘭花影和茱萸的光輝下沉吟,我相信真理可以追求,民主和科學也可以。相對論與我無關,可是我能為以色列的奮鬥感動。猶太聖人,偉大的物理學家,你能為我的台灣感動嗎?

(一九七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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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詩人、散文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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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1979年元旦,美國與中華民國正式斷交,此前與往後的許多人,皆思量著臺灣如何重新定位自身,又當何去何從。兩個多月後,行經愛因斯坦故地,臨近曾經埋首的研究室,又望見他在演講廳橋上留下的勉勵:“Raffiniert ist der Herr Gott, aber Boshaft ist Es nicht”(上帝也許愛開玩笑,但絕無惡意),楊牧也寫下了這首〈紀念愛因斯坦〉——然而,有趣的是,作為不解卻又著迷於科學的人,詩人又會如何以詩「紀念」這名提出相對論的科學家呢?愛因斯坦既是「偉大的物理學家」,也是一名始終牽掛著民族與國家的「猶太聖人」,學術不曾帶他遠離自己的文化歸屬和政治現實,一如當他在思考以色列的同時,楊牧也正「想臺灣」。兩位身份背景差異甚遠的學者、鄰居、人之間,共鳴如何成立,「感動」又如何能跨越時空而存在呢?

如果說,相對論的提出,動搖了既有對於時間與空間的理解方式,過往「絕對」的時空觀也漸趨失效;從這個角度來看,「相對論」正好可以作為詩中許多時空嫁接、互不獨立的註腳。1955年去世的愛因斯坦,在1979年臺灣詩人的詩作中與之對話,更在無數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被談論著,宛如在場。當1919年,愛因斯坦思忖著宇宙和政治等問題時,遠在東亞,正有一群人為家國的去向而尋思、奮鬥著。而當詩人自己的腳步聲,喚起了曾在此地逡巡徘徊的、來自過去的物理學家,演講廳中遺留的一段話,也鼓舞著後人持續探求真理時,可以發現在這份沉思中,某些看似脆弱的連結(如置身於名人故地、如不解卻為之著迷、如看見一段話、更如在一切背後默默推動的想像),實際上卻讓充滿差異的人事物之間相互結盟,由此更體會到——

距離從來不是絕對,看似相離的時空、人及語言,始終與彼此相關;體認到如上種種,即便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在場和無法理解,「紀念」仍能成真,共情於焉成形。

恰如鄭毓瑜老師在〈科學與人〉一文中,曾如此談道:「楊牧此詩作於愛因斯坦一百歲誕辰,由各自相對的角度(國族、學識、處境),進一步推衍各種差異終將歸趨於一種共感;當臺灣的詩人與以色列的科學家可以相互感動,科學與民主、科學與詩之間將不再壁壘分明。」

事物的邊際,在許多情感和想像的越界行動中,逐漸模糊。也正是如此,詩人得以從愛因斯坦的那段德文中,開展出對於「真理」、「科學」、「民主」及其他重要事物的信念,並從愛因斯坦自身、五四運動、以色列的奮鬥……等,回頭聯繫起甫被斷交的臺灣。一如前面由「相對論」引申而來、人事物之間的互不孤立,即便在國際舞臺上喪失一些重要的支持,臺灣及島上許多人的奮鬥也從不孤單。每一份重要的追求、每一步心繫群體的行動,從來不只是行動者各自的單音鳴放,與之相應的回音,將自其他不同的時空情境中響起。


銘記於心的紀念對象,於此,也能回身支持著自己繼續追求下去。追求科學,追求詩歌,追求民主,為之奮鬥且不願妥協,也追求心之所向的真理。畢竟,如果詩人的腳步聲能與愛因斯坦同頻,如果差異最終為彼此引向共感,那又何須擔心再無其他人「為我的台灣感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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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樂達

美編: #玖洲9zhou 

愛 ◎王柄富

 



愛 ◎王柄富

是水波,帶來了活躍的聲音

所以為什麼?活著就是懷疑

當月亮遙遠、渺小,帶來了這樣的重力

潮水維持觸覺,一次一次懷念

你的心事,讓上一刻掩蓋這一刻

是有這樣的重力,連續幾個世紀

足夠巨大,所以絕對沉默

看一名坐在樹下的男子盤起長髮

數千公里外,四輪馬車拉著苦艾酒

跑過了瘋人院前的清晨

是那麼安靜的水,剛剛復活的一切

又祕密地死了。節省未必

帶來過清晰,相較於重複的悔恨

還有誰把一生關閉在石頭之中

當夕陽在水面上,輕輕折彎了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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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柄富,1999年生於台北,喜歡讀詩、寫詩,台師大噴泉詩社第五十三屆社長,臉書粉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成員。曾獲金車網路現代詩徵文首獎、紅樓文學獎新詩組首獎。畢業於台師大國文學系,現為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生。於個人instagram @bingfuw上發表新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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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我的愛如潮水/愛如潮水將我將你推/

緊緊跟隨/愛如潮水它將你我包圍」

張信哲的〈愛如潮水〉是在KTV熱門歌曲上的不敗金曲。形容人為愛癡狂,即便傷痕累累,還是要高喊:還是要相信愛情啊混蛋們!潮水漲退,用水的萬種姿態來比喻愛情的種種,像跟朋友裡常常傳來交往與分手的消息一樣,在現代詩裡早已不是新鮮事,不過詩人提出了自己對於愛的重新理解,與自我的叩問。

詩中每一段的開頭皆以「是」為開頭,但若試著讀出整首詩,詩題與詩句的每段開頭高度結合,並把抽象情感的「愛」具象化為人可以具體看見與感知的自然現象,那些僅有在至微的安靜與細緻觀察可以感知的一切事物。

當愛是「水波」,漣漪濺起時所發出的聲音,像是進入一段關係時的種種疑問:「所以為什麼?活著就是懷疑」,愛是怎麼來的?連生存本身的問題都得懷疑。月亮遠近、潮水漲退、引力的牽引,詩人用這些自然現象來描寫關係的親近與疏遠,情感的高潮與跌盪。「你的心事,讓上一刻掩蓋這一刻」,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如反轉的潮水,過去的情緒掩蓋當下感知。對於未知的懷疑與猜想,這是詩人告訴我們關於「愛」的第一態樣。

延續前面的意象,詩人在第二段將「愛」更實體的論斤稱重:「是有這樣的重力,連續幾個世紀/足夠巨大,所以絕對沉默/看一名坐在樹下的男子盤起長髮」像一個穩固且沈默的巨大核子彈頭,像沙羅樹下喻曉一切的智者,是沈穩的給予。「數千公里外,四輪馬車拉著苦艾酒/跑過了瘋人院前的清晨」,愛像是從遠古至今的求索,屬於所有物種的共同情感,求索可以為愛癡狂如核彈爆發的壯烈。處於情感極致兩極的愛,這是「愛」的第二態樣。

緊掩的窗扉、閨中少婦,古典教我們的節制,是只有一次的拼搏,安安靜靜是一生的預言。不過在這裡,末段的「安靜」繼續延續著前段的「沈默」,詩裡表述的「安靜」好似對於現代關係的重新詮釋,來來去去的過客,各種關係的分合如詩中寫道:「是那麼安靜的水,剛剛復活的一切/又祕密地死了。節省未必/帶來過清晰,相較於重複的悔恨」。關係是對於自我的釐清,分離是為了澄清水面,這是「愛」的第三樣態。

