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一再回頭 ◎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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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仲尼回頭
走過曲阜斜坡,仲尼曾經三次回頭,一次為顏淵、子路、曾參、宰我,一次為孔鯉、孔伋,另一次為門口那棵蒼勁的古柏。
走過魯國開闊的平疇,仲尼只回了兩次頭,一次為遍地青柯不再翠綠,遍地麥穗不再黃熟,一次為東逝的流水從來不知回頭而回頭,回頭止住那一顆忍不住的淚沿頰邊而流。
走過人生仄徑時,仲尼曾經最後一次回頭,看天邊那個仁字還有哪個人在左邊撐天上的那一橫地上的那一橫,留個寬廣任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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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母親回頭
母親的身影,在山與山的峰谷之間,穿梭,在浪與浪的這一秒下一秒之際,穿梭,在艱辛與苦難的隙縫裡,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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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山峰山谷之間
織起兒女唇邊的酒渦,自己指間無法剝離的厚繭
穿梭在浪起浪落之際
織起兒女臉上的花朵,讓自己額際的魚尾紋失憶
穿梭在艱辛與艱辛的刀尖,苦難與苦難的隙縫
織起兒女生命中牢靠的繩索,自己筋骨裡的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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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身影,帶著花的芬芳,在溫煦的春息中綻放,在太陽的光熱裡躍動。要用整顆心貼近,要用全生命熨燙,要用完整的一首詩比擬呵!母親回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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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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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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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南賞析
#聖人與回頭
回頭是一個文本很常見的意象多半與在意有關,「曲有誤,周郎顧」,顧盼的身影扣上聖人身份,總有種走在時代前頭的人,因為憐憫因為仁心,放慢著腳步顧盼這個世間。
文中蕭蕭用非常工整的文字把這樣的仁心仁術透過孔老夫子的身影紮實地刻劃了出來。三個場景:一在曲阜、一在魯國、一在人生仄徑,逐步遞減的回頭,份量卻越來越大,從學生到親人再到一個刻印歲月的植栽,然後是天下蒼生,最後則完全上升至心頭的那抹理念,大同、小康、再不行,有沒有那麼一個人還有人隻身撐起天地?
#聖人投放於回頭的削減
第二段,蕭蕭用了一樣的句式,讓人很直接的看到聖人此刻投放在母親的形象上,章節名曰「母親回頭」,我們很自然的可以想像母親的形象——在人生的大風與大浪裡頻頻回頭,注視身旁那柔弱的小兒。然而我們在在文章裡卻見不到這樣的論述,取而代之的是「穿梭」。一樣三個場景的穿梭:在山與山、在浪與浪、在艱辛與苦難的縫隙裡,不曾回頭卻是穿梭——母親此刻不走在前頭,他要在後頭——以身作為穿線的梭——孩子在前頭他在後頭。
對比上下兩節,我們可以在前者看到意義巨大的大詞,而後者失卻了那種大詞於轉往更親膚的存在。沒有蒼勁的古柏而有兒女唇邊的酒窩與臉上的花朵;沒有遍地青稞與麥穗,而有厚繭、魚尾紋和筋骨酸痛。兒女在明面,母親留在暗處。滄桑的大詞塑造歷史感,親膚的意象則多了更多的注視:活在裡頭所以無須回頭,聖人走在前頭而母親伴在左右。只是聖人自有文本為他作序,母親的視線熱切,孩兒大了之後卻少有回看。
#褪下聖衣的聖人
本首詩的調性是莊嚴的,由歷史撐起了文化與重量,由「回頭」這樣標誌性的符碼撐起了愛憐。蕭蕭先構築了「回頭」,而後削減「回頭」,讓我們看見了「回頭」符碼的本質——這個動作的愛憐意象,來自於被觀看。
只有仲尼能回頭,因為他是一種被書寫的聖性。仲尼與凡人是遠的,他有高度,他走在前頭,他被歷史看見且透過後人的書寫不斷地回放,所以他的回頭具有重量,他才有回頭的資格。
回看母親角色,其實母親沒有時間與餘裕可以回頭,他沒有道統、沒有歷史座標、缺乏觀看,他不距離我們太遠,以至於他沒什麼能力可以回頭,而他做的事就只是概括承受,承受苦難承受酸痛,承受時間與摩擦作用在他身上。蕭蕭把母親與聖人的連結做得越明確,我們越可以清晰感受母親並非聖人,他不在那個位置上,神聖性此時土崩瓦解,神聖性作用的文明場景被轉化為生活場景,此時方覺,母親不回頭但比回頭更加地愛憐,他不愛憐世間所有苦人,但他凝縮於少數個體的愛憐只怕比仲尼更為巨大。
當仲尼撐著「仁」字,憂心著「仁」的消解而一再回頭;母親的「仁」自然地在他身上運作,而他撐著的,是每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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