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行 ◎夏菁

 

獨行　◎夏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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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顧茫茫的雪地

一個人踽踽獨行

沒有風，也無鳥啼

唯有雪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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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闖入一片林裡

只聽到自己的跫音

車聲已遠在天際

我有顆不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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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所能看見

一徑鴻爪般的腳印

這些能否留到明天？

誰也不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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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什麼理由

踏上這一條僻徑

現在，已快到盡頭

無悔，靠一點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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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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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菁（本名盛志澄，1925年生，浙江嘉興人），土壤保持專家，畢業於浙江大學，後獲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碩士。來台後曾任職花蓮山林管理所，之後加入農村復興委員會。1954年因不滿詩壇口號化風氣，與余光中、覃子豪等人共同創立「藍星詩社」，並主編《藍星》詩刊及多項文學刊物，成為台灣現代詩重要推手。其創作兼具詩與散文，風格典雅清新，強調詩的「可讀性」，主張文字淺近而內容深遠。代表作包括《靜靜的林間》、《落磯山下》、《回到林間去》等。1968年赴牙買加為聯合國服務，退休後定居美國，持續書寫不輟。於2021年10月16日凌晨5點45分，在科羅拉多州可臨視堡安然去世，享年9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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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自詩路台灣現代詩網路聯盟與《對流－夏菁中英對照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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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小編 #李姵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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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現代詩的版圖上，有一種詩人，他們的名字未必最常被呼喚，卻往往是那片土壤裡最深的根系。夏菁便是這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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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名盛志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土壤保持專家，一生與真實的泥土打交道——花蓮山林的砂礫、農復會的田野、落磯山脈腳下的異鄉紅土。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習慣與大地對話的人，在1954年與余光中、覃子豪等人共同創立了「藍星詩社」，原因很簡單：他不願看見詩變成口號的容器。他主張詩應有「可讀性」，文字淺近而內容深遠——這八個字，像極了他研究一生的土壤學：表層看來平實無奇，往下挖才知道養分有多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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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浙江嘉興出走，在台灣落地，後赴牙買加為聯合國服務，晚年定居美國。他的一生，是一張不斷被重新摺疊的地圖，而詩，是他每到一處都會繼續做的事。〈獨行〉，或許是他在這張地圖上，走得最深、最靜、也最誠實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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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走到某個時刻，回頭看，腳印已深，前路卻漸短。你會怎麼面對那段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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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這樣的時刻不慌亂。更多時候，我們試圖填滿那份靜——用計畫、用聲音、用別人的眼光。但夏菁在這首詩裡做了一件相反的事：他走進了那片靜，往更深的靜裡去，然後帶回了一句「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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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想與你分享這首讀來輕、壓得住時間的〈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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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讓世界安靜下來——剝除感官，才能聽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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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從一場感官的清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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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顧茫茫的雪地／一個人踽踽獨行／沒有風，也無鳥啼／唯有雪的寧靜」——夏菁以否定句接連關閉外部的聲道，風沒有，鳥也沒有，連動靜的來源都被撤除。這不是一首描寫孤獨有多難熬的詩；恰恰相反，詩人在這片靜裡，並不顯得難受。他只是，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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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踽踽獨行」四個字，步伐不快，卻極為篤定。接著他「闖入」一片林裡——「闖入」這個詞選得妙，帶著一點主動、一點意外，彷彿這份孤獨不是被迫接受，而是他自己走進去的。在那片林中，「只聽到自己的跫音」。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聲，悶而紮實，在絕對的靜中被放大——那聲音不只是腳踩過雪的物理回響，更像是一個人在極度安靜中，終於能夠聽見自己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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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聲已遠在天際」，現代文明、人群的喧囂、世俗的期待，全都退場了。剩下的，是「我有顆不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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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競——不與外界爭，不急著證明什麼，不需要任何人的眼光來確認自己存在的重量。這句話讀來輕，但若知道夏菁的一生走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詩壇的起落與紛爭，才會明白這份「不競」，是走過很長的路之後，才能真正放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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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看那串腳印——關於痕跡，以及不強求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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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行走到一半，視線忽然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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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所能看見／一徑鴻爪般的腳印」——這是全詩古典意涵最深的一行。蘇軾在〈和子由澠池懷舊〉裡寫：「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鴻雁掠過雪地，留下的爪印很快被風雪掩沒，誰也說不清飛鳥究竟去往何方。夏菁以這個意象輕輕一借，轉化成對自身足跡的凝視——他走過的這些路，這些詩，這些在世界各地落下又拾起的歲月，能否留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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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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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沒有悲傷，也沒有不甘。像是把一個本來很沉的問題，輕輕放到雪地上，任它被白色覆蓋。對一個從故鄉離散、輾轉數個大陸的人而言，對「無常」的接受，從來不只是哲學上的修煉，而是身體早已學會的動作。腳印或許明日便被掩蓋，但踩下那一步的人，確確實實踩過了——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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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什麼理由」，是最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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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末節，是全詩最安靜也最有力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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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什麼理由／踏上這一條僻徑」——選擇寫詩，選擇現代詩，選擇在口號橫行的年代仍堅持詩應當好讀而非喊叫，這些選擇，在世俗的帳目裡從來對不上「理由」。僻徑之所以是僻徑，本就因為少有人走，也少有人問值不值得。夏菁沒有為自己辯護，也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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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快到盡頭／無悔，靠一點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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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行，是一個人行至路途將盡時，說給自己聽的話。沒有高調，沒有宣言，甚至帶著一絲輕描淡寫。那「一點自信」讀來比千言萬語更重——不是驕傲，只是一個走完全程的人，拍拍身上的雪，知道自己來過，走過，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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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悔不是因為一切順遂，而是因為每一步，都是自己選擇踩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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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夏菁沒有告訴我們獨行有多偉大，也沒有要我們效仿他的選擇。他只是讓我們看見：一個人，以一顆不競的心，在寂靜裡走完了屬於自己的那段路，留下了幾個也許明天就消失的腳印，然後，對此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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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這首詩，那場雪的靜，會跟著落在讀者自己的心上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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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姵蓉

美術設計： #芃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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