詩來到最後,末句:「當夕陽在水面上,輕輕折彎了金屬」,臨暗的水面是鐵灰,遠處橙晃晃的夕陽不斷向水平面落下時,像金屬彎折的畫面。最終詩人寫道:「還有誰把一生關閉在石頭之中」,那是對於「愛」本質的開放與期許,所有堅實的在愛裡都可能被彎折。

愛錯就愛錯。

情人節有沒有情人,還是要相信愛情啊混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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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自己一個人過情人節也很好的一尾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王柄富 #愛 #水 #物 #情人節快樂 顯示

宇宙憎惡空虛 ◎扈嘉仁

 



宇宙憎惡空虛 ◎扈嘉仁


聽見雷聲我想起宇宙憎惡空虛

動力之蛇,在百萬座共時的水池閃現

我在鍛造一個詞,要能搭橋踰越這所有的雷池


我肯定一些詞只供人划往另一個舊的

文法之網,我肯定它是二流詩人的避孕套

在絕對的手術刀上免責疼痛,讓精神免於誕生


宇宙憎惡空虛,空虛往往是

平庸回報偉大的贈禮。一些詩歌貪婪的

弄壞思維的水閥,溫柔的流產,甚至


詩完成,僅僅是相信更貧乏的相信

創造縫隙,或為結束研擬逃脫的開始

於是更多人會說:相信成就某一種救贖。


而我憑什麼相信未來的人必將走進這?

憑我反覆推敲這一扇門。將聲音和象形越敲越重

借風湧入拳心,湧出一扇扇本就空的門


當風觸動你簷角的風鈴,我想你

會在百年後一樣的抬頭,肯定將再一次想起

彷彿我在雷聲中忘掉閃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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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扈嘉仁,1998年清明節生,命宮天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系碩士班,有雜文集《碎光與神像》。曾獲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獎項。第十屆楊牧詩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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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趙廷瑋賞析:


本詩收錄於扈嘉仁詩集《食言犬》。


我們可以看出這首作品是一首「論詩詩」。論詩詩簡單來說是一種後設形式,以詩來討論詩。這種形式對我來說非常迷人。之前「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有個月的主題就是論詩詩選讀,選的作品我未必都喜歡──但確實都十分有趣:因為論詩詩展現了詩人的詩觀,而且是用詩的方式來談。


竊以為,詩觀就是每個詩人最虔誠的信念,既然選擇以詩人最擅長的詩語言來展示自己的信仰,必然有許多靈光與觀點交會碰撞的火花吧。而這首〈宇宙憎惡空虛〉觀點非常銳利,且讓我們一層一層來拆解。


首先,是「我」聽見了「雷聲」,雷聲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要說它是某種強大力量、形式、詩人,或是詩本身好像都沒什麼問題。至於為什麼我這麼說,迨繼續分析後我們再慢慢來談,只要先記住這一點就好。總之,「我」從雷聲裡找到了某種啟發,想起了這首詩的標題「宇宙憎惡空虛」,至於空虛是什麼,宇宙為何憎惡它?我們就要在後面尋找解答。


下一句,「動力之蛇」的指涉不甚明朗,不過既然是「動力」想必是具有力量的。而談到「蛇」諸君可能會有比較邪惡、負面的印象,可能是來自蛇本身的天性和毒性;或是自《聖經》創世故事來的,蛇是魔鬼,是誘惑人犯罪的惡魔。不過,其實蛇在《聖經》也有別的形象:例如〈民數記〉裡頭,摩西依照神的吩咐建造銅蛇來醫治疾病──所以如果你仔細觀察一些醫學標誌,會發現上面有蛇的樣子(譬如WHO、救護車、衛福部的標誌)。另外,楊牧的〈蛇的練習三種〉也對蛇有深刻的辯證,諸君或可參考看看。總而言之,蛇其實也表示了某種力量的象徵。


而「在百萬座共時的水池閃現」,若是延續這首詩以文學、以詩為題的角度,我們可以想到文學的普遍性、恆久性,也就是文本的厚度可以跨越時空限制,觸動不同的靈魂。因此我們也不難理解,詩意或某種神諭般的啟示,為何可以跨越時空,在池中閃現了。


第一段的結尾我非常喜歡,我覺得詩人這句展現了青年詩人的氣魄和自信。想起蕭宇翔談另一位詩人廖偉棠時提到:「詩人應該不懼於在文字中涉險,這種涉險必須斬釘截鐵地指出『道以外』的事物核心,遠離一切的集體無意識、語言慣性,或作秀性質的內心表演。」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特朗斯特羅姆亦指出:「詩人必須敢於放棄用過的風格,敢於割愛、削減。」


所以我們觀察,「雷池」可以呼應前面的「水池」,詩人提醒我們那是危險的。什麼東西危險呢?也就是過去已然被使用過的東西,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水池,其實暗潮洶湧,詩人一不小心就會落入這危險的窠臼。於是,他要用新的詞來跨越這些東西,正是一個認真詩人的本色。至於掉入窠臼會有什麼後果,詩人在第二段有非常銳利的觀點。


第二段詩人開始批判了。第二段回應了第一段的問題。首先是供人划往舊文法的詞,相對於逾越雷池的,他在鍛造的那個詞。而文法之網則像是我們剛剛講的窠臼,一個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深不見底的陷阱。


這個陷阱,波赫士在《波赫士談詩論藝》的〈隱喻〉篇早言之矣。波赫士指出,自我們開始使用文字以來,人們創造了無數種比喻,未來也還會創造出無數種比喻──而身為詩人,我們自然肩負了開創的責任。如果只是因循苟且,墨守成規地使用那些老套的說法,那文學還有什麼意思呢?波赫士舉了一些常見的例子:比如星星和眼睛、時間和流水、戰爭和火焰、女性和花朵──這些比喻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這些比喻已經用到爛了,難道你就沒有別的東西能寫嗎?


在小弟我剛開始寫詩、讀詩的時候,讀什麼都覺得好,寫詩也總是靈感來了馬上就寫好,並自我感覺良好。後來,詩讀多了些,發現泰德・休斯的詩句所謂「一切事物都在繼承一切事物」,和《聖經》〈傳道書〉提到「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所言不假:因為你想過的,前人大概也想過了,要想達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恐怕是天方夜譚。


所以說,詩人試圖在諸神的陰翳下變化出新意,其實要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了,能真正獨闢蹊徑的那都是了不起的大師了。就像楊過一樣,他啥武功都會一點:什麼蛤蟆功、全真派的、古墓派的、桃花島的、打狗棒法、九陰真經蝦米碗糕粿通通都懂──但雜而不精,難成大器。於是金輪國師建議他,你會的這麼多,怎麼不將其融會貫通,自創一套自己的武功?所以後來楊過潛心苦修,自創「黯然銷魂掌」才成為一方之霸。


或許文學創作也類似這種模式,我們從過去的作品汲取養分,但不能被他們侷限,眼光應該更遠。所以在我懂得一些拆解作品的方法後,讀詩就不那麼天真、來者不拒了。看一首詩,我看到它的好,也可能看到它的瑕疵,看到它的強悍與羸弱。


寫詩也一樣,我越寫越慢,越寫越慢,從幾小時到一天,從一天到三天,到一個禮拜、一個月、半年一年數年之類……你會深刻了解到讀是一回事,講理論是一回事,實際寫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為什麼詩人寫那些二流詩人「在絕對的手術刀免責疼痛上,讓精神免於誕生」?因為寫詩沒有那麼容易啊,寫詩是痛苦的。我們有耐心讀書嗎?我們有耐心難產一首詩嗎?我們有耐心在艱難地產下一首詩後,對著你苦心經營的作品,用筆尖的刀鋒鞭打它、撕裂它,切開它的血肉、取出它的骨頭嗎?我們有辦法受人稱讚而不自滿,任人批評而不自卑、領受萬物而謙卑虛己嗎?


