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大風景──記台灣詩哲林亨泰 ◎蕭蕭

大風景──記台灣詩哲林亨泰 ◎蕭蕭

伸長了秋的咽喉,秋的長長的咽喉,思想以喑啞的響聲在咽喉深處轉了好幾折,又折了回去。猛然,赫!扭轉了秋的咽喉。呃──  

達利的雕塑      ──無有回聲  

形銷骨立的風景    ──無所依傍  

水牛動也不動的立姿  ──無需支撐  

空谷的氣流      ──無人欣賞  

猛然,哈!扭轉了春的聲音。咦──思想也有了春天的色彩。春天也有了苦難的消息。消息也有了磁波。磁波也有了台灣的振幅。台灣也有了思想的紋路。思想也有了春天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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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禪理禪趣自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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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蕭蕭的〈大風景──記台灣詩哲林亨泰〉讓我想到一種思想在時間之中慢慢形成的聲音。詩一開始寫「伸長了秋的咽喉」,思想在喑啞的響聲裡反覆轉折,好像有話要說,卻暫時卡在喉嚨深處。那種聲音低沉而持續,使整首詩帶著一種深長的沉思氣氛。

詩題中的林亨泰,是臺灣現代詩史上一位重要的詩人。林亨泰(1924–)出生於彰化北斗,早年在日治時期接受教育,戰後曾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並在1949年出版日文詩集《靈魂の產聲》。在語言與政治環境劇烈轉變的年代,他仍持續透過詩探索新的表達方式。後來他參與紀弦推動的現代詩運動,並在1964年與吳瀛濤、詹冰等人共同創立《笠》詩社,長期投入詩創作與詩論寫作,是臺灣現代詩的重要推動者之一。

帶著這樣的背景再讀這首詩,我會覺得蕭蕭描寫的不只是個人的形象,而是一種思想者的姿態。詩裡出現的意象──達利的雕塑、形銷骨立的風景、水牛靜立的姿態、空谷的氣流──都呈現出孤立而堅定的存在。每一個畫面後面接著「無有回聲」、「無所依傍」、「無需支撐」、「無人欣賞」,彷彿思想在世界裡發聲時,往往先面對的是沉默。

這種沉默也讓我想到林亨泰在詩〈書籍〉裡對閱讀與思索的描寫:


「一枚 一枚と  

それをめくつてゆく私の指は  

寺から寺へと  

尋ね歩く苦行僧のように哀しい」


(「一頁一頁翻著書的我的手指,像從寺院走到另一座寺院的苦行僧一樣悲傷。」)


翻頁的手指像苦行僧在寺院之間行走,文字與思想之間的探索需要長時間的耐心與孤獨。那種在書頁與世界之間反覆往返的姿態,也讓人理解為什麼蕭蕭會用「大風景」來形容林亨泰——那是一種在時間中慢慢形成的思想景觀。

詩的後半段出現一個轉折:「猛然,哈!扭轉了春的聲音。」思想彷彿重新獲得力量。春天進入詩裡,但這個春天同時帶來「苦難的消息」。春意與歷史重量交織,使思想不再只是個人的沉思,而開始與更大的世界連結。

接下來的語句像波紋一樣向外擴散:消息有了磁波,磁波有了台灣的振幅,台灣有了思想的紋路。思想逐漸與土地產生共振,從個人的聲音擴展為整個時代的回響。當詩最後再次回到「思想也有了春天的色彩」,那種色彩像是在漫長沉默之後慢慢浮現的光。

讀完這首詩,我會覺得「大風景」並不只是自然景觀,而是一種思想與土地交織的視野。從秋的喑啞到春的色彩,從孤立的雕塑到具有振幅的台灣,整首詩像是在描寫一位詩人如何在時代的夾層中長久思索,最終讓思想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深刻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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