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6日 星期四

滿月 ◎菊田守

 
滿月 ◎菊田守著,今十和典、劉汝真譯
 
九點左右
滿月的路上
什麼東西撞到我的前額
我的前額沒有受傷
 
放寬心
我瞄到地面上
黑色的蟲子正爬著
如果這是無生物的話
肯定會豪不客氣地弄傷我吧
因為牠是有生命的蟲子
所以沒有弄傷我
 
夜路上爬行的蟲子
驚嚇於撞到我的前額
讓牠慢慢的爬著吧
雖然有飛翔的翅膀
卻收斂著
也許是哪兒受了傷吧
 
很吃力的
很費勁的
 
黑色的蟲子爬著
可愛的小丑蟲子啊
惡作劇的蟲子啊
 
你不要緊吧
 
--
 
 ◎作者簡介    

菊田守,詩人 一九三五年生。著有詩集《烏鴉》、《妙正寺川》、《茅蜩》(獲丸山薰獎)、《白鷺》等等。曾任兩個年度的日本現代詩人會理事長。
 
--
 
◎譯者簡介
 
今十和典:
著有詩集《鳥葬的孩子們》(獲橫濱詩人會獎)、《長城獨白》、《品詞考》、《非》、《影子》、《西夏文字》(獲地球詩獎)等八冊。譯有《我愛的人在火燒島上》(張香華原著)。曾任橫濱詩人會會長。現為日本現代詩人會、日本詩人俱樂部成員。
 
劉汝真:
台大中文系,日本國立金澤大學教育學研究科畢業。曾任出版社編輯,從事日文編譯、日語教師,現任職於日本每日新聞社。 
 
 --   
 
◎小編泓名賞析   
 
這首詩的結構體很簡單。但是這份溫柔,甚至可以說是文學的最小單位。   
 
開頭以懸疑的方式開始。「有什麼東西撞到我的前額」。視角轉移,原來是黑色的蟲子在爬著。「如果這是無生物的話/肯定會毫不客氣地弄傷我吧」這句話是文本的核心,卻悄悄的藏在中段裡。   
 
想想我們都是被什麼所傷? 車禍、病毒、天災橫禍。而早年前那種,會被自然所傷的人類社會已經消失,自然才是最無害的。   
 
因為牠是有生命的蟲子/ 所以才沒有弄傷我   
 
而回頭看小蟲,牠慢慢地爬著。雖然有飛翔的翅膀卻收著,可能是哪裡受傷了。
 
「很吃力的/很費盡的」
「黑色的蟲子爬著」 
撞到生命,照理來說是不會受傷的。然而,對於自然界來說,人類的存在、生活空間的壓迫,卻輕碰就無法飛起。只能掙扎地爬著。 這裡反向象徵了,人類的 #有害,以及對於自然生物毫不留情的 #漠視。菊田守在用鋪排上,刻意用「不經意、沒發現」對比出「小蟲受傷了」這種不平等的關係。  
  
因此,這裡的最後一段,也是對任何,不平等的關係的最終溫柔:
「 可愛的小丑蟲子啊 
惡作劇的蟲子啊   
 
你不要緊吧」 
 
這裡可以是自然、可以是個小孩、可以是弱勢的母親、可以是個壞掉的人。 可愛的小丑蟲子啊, 這就是文學關懷的最初原型。

 -- 

美術設計:泱泱
圖片來源:自繪

2019年6月5日 星期三

最初的書 ◎阿多尼斯



最初的書 ◎阿多尼斯著,薛慶國譯
 
你的身體是你道路上的玫瑰
一朵同時在凋零和綻放的玫瑰。
 
澆灌著靈魂之泉源
最美而最純淨的雨
降臨自身體的烏雲。
 
每一個清晨
都有無形的身體
向你張開兒童的懷抱。
 
靈魂最親近的朋友―
光明;
身體最親近的朋友―
影子。
 
愛情是身體,
它最鍾愛的衣裳是夜晚
 
我的身體是一些詞語,
散落在日子的簿冊裡。
 
她說:
白晝是身體的殿堂,
夜晚是祭品。
 
他說:
她的身體不停地旅行,
在我身體的迷宮里
 
他說:
慾望是身體的母語。
 
她說
只有身體能書寫身體。
 
他說:
詞語的天空
容納不下身體的絢麗。
 
歲月―
在身體的平原奔馳的駿馬。
 
她的夢想是飛鳥,
在他身體上方盤旋,
還在竊語:「天空真是狹窄!」

有時候,
為了賦予詩歌身體的色彩,
他擦拭掉詞語的色彩。
 
身體之書
是慾望之字母表
最廣闊、最高遠的天空。
 
理知是累積,
身體的肇始。
  
--
 
◎作者簡介   
 
阿里·艾哈邁德·賽義德·伊斯比爾,筆名阿多尼斯,敘利亞詩人、思想家、文學理論家、翻譯家、畫家。 他出生於拉塔基亞一個阿拉維派農民家庭,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創作詩歌。1947年,在第一任敘利亞總統舒克里·庫阿特利的支持下,他獲得了進入大馬士革大學學習的機會,1954年他畢業於該校哲學專業。
 