很多人是做不到的。包括我。所以很多人去寫安全的詩,什麼是安全的詩?可能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句子漂亮、意象相互指涉而華麗、結構勻稱完整、有抒情有敘事有議題,該有了都有了,宛如教科書式的範本──但就是沒有靈魂。就像剛才曾提到的,詩人應該不懼在文字中涉險:要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我想起楊牧老師的遺作《微塵》,裡面除了詩以外,還有詩人不斷修改的手稿,你可以看到一位詩人對於作品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他的一首詩〈致天使〉所說:


天使,倘若你不能以神聖光榮的心

體認這織錦綿密的文字是血,是淚


我們繼續看下一段吧。詩人再次點題,而此時我們已不難猜出空虛是什麼:當然就是他上一段所批評的那些東西。我讀過的許多詩人都曾提及詩的主動性,以及詩人的被動性,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不是詩人在寫詩;而是詩找到了詩人,賜予詩人能力、靈感,逼著詩人不得不寫作。所以這裡說「空虛往往是/平庸回報偉大的贈禮」,詩神並不眷顧每個人,不是每個人都有才能寫詩,祂賜予詩人指認物事的能力,洞悉幽微的眼睛,但那些二流詩人拿出什麼來回報祂?就是空虛啊,平庸啊。讀這段,我總有種無法言說的悲哀,但也不是不能了解拿出空虛之人的苦衷:因為只有你實際認真寫作,你才知道寫詩真的很不容易。


在句號之後,批判的部分告一段落,詩人展開了另一方面的論述。剛剛是在批判那些拿出虛空的詩作和詩人,現在他要來講什麼「不是」虛空。水閥可以代表開關,「弄壞思維的水閥」代表讓思維源源不絕地湧出來──我會覺得「思考」在任何詩人的創作觀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我喜歡讓人停下來思考的作品,也希望寫出這種作品。


而「流產」的意象剛好可以對應上一段的「讓精神免於誕生」,也就是相對於那些不敢面對創作中苦頭的人,真正努力的詩人寧願冒流產之險,也要嘗試去產生更好的作品──就像剛剛說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而「詩的完成僅僅是相信更貧乏的相信」則讓人有些痛心。記得曾聽詩人陳顥仁的演講,提到詩人瑪格麗特・艾特伍曾說:「寫作的人都是樂觀的。因為你寫完了,你怎麼會覺得它好呢?出版社又怎麼會出呢?又怎麼會有人買呢?」文學,其實就是一種信仰,像詩人曹馭博的〈關於詩的問題──致公車鄰座的小詩人〉這首詩就說:


「寫詩是一種技能嗎?」

我說,是的。

但它沒什麼用

它餵不飽我

也沒辦法發大財

但我獲得了生命的熱情

生命帶我到哪,我就去哪


所以那些認真、嚴肅對待詩的人們,其實除了相信也別無他法;但也再無可疑,因為我們相信文學和詩本身就是答案。


詩人「創造縫隙」,用文字開創時空──而且他「結束研擬逃脫的開始」代表他本來想要逃脫,但現在選擇留下:所以「相信成為某種救贖」,我想這也是最好的信條吧。


後兩段則是對未來者或自己的期許。詩人相當樂觀,他相信未來者都是會認真對待文學的,而「走進這」當然是指剛剛的「縫隙」。關於賈島和韓愈推敲的典故我想諸君都知道,就不贅述了。我倒是想到美國詩人葛綠珂的著名作品〈野鳶尾〉的開頭:


我痛苦的盡頭

有一扇門


當然,〈野鳶尾〉跟這首詩沒什麼關係。只是我會想到,詩人推敲、字斟句酌,最後產生詩的結晶,就彷彿是在歷經痛苦之後才能推開的那扇門。那些門是空的,不就正等著詩人往裡頭灌注思維與意義嗎?詩人確實很有理想,他相信只要憑自己願意去受苦,去寫出好作品,那麼未來者便會如楊牧的詩〈代牋〉所說「又一隻海鷗以同樣的決心」,去把詩當成某種救贖。


最後一段「閃電」的意象首次出現,在寫這篇賞析的時候,我一直反覆思考怎麼解釋這個閃電,才能夠符合語意,又連結先前脈絡。恐怕我想的不甚透徹,不過還是提供些許淺見供諸君參考。我們知道雷聲是閃電的附屬,且閃電先於雷聲──雷聲震撼而深沉,閃電短暫而耀眼。


我們最一開始說,「雷聲」可以指某種強大的力量、形式、詩人、或是詩本身,那麼先於這些的是什麼?我個人會說,它是某種啟示、靈光、詩神召喚你的那一瞬間:它炫目燦爛,但迅而消逝,容易遺忘──


當雷聲響徹天際,我們是否還能記得電光閃耀的片刻?我們可還記得讀到一首詩那無限的感動?記得寫下一首詩無論是好是壞的滿足?記得詩如何呼召我們?或許我們還記得,我們寫詩,不為了金錢,不為了名聲,甚至,不為了自己,而為了詩本身的完成。人,常常被表象所迷惑,而沒有看清楚事物內在的真實核心,但那往往是最重要的部分。當然,外在的形式、力量也很重要,但我們也有更值得珍視、注意的東西──一如詩人多多在〈這是被誰遺忘的天氣〉中一句「雷霆從不空虛」。


然而,這裡卻是說他「忘掉了閃電的形象」,意思是他已經誖離了詩的核心嗎?我感覺,詩人整首詩都很有魄力,但最後卻展現了一種猶疑:因為寫作的路上確實會遇到很多考驗,也會無數次懷疑自己的能力,做的事到底對不對──而身為一位年輕的寫作者,這些自我懷疑也特別的多。


所以我會想,他一方面期待自己以及未來的人,能夠好好對待文學,對待每一首詩;但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被外在環境或是其他因素所干擾,而忘記了自己本來的面目,抑或詩意的啟示。這樣的一種反思和矛盾的心情,我認為放在結尾顯得十分真誠:詩人並不矯情,把整首詩作為批判或是呼告,只是喊喊口號而已,而將自己的焦慮以及不安,也都寫了進去。又,作者將這樣嚴肅的作品放在詩集前段,或許也頗有挑戰讀者的意味吧。


最後,若再對照詩人的自行出版的文集《碎光與神像》中的〈碎光之七:重複性勞作〉或許我們能更理解詩人的理念,容我節錄一段:


