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4日 星期三

測字 ◎蕭蕭

 

測字 ◎蕭蕭
我從風雨的八方來,猶未
拼攏
那散佚的慌字
是不是匆匆遺落了左胸肅立的那心
從此鳥飛千山絕
  人踪萬徑滅
或者滲進了眉際的水滴
流向八方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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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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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漢字的成形離不開對外物的描摹,一字之間,經常暗藏彼此相通的自我和世界。猶如詩裡,蕭蕭從「測字」出發,便投射出萬物歸一的流動圖景。

測字作為自古流傳的占卜術,根據一字的形、音、義來感知萬物與人事。此詩以「我從風雨的八方來」開篇,「風雨」之中,一切好像無所逃遁,而「我」則是尚未「拼攏」的、有待重組的,如同「散佚的慌字」。「慌」字從心,形態上對應著左胸的心臟。當其被「匆匆遺落」之後,內心失了序,便徒留右旁的「荒」。《說文解字》形容「荒」字為「艸淹地也」,意即雜草掩覆了田地,從字源來看,似是帶有一種鋪覆天地、無可制約的感覺。

第二段中,詩人以「肅立」一詞形容左胸的心,暗示那原是穩住自身的內在根基,其後更化用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來描繪「心」的丟失。〈江雪〉原詩裡描繪的是一個寒江獨釣的畫面,柳宗元由宏觀景象(千山、萬徑)開始寫起,畫面逐步縮窄。蕭蕭在詩中保留了原詩的入聲韻,然而出於「心」的缺席,卻將原詩的結構反了過來,轉而先由微小處寫起──當鳥失去影蹤、人踪消失,缺乏了感知的主體與內在的支柱,境隨心轉,天地之間便好像空無一物。又或許,隨著「心」之空無,執我也一併放下了,首段中的主體「我」因而消失,融入了萬事萬物。

到了最後兩句,「滲進了眉際的水滴」呼應著前文的「絕」與「滅」,動態卻是「滲進」的,過程乍看緩慢而無形。「流向八方風雨」一句又與全詩首句「我從風雨的八方來」形成回環,前文跟外在世界(八方)隔絕開來的「我」,在此又融回萬物之中,兩者經由詩句的呼應,重新化為一體,形成了一道相向流動的循環。最終「我」乘著水滴隨風雨消散,就好像在自然萬物中覓得安寧和依歸。

以「慌」字為卦,〈測字〉通過一個字的拆解與重組,寫出了靈魂漂泊的過程。在無盡的循環之中,風雨依舊,或許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散佚與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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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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