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茶韻〉連作 ◎蕭蕭

〈茶韻〉連作 ◎蕭蕭
.焰火與茶香
你總是趁著焰火竄起的那一剎那
問說未來的行程
我放下溫熱的瓷杯
讓茶香從指尖消瘦
.茶香與心事
指著尚未散盡的水漬
我笑了一笑
最不堪的心事
也有香蕉皮出現小黑斑的香氣
.心事與杯蓋
就晾在一邊吧
像一件還滴著水分子的汗衫
它不會是焦點
能蓋住的總比飄逸的單純許多
.杯蓋與空杯
我還是喜歡空杯裡的淡香
些許或者薄弱
都隱藏一絲絲哲理
而且,陽光在旁從不過問
.空杯與杯
是文本與腳注之間的關係
或是門神與春聯?
空杯張大著嘴
不笑,不許人家笑
.空杯與空
我的心空下來了
所以我的手也空下來了
茶杯空了
所以,天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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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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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蕭蕭的〈茶韻〉連作讓我想到一種從日常細節慢慢展開的思考方式。整首詩圍繞著茶、杯子與一些極為平常的生活物件,但在這些細小的動作之中,逐漸浮現出一種沉靜而內斂的心境。
第一段「焰火與茶香」把兩種氣質截然不同的事物並置在一起。焰火是短暫而耀眼的瞬間,而茶香卻是溫熱、緩慢擴散的氣味。當對方在焰火竄起的一刻談到未來行程時,詩人只是放下瓷杯,讓茶香從指尖消瘦。那個動作像是一種安靜的退讓,在喧鬧與計畫之外,仍保留一段屬於自己的節奏。
接著在「茶香與心事」裡,詩人把心事比喻為香蕉皮出現小黑斑的香氣。這是一個非常生活化的意象。心事不再是沉重的痛苦,而像水果逐漸成熟時自然出現的斑點,帶著微微的瑕疵,也帶著隱約的甜味。情緒在這裡被輕輕地轉化,變得柔軟而可感。
到了「心事與杯蓋」,詩人提出另一種處理心事的方法:就把它晾在一邊吧。心事像一件還滴著水分子的汗衫,被掛起來晾乾,不必成為視線的中心。能蓋住的,往往比飄散的單純更安穩。這裡的語氣很平靜,好像情緒本來就可以慢慢放置,而不必急著解決。
在「杯蓋與空杯」裡,詩人開始談到自己喜歡空杯裡殘留的淡香。那種香氣薄弱、幾乎消散,但仍然隱藏著一絲哲理。陽光在旁邊照著,卻「從不過問」。這一句讓整個畫面顯得格外開闊,好像自然只是靜靜存在,不急著對人的心事作出回答。
「空杯與杯」則讓空杯變成一種象徵。詩人把它比喻為「文本與腳注之間的關係」,或「門神與春聯」。空與實之間並不是對立,而是一種互相依存的結構。空杯張大著嘴,不笑,也不讓人笑,好像守住一種安靜而莊重的狀態。
最後一段「空杯與空」把整首詩帶到最簡單的境界。心空了,手也空了;茶杯空了,天空也變得空了。這裡的「空」並不是失去,而像是一種慢慢放下之後出現的開闊。
讀完〈茶韻〉連作,我會覺得整首詩就像一次緩慢的品茶過程。從焰火的瞬間熱鬧開始,到心事被晾在一旁,再到空杯留下的淡香,最後抵達一種安靜而寬廣的狀態。茶在詩裡不只是飲品,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讓日常慢下來,讓心在器物與氣味之間逐漸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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