創造性的努力,在於面對未知、面對「流產」的恐懼,敢於挺進,讓(自己以及旁人)現有的審美觀念得以動搖。


這種努力經常失敗多過成功,我想那是真的。但或許正因為這樣,偶然結出的一顆果實,是有可能,讓那些尚未被作者們承認的「失敗」,以突破性的態勢,成為一種新的作品。


努力必須伴隨懷疑,對自己的懷疑、對現有作品的懷疑,乃至於面對整個文學體制的懷疑。


有些人一開始是努力的,後來都變成用輕鬆的方式維持努力的樣子。


這首詩以重複的意象來凸顯主題,以及他想談的核心內容。其中有批判、自我期待、創作觀、以及懷疑和不安,詩人通過三行體穩重的結構安排,慢慢地把每件事情整理清晰。我認為它不只是論詩詩,它也談詩人、創作的觀點,以及詩人的痛苦和愁煩。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未必精確,如果有別的意見,歡迎隨時賜教。寫這篇賞析,花費的時間不少,但我覺得十分值得,因為在寫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反省自己的創作,以及各種奇怪焦慮的源頭,希望大家也有從這首詩得到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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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趙廷瑋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洞六 ◎陳有志

 



洞六 ◎陳有志

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盡忠。


迷彩的海在天邊延燒

延燒。在溝通心靈深處的虛幻裏

上下沉浮左右的是同一個的光頭

腰帶,皮靴,菜瓜布打菜盤和

油。油的我的手臂,睫毛

腳跟與全部的鼻孔

「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我說

油很快就喜歡上我的口腔


在意志重新接壤現實的領域

有著覺醒的冷和齒的癲狂

媲美晨星之子受困的地方

有終要成形為豆腐的棉被

蚊帳,秘密,心事和夢想

有比地獄颶風還要擁擠的鐵櫃

衣架,灰色,傷心和無聊

伴隨呼息的雷鳴與呻吟的雨下


掙扎

比響亮的起床號更早被創造

再臨的天明就像維吉爾牽我手要我繼續攀爬

攀爬。至煉獄的天使膝前

用不成熟的語言描述天堂

描述我們都不曾抵達的超越

「吃了獅子,豹和母狼。」

有天很快就會證明這裏真的是最最美好的世界

無論來自太過理性抑或樂觀的主義


可誰又能保證我們有著那麼多的明天

像有那麼多的光頭腰帶皮靴菜瓜布和

打菜盤凌空撞擊旋轉墮落抖擻出油光

當迷彩的海仍在天邊延燒

延燒。在光明持續引誘的黑暗最深處


「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我說

誰又能保證我們有著那麼多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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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有志,臺灣花蓮人,擁有阿美族、太魯閣族與外省血統,二○○一年生,國立花蓮高級中學,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畢業,現正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研究所。曾獲第十六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二○二一年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著有詩集《北上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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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章楷治 賞析


陳有志以此詩獲2024桃園鍾肇政文學獎新詩組優等獎,詩人借由此詩為我們展露理在性嚴肅的當兵生活中所激發的深思。洞六即為〇六,早上六時,是當兵生活時的起床時間,配合引文為軍營起床號提示了標題,引文與內文三者之關聯。


開頭詩人使用相似於詩人楊牧散文「戰火在天邊延燒」,以迷彩軍服替代日光充斥天邊的意象敘述早晨六點連太陽還沒出來卻有一群士兵列隊的畫面。回行重複的「延燒」在長句後的極短句轉變起到了語氣轉緩進入夢境的作用「深處的虛幻」並為第二詩節的現實回歸作鋪墊。列點式的物品體現了軍營中的單調性(統一)與無聊,於是這些東西才會充斥於潛意識中(夢境),同時也放出軍種線索「菜瓜布打菜盤」。從全詩的節奏編排,可以發現詩人在主意象時的以長短句的重複作強調作用,而「油」在此節有兩層意思。一為每日洗盤,打菜的油漬浸染似乎成為陰影籠罩詩人「油的我的手臂……全部的鼻孔」;二為軍營中的單調無聊借由油漬的特性(封存氣味/脫離枯燥)起到詩人被無趣所逼瘋追求一種荒誕樂趣的意象「油很快就喜歡上我的口腔」。後者的詮釋借由「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得到證實,《神曲》中貝緹麗彩作為但丁前往天堂的指路人象征「愛、信仰、幸福」而失去一切的詩人借由某種荒誕(油)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第二節回歸現實,詩人講述了軍營起床時的寒冷(牙齒的顫抖),媲美極北之地,出自《以賽亞書》第十四章第十二至十五節:「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從天墜落?……在北方的極處。……」並繼續敘述軍營的早起的痛苦與匱乏(比地獄颶風擁擠的鐵櫃)。


第三節開頭的極短句強調了早起已經養成習慣但無非避免的起床痛苦,而這種痛苦是往好(天堂)的必經過程,詩人以維吉爾牽著手前往天堂做意象且再度兩次強調這件事的痛苦程度(攀爬)。而軍營的嚴格自律生活滅除了三個動物(驕傲,淫慾,貪婪),但詩人使用了「吃」回扣第一節的最後一句,表明了慾望並非被抹除而是被吃下肚潛伏起來。或許在退伍後慾望迸發的未來中的某一天,詩人會懷念起軍營中一種純粹的無趣(純潔)。


第四節開頭兩層意思,一為退伍時間的臨近;二為生命本身的不確定性。此時食堂畫面再度浮現,油光與光明呼應,先是描述伙食兵種早起(延燒),然後是早起後的光明(食物)。


最後詩人以同樣的句子表達信仰的失去,但值得關注第一次時使用的句號在此節卻改為句號,表達了失去的確定性(唯有接受)與不可改變。最後的提問詩人在叩問自己,不只是軍營生活,而是任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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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章楷治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陳有志 #鐘肇政文學獎 #軍營生活 #聖經

唯真禱言 ◎噫攸


 


唯真禱言 ◎噫攸

——第三屆普通文學獎新詩


請讚美那堅挺的奶頭,我全能的主

祂將是世上最完美的作品

只因祂將在炙熱裡膨脹

從酷寒間凋萎,於平凡中偉大

毒蛇舔舐不能令其屈服,於默示日永存

請讚美祂,讚美偉大精神

喔!全能的主,讚美那不屈的奶頭


請讚嘆那柔軟的雙乳,我詳和的父

祂將為世上帶來窒息與芳香

儲存無盡的泉湧,是遠勝祕魯的泌乳

乾涸的大地豐碩,天使競相飛舞

為貧瘠的心靈灌入最後希望,使潘朵拉重啟

而我們終將深埋其中,不顧救贖

吸舔飽滿的滑嫩,啜咬崇高的乳

喔!詳和的父,讚嘆那柔軟的雙乳


請為那翹挺的臀謳歌,我無上的阿拉

無盡的漆黑開出緊縮的雛菊

妄者跪祈,以摩西之杖分出赤紅之洋

雛菊的縫隙將緩緩而開,擺上聖潔的壇

壇上的經文將薰繞於無色的香氛

排放出的將不是汙穢,而是渴食的美味

我們將啃食洩出的盛宴,直至世紀終焉

喔!無上的阿拉,謳歌那翹挺的臀


請為那裹覆黑絲的腿唄唱,我慈悲的佛陀

祂將走出世上的繭印,供萬民瞻仰

絲網將捆住百八煩惱,千萬羅漢

祂將令我們踩踏其下,趴伏

使鼻毛盡情掃淨汗香,與勞累的濁垢

全身肌膚貼附,濕黏的汗液遍灑全身

即便極樂早已崩毀,一根纖毛亦為淨土

喔!慈悲的佛陀,唄唱那黑絲美足


請為那濕潤的鮑魚歌頌,至尊的阿斯摩太

那是一切的起始與終焉,是生命與消亡

未曾受燭焰與鞭笞考驗的信徒,皆是虛偽

卑劣的罪人亦為之稽首

純真的聖徒也摩首敬崇

那來自大海的餽贈,無所不包

黏膩而柔軟、邪惡而聖潔

無孔不入的鹹腥,是天地間的贊歌

喔!至尊的阿斯摩太,歌頌唯一的真理


當一切因此而孕育,於是開始茁壯

當神祇從完美中淪陷,於是眾神不存

美德初死,則色慾當立。

於天地不仁之際,便將成神


請垂耳以聽,使色慾廣覆眾生

奉萬物之名,謹上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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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噫攸,2003年生,高雄人,臺東大學應化系學士,曾獲高雄青年文學獎、阿公店文學獎、砂城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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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黃萬根 賞析:


何謂性?何謂愛?何謂性愛?


