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也有話要說〉之一 ◎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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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血不化為碧
只知凝
凝於風雨羞辱的時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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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羞辱不化為淚
只知沉
沉積於更嚴實的病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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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病疴不化為我
只知默默對峙
對峙中我的額頭逐漸突出而圓
三千年的話,留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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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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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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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 賞析
蕭蕭的這首詩讓我想到電影《媽的多重宇宙》中有一幕,母女變成石頭的場景。荒原上沒有配樂,只有字幕慢慢浮現。
In here, we can just be rocks.
No one can hurt us.
Just be a rock.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極端的誠實——當所有姿態都放下之後,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
讀〈石頭也有話要說〉時,我也感到這種誠實。詩說「千年的血不化為碧,只知凝」,血沒有被加工成象徵,它停留在原來的狀態;「千年的羞辱不化為淚,只知沉」,羞辱沒有轉化成可以宣洩的情緒,而是向下沉積。這種書寫讓創傷保持它的重量,而不是被整理成好理解的故事。
「千年的病疴不化為我,只知默默對峙。」我讀到這裡時,想到的是一種直面。創傷與自我並立,時間在其中慢慢雕刻形體。對峙中,「我的額頭逐漸突出而圓」,像石頭在歲月裡成形。
最後一句「三千年的話,留在嘴邊」讓我停下來。那種停在邊緣的語言,與電影裡石頭之間的字幕對話互相呼應。語氣簡單,情緒卻濃重。當一切被削減到最少,存在本身變得清晰。
在《媽的多重宇宙》裡,兩顆石頭並肩躺在山坡上。沒有高潮,沒有宣言,卻有強烈的在場感。蕭蕭的石頭也是如此。血、羞辱、病疴與話語都留在那裡,沒有被抹去。
當我們用石頭的視角去感知世界,時間的尺度與意義變得不同。千年不再只是誇飾,而是一種緩慢堆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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