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

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三月天。一塊青石頭

鑽出風的訊息

​午後,托馬斯讓我去收信

我只刨下了一些苔蘚

​他點了點頭,放進色盤裡

然後說,他要小睡一會兒

​像岸一樣睡著,那眼角

流動著上下的潮汐

​那彈鋼琴的手指,規律地

在腹部奏出黑色鐘聲

​他驚醒的意識彷彿

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

​提起筆,但失去了詞

他試圖描摹:一種風格

​明快、繁複的左手

與右手的低音部取得了平衡

​以一種

瓷器的輕盈

​他沉思,鈷藍式的沉思

他飄過冰雪,使青花發色

​他翻枝接葉、編織出一片森林

詞語——終於消失。

​結束後,他指著窗外雪地

讓我去找尋鹿蹄的拓印

​他雀的眼睛正經歷一次冬季飛行

而我不懂,擋在門口

​他用沉默翻譯生活:

每一刻,都是遞增的謎語

​但我不懂,擋在門口

​他握起我的手,像是在

給我把脈

​像是握著一個門把

然後打開


󠀠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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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二〇二二),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生在第十二夜,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

(摘自《濱海的遠足》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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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C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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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收錄在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特朗斯特羅默是著名的瑞典詩人、同時也是心理學家、翻譯家,在該詩集中,本詩的前一首〈深夜聽托馬斯彈琴〉,是如此注釋: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於一九九〇年中風,失去語言能力並半身癱瘓。他曾在二〇〇一年秋天錄製並發行了一張左手鋼琴 CD。落鍵過重、琶音機械、踏板遲鈍、喘息聲干擾。十分感動。

同時在該詩蕭宇翔是如此詮釋:「此刻,半個托馬斯一動不動,而另一半/坐在未來彈琴,那是二〇〇一年秋天的錄音//此刻黑暗燒錄著我們,直到唱片彈出槽隙/睜開光縫,我看見他靜止於潔白書封」


𝄞 #沉靜來自於形式抑或來自於死亡

既然是靜詩選,會選這一首也想當然來自於靜。讓躁動的心緒凝神,讓紛擾的雜沓重歸於止水,我在初讀時感受到這個,以至於我無法確切切分,究竟是詩題的「死亡」過於巨大,還是別的東西。

蕭宇翔在詩集裡關於托馬斯的兩首詩都大膽了使用二句一節的形式,這會讓詩易讀,易讀會不會造成增速效果,私以為要看詩句裡使用字詞牽涉的廣度,他是否是一個牽涉廣泛的大詞,或者他的意象好不好讓讀者進去,回行是否順暢。本首詩有個很重要的基調,是彈琴。彈琴的意象本就會讓讀者靜心,同時感受到一種悠然的流動,蕭宇翔也很願意使用一些讓人困惑的意象,並在適度的慢下來的時候附加上音樂。

「一塊青石頭/鑽出風的訊息」,我感受青苔的濕氣,風吹過耳後留下嗚咽;「像岸一樣睡著,那眼角/流動著上下的潮汐」,我可以感受到規律的呼吸起伏,閉著的眼皮窩藏一股巨大,且有海的聲音;「他驚醒的意識彷彿/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這次沒有聲音了,可是這是一個很巨大的大詞,反襯出眼前的托馬斯,我由衷地感受到他的虛弱,正因為虛弱所以浩瀚,所以那隻要被燒灼的手,再顫抖也顯得那麼的有力。


𝄞 #直面死亡像直面某種銳利邊界與他的毛邊

從「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以降,詩的流速變得快,就像進入下一樂章,快板的,但基調沉穩以至於心跳還是慢的,我們看到了托馬斯的真誠勇敢,面對著他的有限。「提起筆,但失去了詞」、「以一種/瓷器的輕盈」,這是一種義無反顧,我感受到執著向前意味著必然丟失,但他還是站起了身,就像瓷器輕盈起來必然意味著落地、然後碎裂,他易碎本身造就了重量,可是他如此地願意輕盈。

這何嘗不是一種直面?誓要燒乾鍋中的滾水那樣,像征服者那樣從容——我來、我見、我征服——看到了死亡,所以從容的完成他每日的偉業,他仍然提筆,仍然彈琴,半邊的身子癱瘓以至於有了「繁複、明快的左手」,與萎靡低音的右手,但仍然取得了平衡,他「鈷藍式的沉思」、他不畏詞語終於消失,坦然,詩中的托馬斯像是預見了那個邊界,銳利是生與死無從交集的不同,而他的勇敢可以軟化疆界,直面起毛邊的邊界,此時生死模糊,原先壁壘分明的兩者籠上一層白霧,但就算超脫生死,托馬斯也執意前往。


𝄞 #死亡的終焉於我是離開於他是打開

而終於,托馬斯調開了敘事者打算前往,即便如此,他於生這一頭的眼睛仍像是經歷一次冬季飛行,那樣的肯定、那樣的義無反顧。

「不要。」敘事者將他擋在了門口,死亡是什麼在這一刻被拉抬到了緊繃。死亡於生者而言是離開,是再也見不到,是空餘下的輪廓與無盡的想念。所以敘事者不懂。多說無益,托馬斯沒有任何回答,丟給敘事者是連綿的不解。

接著迎來了本詩唯一的一句單行詩節「但我不懂,擋在門口」。這一句話重複了第二次,不過句首的「而」,替換成了「但」,第一次是一句順接,順暢地不懂,順暢地阻止,順暢地說了不要。即便托馬斯沒有任何回答,敘事者仍然感受到了那股堅定,無須解釋,他明白托馬斯非去不可。但他還是不懂,這一次,是因為懂了所以刻意地不懂,所以他仍然擋在門口。

終於托馬斯握上了敘事者的手,似是和解似是理解,似是終於肯答應下什麼。「他握起我的手,像是在/給我把脈」,把脈,一種關於「知」的媒介,從握手的友好到探知的明確介入。

然而下一句急轉直下。「像是握著一個門把/然後打開」終究離開的意志是那樣的堅定,托馬斯終於穿越了敘事者。門把,一種啟動的意象,而打開,於敘事者是種掠過,像過門時把門扉掠在身後,但接續前句的「把脈」,托馬斯打開了生與死的疆界,也打開了敘事者,離開此時並不無情,而是一種「我懂了」,但我終究得走。

此時死亡即便沒了情節支撐仍發酵到了更高的維度,敘事者作為生者,是如此不捨,死亡等同於離開,他當然不懂,必須要不懂。但對於死者呢?人是要邁向下一個階段的,他走了,也意味著破開一個巨大的疆界,往下一階段流動。而敘事者作為見證者,也成為了媒介。此刻敘事者是門,托馬斯是步伐;終有一日場景轉換,會有下一道門,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像托馬斯那樣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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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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