在當今性仍然受到妖魔化的環境中,這首詩以極端大膽的讚美和虔誠的語調,將肉體賦予神性,藉由鮮明的對比和誇張的修辭,試圖顛覆傳統對於神聖與世俗的二元對立,重新回到最原始的生殖崇拜中。


在古代的生殖崇拜中,生育和性行為被視為神的恩典,而生殖器本身則象徵著神聖。詩人似乎意圖在現代社會對性的壓抑之中,重新獲得這種最初的神聖感。


這首詩的最大特色,是以宗教般的語調描繪感官經驗,使聖潔與慾望交織,營造出同時神聖又褻瀆的矛盾張力。詩中使用了「請讚美」、「請讚嘆」、「請謳歌」、「請唱頌」等祈使句,讓其語言接近宗教聖詩,這種修辭手法增強了詩的莊嚴感。


這樣的「反神聖化」(desacralization)的表達讓人深思,直指人性最根本的渴望與衝突。使詩作展現出後現代的思辨色彩。詩人並不僅僅是出於褻瀆宗教的目的,而是在試圖重構現存的價值體系,從中發掘新的神聖性。傳統宗教往往傾向於將神性與性別對立,甚至將性視為一種敗壞的標誌。相對而言,這首詩則逆向而行,巧妙地將身體的具體細節與宗教語言相互融合,形成一個強烈的象徵性體系。


每一段的詩句對不同身體部位進行讚頌,這些部位不再僅僅是肉體的表現,而是與神性緊密相連的象徵。這樣的手法容易讓人聯想到印度教的性力派(Tantrism),該教派認為性不僅無罪,反而是通向靈性醒悟的重要途徑。詩人透過這種觀點,對現代社會對性的妖魔化提出質疑,並設法建立一種全新的詮釋方式,使性重新回到神聖的範疇。


這首詩的深層意義或許不在於,單純的頌讚,而是在於它對傳統價值觀的挑戰。現代社會對性的態度仍受到宗教與道德規範的影響,而詩人則試圖透過詩歌打破這種限制,將性從禁忌與恥辱中解放出來。


這種挑戰不僅是針對宗教,也是針對整個社會文化體系。詩中所展現的,是一種對慾望的坦然接受,甚至是一種崇拜。這種觀點在當代文學中仍然是極具爭議的,但正是這種爭議,使詩歌具有強烈的震撼力,並促使我們重新思考自身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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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黃萬根

美術設計:#芃萱


#噫攸 #普通文學獎 #宗教詩 #生殖崇拜 

花鹿 ◎曹遷迅

 



花鹿 ◎曹遷迅

——摘自《動物寓言小輯(其二》(創世紀詩刊70周年特刊)


「是那樣難得的相遇,

一切都在靜謐中進行。」


站在池塘邊的草地,

籠罩進水流的顏色裡;

缺漏的陰影上浮現樹林,

樹蔭下的陰影像星星。

踏著星星,我朝向寂寞

並捕捉到無人見過的光線。

那是從我瞳孔的接受與反射,

是一種感覺,是我的思考,

延伸至每一絲空氣。


我由此思考花,樹,太陽與野草;

我通過觀看思考他,也偶爾傾聽。

又滿足地,攤開雙臂,合上眼;

我感受到真實,因體驗到真理而快樂。


「你就是在這時從我身邊走過,

露出鮮明的白斑,栗紅的身影;

此時的記憶仿佛在我出生前就存在。」

而我卻什麼也不問,

只是盯住那唯一清晰的梅花斑,直到精力分散;

思考像雲一樣,在晚霞中散開,沒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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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遷迅,字伯鯉,真名陳治州。2004年生,中國大陸四川省成都市人,現居蘇東坡故鄉眉山。漢語言文學專業在讀,寫詩。曾獲中山大學「逸仙青年文學獎」(詩歌主獎),有作品見於各大刊物及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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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李走走 賞析:

〈花鹿〉是《動物寓言小輯》之中的第二首,花鹿在「池塘邊的草地」由靜到動,以一種別致的寫景散文的手法帶入全詩,賦予感知和思考的雙重層面。

寫花鹿,卻以自身思緒沉澱,靜謐的場面在嘈雜的日頭裡分外珍惜。一人稱的講述由環境走入心境,相遇難得孤獨也令人心悸。

「花,樹,太陽於野草」感知和思考的過渡總在不經意間,花鹿的哲學思考由此發起,經由觀看和傾聽融進一種深刻的自我與自然的共鳴中。

至此傳統的真理性思考似乎告一段落,可是筆者的思維尚未停步。「你就是在此時從我身邊路過」花鹿的出現從靜謐的景象中脫穎而出,成為了畫面中唯一的動靜對比,猶如詩人心靈中的一絲激動與衝擊。鹿的身影不僅僅是一個自然的存在,更是某種象徵,引導深入的哲學反思。

「只是盯住那唯一清晰的梅花斑,直到精力分散;」美好的瞬間是值得更加深刻的精力投入。時至此時,靜謐跟隨籠進溪水的顏色溜走。至於此時後的回報,筆者未曾多言,只是從細膩而深邃的情感體驗表達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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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李走走

◎美術編輯:#芃萱


#動物寓言 #曹遷迅 #創世紀詩刊 

託辭 ◎陳育虹

 



託辭 ◎陳育虹


i. Larghetto


星星在你左手星星

在你右手險險

搖晃著欲墜

不墜

你的夜晚沒有雲


鳶尾藍的天空

只許星星如精靈

在懸絲上緩步

旋舞

這繁複裝飾這轉折是你


低調的隱喻嗎

一些忐忑的藍

急切切這騷動是不是

你的心跳


虛掩著

窗裡若有人

窗開了

月亮探出頭月亮

望著你眼底許多星星


欲墜

不墜危顛顛

變奏著

這夜色啊這夜是不是

戀人的化名


ii. Lento Sostenudo


或者是你

忍不住的猜疑一句

追一句

左手趨近右手

可以嗎一句扣問一句


時間在指尖徘徊

你會來嗎像是暗示

上弦下弦

月亮不出聲

懸絲上的傾訴


擴散成藍

星星任性地奔馳啊精靈

不厭倦嗎這樣

留連窗下

一個夜晚能容納多少


墜落

左手右手

撩亂的銀河

卻平靜卻平靜了

你的夜晚沒有雲這樣


熾熱的藍不對稱的星星

這夜這夜的春蠶

持續的

這種種託辭

你能回答我嗎



◎作者簡介

陳育虹,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外語大學英文系畢業。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等;以《索隱》一書獲《臺灣詩選》2004「年度詩獎」;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作品《癡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火》。《閃神》為陳育虹第七部詩集,也是1996《關於詩》以來,二十年之代表作。(擷自洪範書店出版《閃神》之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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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閱讀整首詩時彷彿在演奏一首曲子,字句伴隨旋律緩緩流出,織成夜裡的細語呢喃。詩中兩小標分別為Larghetto和Lento Sostenudo,Larghetto在音樂術語裡為稍緩板(60-66bpm,也就是每分鐘打60-66拍),而Lento為緩板(40-60bpm)、Sostenudo(近於Sostenuto)為保持和緩,詩人透過音樂術語的應用,交代了詩句的閱讀方式和鋪陳了段落氛圍。


