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擊碎胡桃 ◎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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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碎胡桃 ◎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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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我感覺親歷了長達二十九年的戰火。生理上,心理上,放眼望去,那不可逆的毀壞一目了然。我該如何追上前面二十九年的時光?2022年11月16日回診,醫師讓雌激素的顆數增加了。在重建的身體內分泌裡,我體會到一種無法用言語觸及的陌生與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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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擊碎一扇窗,將曙光

餽贈,那追趕不上寬恕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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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的歌,迴響

在戰隊的天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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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從襤褸制服中脫出,

裸身站立的剪影,有漂亮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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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碎胡桃:那將近三十年,

體魄的支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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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痛的碎殼上,

她赤著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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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柴柏松

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黑眼睛文化,2020),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萬事屋編輯部,2024)。另有美國NAHA、英國IFPA國際芳療師資證,調香作品曾與多項品牌、藝術家合作。

(引自《光的受孕》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有次我遇上一位跨性別者,我們在候診區交換眼神,像是撞見彼此的心事——我們在這裡候診,原因並非生病,而是有一部分的我們被保存在處方箋裡,我們作在這裡,等待醫囑讓我們領回自己。」(引自〈靜靜的生活〉

身與心的性別不一,讓所謂「自我」,從日常生活裡便已成為一項不斷拉鋸與掙扎的疑問,一副不完全的存在。從小到大,在公領域中與種種人際關係、與不同社會環境間的互動,甚至在私領域面對自己的身體時,一再面臨著性別錯置的困境,且某些時候難以被真正同理。「理解」如何成為可能?「跨越」如何成為可被實現的行動?近幾年來,有關跨性別、乃至於其他多元性別的論著與討論日漸興盛,往細節化、普及化的方向持續邁進,讓這些身分得以進入越來越多人的視野中。動搖既有知識的邊界,衝突與反思,重新建造起可以包容更多人,我們賴以理解世界的框架;質疑著許多習以為常的語言(綽號、男女稱呼、人、人妖及其他非人……),究竟怎麼劃界並建構起一群又一群,在候診區或他人凝視下的患者與異類

而在此期間,當一位正在跨越自我身體性別,找回自己宛如重新誕生的寫作者,主動書寫起經歷、形諸創作時,作為讀者的我們,可以怎麼感受、想像起很可能與自身截然不同的生命視角?什麼樣的語言或文類形式,可以將這些獨屬於跨性別者的第一人稱經驗,既能抒其感,亦能傳遞給更多人理解?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詩人柴柏松最新出版的詩集《光的受孕》,以及當中的詩作〈擊碎胡桃〉。


𝄞 #理解的途徑 , #詩與散文的二重唱

整本詩集《光的受孕》共分三輯,前兩輯裡的詩作主題範圍多樣,並不全然限定於性別。立基於童年或童話的抒情、高雄記憶與實存的景物、遍布光和芳香的想像、在引文或詩句中默默與前輩作品對話……,種種題材交錯穿插,常常以「光」為關鍵詞隱隱聯繫,不斷呈現出一個複雜立體的生活樣態——會追憶起曾經擁有的日子,會深深感念於一群帶來歸屬感的夥伴,會有相伴行走或愛撫彼此的戀人,會試著在故事或記憶裡去發覺內在孩子等等——許多時候,正與一般人無異。在前兩輯裡的許多詩作中,敘述者「我」的性別身分並未被確切點出和運用,而這樣作為基調的敘述視角,某種程度上,或許正呼應了〈靜靜的生活〉裡所寫「我喜歡她理解的眼神裡沒有同情」一句;換言之,當讀者可能是抱持著去認識、理解一名「跨性別者」的心態,從頭開始閱讀時,這名正在被理解的敘述者,反而從視角與種種內容題材中,提出另一種更適切的跨越/理解方式——先回歸到一個「人」,一個跟大家一樣會「去學習,去勞動,去改變,去接受;去愛與被愛」(〈後記〉)的身影,先卸下潛在的預期心理及其相應的異樣眼光(如「同情」他人),邀請讀者自然而然地去認識敘述者,並參與進對方賴以安身的生活及語言中。

