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0日 星期二

枯葉飄落時 ◎蕭蕭

 

枯葉飄落時 ◎蕭蕭 ⠀ 

葉子落下時 

他自己以為承擔了世界的體重 ⠀ 

雲隨風湧動 

風隨地球旋生 

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 

枯葉飄零,不無可能 

世界失去了他應有的平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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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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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莊子.齊物論》中,影子對罔兩(影子外圍顏色較淡的部分)說:「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意思是,我之所以動無常則,靜無特操,是因為要跟隨它物,它物動了我才能動,它物靜止我也要隨同,而該物又跟隨另一個它物⋯⋯「它物」的途經或終端,不無可能,低微如蛇的腹鱗、微薄如蟬的翅膀?

由此看來,並不令人費解,〈枯葉飄落時〉的意旨,就是「待」(跟隨/→):枯葉→雲→風→地球/世界,這樣的層遞,並且,不無可能,其實是迴環:世界→枯葉。「承擔了世界的體重」,興許不是「他自己以為」——類同蛇蚹、蜩翼的枯葉飄落之時,果真,「世界失去了他應有的平衡」。

令人費解的是這一句,橫亙在兩個「他」(枯葉、世界)之間的你和我:「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既不在層遞/迴環之中、以人間打斷了物間的鏈索,同時以ㄠ打斷了ㄥ的押韻。無論在意義或語音,這一行難道不都顯得格格不入?即使不存在,詩依然成立:從「世界→枯葉」的以為(首2行)到果真(末2行),之間2行是作為論證的「雲→風→地球」,因此,「我→你」之所在的、末2行之前,難道本不應該像首2行之後一樣是空行?

即使如此,(想像中的)「作者」仍然義無反顧地介入了這道分隔、隔閡——出於什麼理由?如果物間的跟隨是被動的「待」,人間的跟隨,即使也有「待」的成分,難道不亦存在主動的「愛」?

你的進止難期,若往若還,正是我動無常則,若危若安的理由。

這個「你」是近在眼前如落葉也好,或者是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只要同樣,生而為人。《空之境界》(奈須きのこ)說,所謂的人類,「只憑藉著身為同一種類這種依靠,為了將無法相互理解的隔閡,淡化為『空』之境界而活下去。明明知道那一日不會到來,卻依然做著那樣的夢而活著。」(鄭翠婷譯)由此看來,「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不正是這樣一個夢?明明,無待、無我才能逍遙,他人之事與我何干,但放棄這種自由何嘗不亦是自由之所在——甘願墜落如飄零、世界不安定,自絕位列仙班,以與你悲喜相隨。

因此,撤回前言,與其說這是一首關於「待」的詩,不無可能,是關於「愛」?

(當然,不無可能,「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枯葉飄零」是迴行: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而枯葉飄零,枯葉飄零之際,不無可能世界失去了他應有的平衡——但,還是比較喜歡讀成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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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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