在i.Larghetto中詩人運用較多迴行,如「星星在你左手星星∕在你右手險險∕搖晃著欲墜」、「欲墜∕不墜危顛顛」,可以發現詩人使用迴行的時機多跟星星欲墜而不墜的意象有關,先是營造出緊張感,隨著換行而轉入另一情景,隨著換行字句也跟著跌落,卻被接在下一行的空間裡,如同接在「欲墜∕不墜危顛顛」後「變奏著」,並且接下來即接續到ii. Lento Sostenudo,相較前者,Lento的速度變得更為緩慢,在此部分可以發現詩人換段的使用增加了,「懸絲上的傾訴∕∕擴散成藍」、「一個夜晚能容納多少∕∕墜落」,達成綿延不絕的效果,呼應Sostenudo(Sostenuto)有作為持音的功用,並非漸弱或漸強而是「保持」相同的音色與力度,段與段之間除了語句上的延續,也包含意象上的延續。


夜晚與星星的意象貫串全詩,幾乎全詩「我」的主體是隱藏的,唯一的「我」僅明確出現在末段末句「你能回答我嗎」,其餘皆為「你」,「你」其實一直和星星一樣是處於不安定的狀態,如前述提到的迴行與分段的使用,從一開始「你」的雙手把玩星星,看似俏皮卻帶有「欲墜」的風險存在,後出現的精靈、懸絲也加強了這種輕巧、不穩定的存在。詩人也持續在營造「你」和星星、以及「我」之間的交互,從「你的夜晚沒有雲」為整首詩淨出空間,包含「星星」、「鳶尾藍的天空」、「月亮」,虛掩的窗像是引誘,創造了模糊地帶,在「月亮探出頭月亮∕望著你眼底許多星星」此二句進一步將月亮和「你」的主客關係調換,活化整個關於星夜的意象。而我作為一個觀察者,最後還是回歸去問「你能回答我嗎」,這是一個你我關係的調換,我看似看

到了一切、也經歷了一切,真正的重點還是「你」,「我」再怎麼逼近「你」依舊還只是「我」,無法真正理解你的夜晚,關於一切的諸多託辭還是猶疑。


在ii. Lento Sostenudo中更多關於和題目〈託辭〉的呼應,如第一二段中的猜疑、扣問、暗示,然「月亮不出聲」,每個星星欲墜而不墜,無人能回答關於「你會來嗎」、「不厭倦嗎」、「一個夜晚能容納多少∕∕墜落」等問題,就像是託辭始終作為一個藉口,無法得到明確答案。


全詩透過迴行、換段等技巧指引讀者跟隨「你」和星夜的互動,詩人未刻意以押韻創造節奏感,閱讀上仍十分和諧,〈託辭〉被收錄在陳育虹《閃神》一書〈卷一.無調性〉中,針對此卷,其在接受自由時報副刊文學庫的採訪中談到:「生活本身就是這樣,不一定有一個主旋律,大多是機遇與重複。」誠如其在〈託辭〉一詩中意象、字音與字義的運用,星星意象上的串聯,以及徘徊不定的畫面,都隱含題旨,也跳脫出純粹描繪寧靜夜晚的印象,構成平凡夜裡溫柔而帶有流動性的詩篇。


文字編輯:藝蓁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陳育虹#閃神 #託辭 

高窗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舒丹丹 譯)

 



高窗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舒丹丹 譯)


當我看見一對年輕人,

猜想他在操她,而她

在吃避孕藥或戴子宮帽,

我知道這是天堂,


每個老年人都曾畢生夢想——

束縛和姿勢被推向一邊,

像一架過時的聯合收割機,

而每個年輕人順著長長的滑道


滑向幸福,無休無止。我不知道

四十年前,是否也有人看著我,

並以為,那就是生活;

不再有上帝,不用在黑暗中


為苦境而焦慮,也不必藏匿

你對神父的看法。他

和他的命運將順著長長的滑道一路滑行,

像自由的流血的鳥。隨即到來的是


關於高窗的思索,而非詞語:

那蓄含陽光的玻璃,

在那之外,是深湛的空氣,昭示著

虛無,烏有,無窮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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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20世紀英國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以冷靜、犀利而充滿憂鬱氣質的詩歌風格聞名。他出生於英格蘭考文垂(Coventry),在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 Oxford)學習英語文學,並與同代詩人如金斯利·艾米斯(Kingsley Amis)成為好友。大學畢業後,他選擇圖書館員作為職業,並於1955年起擔任赫爾大學(University of Hull)的首席圖書館員,直至去世。


譯者簡介:

舒丹丹,七十年代生於湖南常德,現居廣州。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任職高校英語副教授。 著有詩集《蜻蜓來訪》、《鏡中》,詩歌入選多種詩歌選本。 著有譯詩集《別處的意義——歐美當代詩人十二家》、《我們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詩全集》、《高窗——菲力浦•拉金詩集》,及詩畫集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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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章楷治賞析


〈高窗〉一詩收錄於拉金1974最晚年詩集《高窗》(High Window)。於詩集中拉金一改以往英國田園詩的虛假美,以粗俗口語,俚語的方式告訴讀者田園中有著青蛙尸體,麻雀糞便的醜陋真實。


開頭詩人保持以往親近讀者的態度,以連續輕聲「一對」(a couple)打破嚴肅抑揚格(iambic)營造一種在赫爾大學圖書館,在讀者耳邊輕聲「當我看見一對年輕人」的口語腔調。並以本身與年輕人對比,為此詩破題——展露年輕化思想的轉變與開放。而這些轉變詩人利用連續輕聲前的前重音詞「操」(fucking)與「子宮帽」(diaphragm)營造一種咬牙切齒的抱怨口吻表達對此的不滿。


但拉金知曉這種放縱的快樂「我知道這是天堂//每個老人都曾畢生夢想」,但成年人被世俗的道德觀念,權利地位給束縛「束縛和姿勢被推向一邊」。而後拉金表示這種思想與性觀念的開放化並不會停止,而將持續墜落「順著長長的滑道……無休無止。」


而這種開放化是可以回溯的,拉金發現過往年輕的自己何嘗不也正開放化「四十年前,是否也有人看著我,」。性觀念的開放,回扣第一節「天堂」表示了當代年輕人對於性愛的崇拜,不惜違叛過去上帝所提倡的聖潔。「不再有上帝」(No God any more)拉金突然使用嚴肅抑揚格的形式,表達了世代差異帶來的宗教衰落。


而當人們失去信仰與尊重「也不必藏匿/你對神父的看法。」,人們將陷入無休止的墮落「順著長長的滑道一路滑行,」,因為了追求天堂般的快樂,我們出賣自己的靈魂「像自由的流血的鳥,」。