來到第三輯,跨性別者獨有的經驗與衝突糾葛隨之而來,讀者也在好好理解、熟悉這名如同新朋友的敘述者之後,才順勢知道對方更特定的其他身分。不過很有意思的是,如何跨越不同的性別身分及經驗框架,慢慢接近同理並致力於溝通,詩人同時結合了兩種不同形式來共同呈現——詩與散文,各自肩負著相異任務;不即不離,也非彼此不可。早在前兩輯中,〈散步〉、〈淡忘〉等便以散文的語言形式來書寫;〈我心中的萬事屋〉及其他引文較長的詩作,其引文部分也往往出自散文或以此形式來敘述,藉以補充進入詩作閱讀前的先備知識,並與詩本身形成對話。而在第三輯中的每一首詩,如同這篇〈擊碎胡桃〉,皆在詩作前,放上或長或短的札記式的開頭,有些詳細寫出確切的時間地點及事件,有些很細膩、相對私密地圍繞在第一人稱的際遇和感想,儼然一篇篇日記的片影;然而,與引文的性質明顯不同,這些散文部分並非從屬於詩,或是不外乎提供背景資訊而已。毋寧說,詩人選擇用兩種不同方式來抵達這些跨性別經驗本身。

正如同我們無法用單一性別的形式,一體化地來理解跨性別者如何成為自身;其漫長經歷與當中的掙扎、複雜的情感經驗,或許對敘述者而言,更是難以被化約為特定一種語言形式。日記式的散文,清晰照見到人生不同時刻下的行動、遭遇與思考;意象鮮明的現代詩,則留存著無法用一般語言加以整併的種種體驗與狀態。兩者合一,二重唱,共同唱出敘述者我如何漸漸從身體裡重新誕生自己,找回失落的孩童,並走入新身體、新自我的童年。


𝄞 #發現孩童 , #重新孕育自己

許多論者會著眼於《光的受孕》一書中形形色色的「光」,而詩集開卷處也附上「慧日破諸暗」此句,不過,「孩童」同樣也是這本詩集很重要的關鍵詞。前兩輯以來,孩子的身影、或是與童年有關的事物,時不時會出沒於詩行中。像是「保有孩子的願望,等待夜晚通過。……」(〈採集光明〉);引文出自巴舍拉〈嚮往童年的夢想〉的〈蜻蜓〉,既在引文裡提及「人不禁對其過去感到驚訝,對自己所曾是的那個孩子感到驚訝……」,也在詩本身貼近孩童的口吻,道出「你在我手裡/放進綠色的東西,」如同一個孩子尚無法為世間萬物準確命名的敘述方式;出自宮崎駿電影的「煤炭精靈」成為詩題,引文源於《格林童話》的〈春信〉,「領我降落夢幻島」的〈彼得潘之影〉等等。然而,除了作為多首運用的取材來源,「孩童」究竟可能蘊含哪些意義?

在孩童階段,無窮的可能性與夢想都被允許存在;在孩童階段,第二性徵尚未明顯發育,源自身體的性別特質、以及後續對跨性別者帶來的衝突與缺失,皆尚未發生;即便當一個人已然成長、成年,心中同樣也可能懷有這麼一個純真而脆弱的孩子,經歷過來自外在現實的苦痛,卻一直沒能被「寬恕」、真正安撫到。整首〈擊碎胡桃〉也由此開始。第一節像擊碎一扇窗」與第四節「擊碎胡桃」、結尾的「劇痛的碎殼」,一如詩前札記形容的「戰火」,接連運用了極具痛感與強烈的詞彙,來描述這長久以來掙扎的痛苦力度,以及要有所轉變的艱鉅程度;與此同時,也在這些相對暴力的詞彙之間,對比出一個與之相反的「孩童」,正受其守護。藥物重建了身體內分泌,重新改造了身體,暴力地打破了天生既定的生理框架,從中解救出二十九年來受孤立與隔絕的真正自我。孩童既是卸下了種種制約,回到生命最原初而「有漂亮輪廓」的美好狀態,也指向了在這一系列宛如重新孕育的過程中,從時間上才初初誕生出來、尚未成熟的新的自我;此外也能聯繫回記憶中的童年自我。三者的身影交會於詩中的這名孩童,而當孩童終於被寬恕、救贖,能赤腳走出生理性別的絕對支配時,也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性別——「她」。

不再是那個穿著制服或與當兵、從軍相關的陽性身影,那股跨越後成為真實自我的感覺,既陌生也無比熟悉。雖然過程充滿著難以想像的困頓,「我的身體是一座花園,當春天來到,白百合也會有她的花期」(〈晚開的白百合〉),光與孩童、與真正的自我,也同樣能不受歲月拘束,重新孕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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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通宵想睡的樂達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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