而後詩人世代如何發現墮落的自我「關於高窗的思索…蓄含陽光的玻璃」,潛在維度浮現,墮落者以仿佛地窖黑暗中抬頭俯視高於頭頂的陽光,一種近在眼前卻觸不可及的高度。而那些陽光(聖潔、高尚、信仰)無不彰顯著新世代對於性愛觀開放的空虛「昭示著/虛無,烏有,無窮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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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章楷治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菲利普拉金 #PhilipLarkin #舒丹丹 #高窗 #英國田園詩 #性愛崇拜 

裁縫店 ◎黃燦然

 



裁縫店 ◎黃燦然

我凌晨回家時,常常經過一家裁縫店

——當它燈火通明時我才發覺我經過它,

而它並不是夜夜都燈火通明。我經過時

總會看見一個身材清瘦、兩鬢斑白的老人

獨自在熨衣服。他乾淨整潔,一邊熨衣服

一邊開著收音機,在同樣整潔的店裡。

每次看見這一掠而過的畫面,我就會失落,

儘管我的步伐節奏並沒有放緩。那一瞬間

我希望我是他,這樣安安靜靜地工作

像天堂一樣沒有干擾,讓黑夜無限延長。

我不斷閃過停下來跟他打招呼的念頭,

但我的靈魂說:「這是個奇蹟,

你闖不進去,因為你不是

也不可能是它的一部分。」

◎作者簡介:

黃燦然

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取自黃燦然《詩合集I&II》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2023年許鞍華導演的電影《詩》,訪談到詩人黃燦然時,便曾分享過這首〈裁縫店〉。整首詩語言平實,專注描述著一份夜裡看見裁縫店老人的畫面,鋪陳細節的同時,卻又藉由迴行與斷句調整節奏,並適時賦予價值判斷句,作為對前面以來白描所作的註解與承繼。一如前六行描寫出的、老人凌晨勞作的情景,其後便予以發話者的主觀感受「我就會失落」,引起疑問與閱讀的動力,並逐漸接近主題。更進一步,藉由「我希望我是他」等句,將同樣一份情景,由客觀白描的視角默默引渡到發話者「我」的主觀視角,並回頭發掘出詩人如何依憑具體且細節性、看似單純的「描述」,默默體現著對於老人的欣慕與敬意,乃至讓整幅日常生活的畫面,猶如刺點般,擊入讀者的閱讀體驗中。

小心經營著「細節」的比例,既不致顯得冗長拖沓,又能漸次引導讀者進入畫面中的核心主題——發源於日常之中、由重複的勞動所展現出的奇蹟——由此亦可觀察到詩人對於讀者閱讀過程的細心照料。然而回到主題,或許有人會好奇:這份「奇蹟」感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能稱之為奇蹟呢?

詩中同樣有許多細節暗示著相對漫長的時間尺度,如「兩鬢斑白的老人」、「讓黑夜無限延長」,乃至於同一副景象如同複印般,一再重疊於我「常常」經過裁縫店的記憶裡。正是畫面背後牽引出的時間尺度,賦予了身在畫面當中的每個微小人物、瞬間物象、日常舉動等,一份非凡而動人的魅力及肯定。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願意在難以追究的漫長人生中,反覆做著同樣的「一件事」?這份堅持與毅力,背後源於何種心態、想法或情感,又是如何能歷經歲月而被落實成真?而除了揭示出這份由重複煥發出的「奇蹟」,發話者「我」的不介入……不,是無法介入,也連帶讓這幅瞬間畫面彷彿超凡而步入永恆。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樣對於微小人事物、深入且專一的凝視,既表現出整首詩的背後基調——對於身邊日常的誠懇與熱愛——也肯定了每個努力活在日常中的人,無論為了何種原因、正在做哪種工作或行為,皆能成為這份日常中閃耀動人、無可比擬的奇蹟。

再不起眼的舉動,一經反覆的實踐,任何人也能創造自己生活中的奇蹟,像是默默思忖寫文或製圖的每個小編,像是相信詩歌與閱讀,並持續讀到現在的你。


文編: 樂達

美編: #玖洲9zhou

#黃燦然 #裁縫店 #奇蹟 #詩 #許鞍華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快車 ◎孫維民


 


快車 ◎孫維民

  

列車向南行駛,微微震盪,駛向

稻田的家鄉,嘉南平原

穀粒在飽滿的金黃中

漸漸睡熟了——

忽然驚醒於輪轉的韻律

匆忙的汽笛

 

列車向南行駛,光在右方

風在窗外背道而馳

擦肩而過,彷彿也是

急急地追趕

一個風的家鄉

唏噓喘息,落日在西

 

列車向南行駛,陰影

在四方迅速擴散——

收割的日子,我卻向家鄉

追索一片稻田,像風追索

一個記憶中的家園

失去的童真,啊,金色的童年

 

(一九八O·十)


- 


◎作者簡介:

⠀ 

孫維民,一九五九年生。輔大英文所碩士、成大外文所博士。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臺北文學獎新詩獎、藍星詩刊屈原詩獎、中國時報新詩獎及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等。著有詩集《拜波之塔》、《異形》、《麒麟》、《日子》、《地表上》,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格子舖》。


作者十五歲開始寫詩,文字簡約內斂,兼容知性及感性。在這本故事詩集裡,他穿越古今,抵達未來,題材和音色多變,現實與虛構並置,檢視人性和非人性,重設世界的樣貌。(取自《床邊故事》作者簡介)


   ⠀

◎小編 #一尾 賞析:

  

過完年,大家是不是也搭著高鐵或火車,從爸爸媽媽或阿公阿媽回到原來生活的城市了呢?這次回去老家有什麼改變呢?小時候行走的街道、空地、田園有什麼改變,那些老屋還在嗎?這些問題也與孫維民第一本詩集《拜波之塔》裡頭的這首〈快車〉有關。


除了甫獲紐曼華語文學獎的零雨,孫維民的詩歌與散文創作之中,「火車」也時常成為了其詩作的重要意象。「火車」或「車廂」成為一種時光機或時空膠囊的存在,使人不得不逃離(離開)前往異地旅行,在一個「空間」但又不實際在一個「地方」,而在車廂上即成為時空上的空缺、轉換的過度,而在這個只能等待、思考的時間裡頭,總引發詩人的內在聯想與懷想。


配有汽笛的快車,在現在早已成為人們記憶中的畫面,在1980年代的台灣確是現實的場景,在從農業跨到工商業社會的台灣,田園漸漸割讓、人口凋敝的農村,拆屋賣地為服務工業成為科技產業園區。在整首詩中,皆以「列車向南行駛,」製造詩歌重複疊塌的韻律,並透過「稻田的家鄉,嘉南平原/穀粒在飽滿的金黃中/漸漸睡熟了——」來強調稻田的一種接近靜態的景象,在火車經過後「忽然驚醒於輪轉的韻律」,對比於火車疾駛的動態感,「現代性的事物」輾過田園,進入農村。


接著,視角移動到車廂內向外望著,向南移動的車輛切著風逆向而行,當所有人都離開農村朝向都市的同時,坐車落南像是背道而馳。從城市回到家鄉的路上,「急急地追趕/一個風的家鄉/唏噓喘息,落日在西」,像是要理解、追趕這些年來家鄉的變化,像日薄西山的黃昏,喘息的落寞。


從風寫到光陰的變化,火車移動在稻田留下的陰影。早已收割找不到任何稻田景象的時候,詩人寫道:「收割的日子,我卻向家鄉/追索一片稻田,像風追索/一個記憶中的家園」,所有的記憶都是逆向而行,此時的「快車」成為了情感的虛構裝置,像時光機般在腦內形成記憶與風景的連結,最後詩人告訴我們答案,他在尋找的是:「失去的童真,啊,金色的童年」,那些在台灣快速工商也發展底下失去的農村記憶,那些金黃澄澄的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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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孫維民 #快車 #拜波之塔 #稻田 #記憶 #詩 #失去的童年 #發展 #農村 

素描:作為生活指南 ◎林良


 


素描:作為生活指南 ◎林良



我尚未動筆(而我必須)


描摹。不只是復刻

物的輪廓。是尋找

宇宙唯一被接受的理型


是他人的足跡

深陷,我泥淖的脊梁。


我拿起筆,為了一種生的可能,丈量

我與物的距離,物的內部比例。

生活與我的關係

讓紙給我答案。第一筆落下——


(我尚未意識到自己

已經成為盜竊疑犯)


英雄,人們望向你

全神貫注。就是選擇性的遺忘

孑然活著

無從知曉光與明暗

打開感官,聆聽色彩。構圖。形象

關乎接受與再現。你的所有

包括陰影。只是這還遠遠不夠


我問大衛:「英雄如何生活」


    大衛給我他的頭顱。


散落在世界。愛是殘肢,美是斷臂

用樸實的排線拼接組裝

便有了完整的軀殼

只是這還遠遠不夠。英雄的頭顱是詩


把頭顱取下

我問赤足行乞的犬儒:「你都如何選擇」


「詩人給我一面鏡子,一面鏡子給我答案:


要追尋亙古的美德

唱起街市平凡的歌,才能有永恆的名字:

良善的人。從無數造神運動中解放」


——看著你就是看見自己

瞳孔中的瞳孔中的瞳孔,一層一層

累加五官上的五官,穿透凝視的凝視

愈小就愈深刻,靈魂

是風。人們望著我,卻無法呼喊我


我如何擁有自己的名字:

畫幾個簡單的線條

我便是風了

只是這還遠遠不夠,遠遠不夠


像他們,成為傳世的塑像

此時此刻即是苦難

如永遠失去父親的英雄

如凝視硝煙哭泣的詩人

赤裸而立體的悲劇成就圓滿


於是我在停筆之前將一顆子彈放進父親的頭顱

終於像他們。

像平凡的人把自己養成


剽竊慣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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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良, 1999年生於砂拉越詩巫,婆羅洲島民。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大中文所研究生。曾獲紅樓現代文學獎,臺大文學獎,花蹤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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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玖洲9zhou賞析:


這首作品難讀,卻在初讀這首作品時就被詩中高度展現的「美」所吸引。這首詩藉由美術素描的繪畫過程,去展現現代詩與繪畫的美學觀感和感受,再由此連結到自己對於生活的思考。詩人使用素描的方式,企圖再現逝去的雕塑並與之對話,透過哲學的思辨不斷地叩問,以找尋自我價值的答案。


練習素描的過程是透過描摹去不斷重複,早已被復刻無數次的完美,或說「理型」標準,這是被人走了無數遍的足跡,也是在詩人看來深陷無法逃脫自救的泥沼。每一次素描的過程,對於詩人自身而言就像是剽竊的犯人(那時尚未察覺),只能不斷再現與重複一種英雄式的標準答案。


「我問大衛:『英雄如何生活』/大衛給我他的頭顱。」,愛是殘肢,美是斷臂,英雄的頭顱是詩。這是一種完美無缺的理想英雄狀態,彷彿所有的缺陷在英雄身上都會被美化成「美」的特徵。詩人想要跳脫出這種遵守英雄美學傳統,轉向詢問赤足行乞犬儒:「你都如何選擇」。


「詩人給我一面鏡子,一面鏡子給我答案」……看著你就是看見自己。素描的練習不僅僅是完美復刻出一模一樣的畫作,英雄的對立面也不只是犬儒與凡人。要如何在其中找尋到自己的名字與存在價值?在畫紙上簡單幾個線條,就是風的圖案,但這些都遠遠不夠滿足個人對於完美英雄的價值想像,也遠遠達不到人們對於「理型」標準的幻想。


要跳脫出傳統的英雄形象,就需要創造出另一個英雄的模板。譬如將子彈放入父親的頭顱,讓平凡的自己升格完成苦難和悲劇的英雄人設,從一個描摹者,成為剽竊他人傳世英雄形象的慣犯,成為他人眼中另一個英雄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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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玖洲9zhou(https://www.facebook.com/Mr9zhou/ )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林良 #素描 #花蹤文學獎 #馬華詩人 

晨禱 ◎柏森

 



晨禱 ◎柏森

  ——刊於聲韻詩刊第81期

安靜,當夜沉落泥土,世界上

深愛的人們相擁入眠

大屯山脈輪廓,一層潔白的霧,早晨

光線初次經過高架橋墩

城市仍在延遲

半階水杯,剩餘時間底

疾速的鳥翅

正當發著青綠的蘚苔,在岸邊

蘆葦,向風送去

曾經的思念我們提及

記憶,困惑與否,寂寞與否

在那簡略的地景之間,充斥想像的

最多最多便是你我身影

衡量著我們的一生

摸不見的年輪,埋藏在距離中,是什麼讓人

感到偏愛。南風,潮濕扉頁

空蕩間獨自閃耀的露水

在那空蕩之中

已是疲倦,如此

你正流往我

◎作者簡介

柏森,哲學系,一九九九年,著有詩集《灰矮星》(逗點,二〇一九);詩集《原光》獲二〇二四年楊牧詩獎,二〇二五年出版。

◎小編 #子維 的賞析

初見柏森的〈晨禱〉是在他個人 Instagram 上所發出的貼文。詩的起頭自然、乾淨、寧遠——一如詩題中的「晨」字。

雖詩題為晨禱,但在詩中似乎是一夜未眠,以詩句「光線初次經過高架橋墩/城市仍在延遲/半階水杯,剩餘時間底」以不間斷的光影變化具象化時間,同時也代表著,詩中的視角是看著光線「從無到有」。

而若以整首詩而言,柏森在音樂性的處理上顯得細膩,並非單單地指向押韻,而是字與字之間的停頓、呼吸;行與句反覆地前行和退回。不落入俗套的處理,讓整首詩除了「靜」以外,多出了「緩緩」、「輕易」。

這樣的緩緩與輕易表現在時間與「記憶」之中。「蘆葦,向風送去/曾經的思念我們提及/記憶,困惑與否,寂寞與否」亦同「衡量著我們的一生/摸不見的年輪,埋藏在距離中,是什麼讓人/感到偏愛。南風,潮濕扉頁」在更細膩地越進是有些許楊牧的影子:楊牧〈蘆葦地代〉去精巧地處理自身、情緒、某種未能睡著地夢。「我的推理方式是不是/適合你,祇知道我不能/強制你接受我主觀的結論/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楊牧〈蘆葦地代〉)」

柏森在詩當中似乎也有這樣的企圖心,若續以楊牧「直到我在你的哭聲中/聽到你如何表達了你自己」處理的是感情、是情詩;而柏森在〈晨禱〉當中處理的或許更加地龐大,「在那空蕩之中//已是疲倦,如此/你正流往我」詩中的「你」或許更貼近的是個人本身,一個關於衡量詩間與過去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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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禱〉中的輕易,是詩當中「用力」中的輕、輕巧;卻不易遺忘、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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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子維/@_poem_wei

美術設計:#芃萱

#柏森 #聲韻 #聲韻詩刊 #聲韻詩刊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