 
◎譯者簡介
 
薛慶國,1964年生於安徽合肥,1985年畢業於解放軍洛陽外語學院阿拉伯語專業。 1992年獲北京外國語大學阿拉伯語文學博士。現任該校教授,中國阿拉伯文學研究會秘書長。
 
著有《阿拉伯語修辭》,主要譯著有《自傳的迴聲》、《紀伯倫全集·遊子》、《紀伯倫全集·先知一沙與沫》、《紀伯倫愛情書簡》、《天方夜譚》等,編著有《阿拉伯文學選讀》、《阿拉伯現代文學作品選讀》等,並在國內外發表學術論文20餘篇。
 
--
 
◎小編賞析  
 
阿多尼斯,敘利亞籍的詩人,即使長期居住法國,仍堅持母語寫作,除了思考整個國族的命運,更思考人與自然宇宙的關聯,以高度的視野,掌舵運鏡看待生命。
 
「身體」是萬事萬物的核心,如細胞裡的細胞核,風、花、日、月、愛情用各種樣態展現本身的存在,但詩人用召喚的眼神,召集自然萬物,試著找出它們的「表現形式」之中,窺見「核心本體」,詩人也抽離自身,進入自然宇宙的靈魂深處,現象學式的交相影響,這個過程,以時間換算,本質也非靜態,也隨之流動,提到「歲月―//在身體的平原奔馳的駿馬。」,精細地將種種抽象精神世界,透過物質形樣轉化,以詩句的方式表達。
 
半段的男女對答,像是辯論亦像和聲,「她」這個女子,像是一個熱戀的情感對象,也可以解釋成對於寫作本質的摯愛。「他說:/她的身體不停地旅行,/在我身體的迷宮里//他說:/慾望是身體的母語。//她說/只有身體能書寫身體。」透過書寫,作者的「身體」,因為表達與求知的欲望,像是與萬物繞行,一圈一圈,進入靈魂,共用一具「身體」,與萬物息息相關。
 
--
 
美術設計:泱泱
圖片來源:CC0圖庫
 
#阿多尼斯 #敘利亞 #法國 #國族命運 #曾貴霖 #人間動物園

2019年6月4日 星期二

盲點的角度 ◎韓成禮



盲點的角度 ◎韓成禮著,金尚浩譯
 
樹葉之間照射著褪色陽光
樹下都變成為藏青色的畫幅
懸垂著昏昏沉沉的窗簾
赤色和黑色渾雜的傍分時分
白天或夜晚的魔的時刻
蜘蛛向偏低的下來
有一隻鳥正在低空飛翔
在虛空降下的生命
被那個力量,天向地跟進
並接近地和天並被抹掉界線
現在是白晝傾瀉的話語該忘卻的時候
在地軸邊際渾雜了白天和夜晚的血
尚未降溫的夢逐漸會掩埋
把咣啷咣啷盛裝的血
盡不要傾倒
夕陽悄悄地拉著腳翻過
人也把驚險的命撐著流淌
要來看向陽光的葛望做成的
海市蜃樓的
徘徊的樹木……
有腳的樹木
由於根帶在身軀
跟著營養份移動的樹木
驀地樹木的群落,看起來似乎人群的樣子
死亡之後在皮膚顯現的死斑
命不是被其斑點沉浸了嗎
白晝和夜晚哪一個都不是的
傍晚時候
事物看起來模糊的
像其一瞬間般
這個世間還是那個陰間
都搞不清楚盲點的角度
 
--
 
◎作者簡介
 
韓成禮
 
一九五五年韓國全羅北道井邑出生。世宗大學日文系畢業,世宗大學政策科學研究所國際地域學日本學專功。一九八六年榮獲「詩和意識」新人獎之後,踏入文壇。一九九四年榮獲「許蘭雪軒文學獎」、二○○九年以日文詩集『光のドラマ』(光線的劇本)於日本榮獲「詩と創造獎」。詩集有《實驗室的美人》(韓語)、『藏藍色裙子幅的天空』(日語)、『光線的劇本』(日語)等。翻譯有《如果世界只是100人的鄉鎮》(池田香代子)、《熊的屋:具良根ESSAY選》(韓英中日四種語言對照)等小說和ESSAY多種。另外,日本詩人本多壽、柴田三吉、小池昌代等的詩集譯成韓文出版,並將韓國詩人安度眩、崔泳美、鄭浩承、朴柱澤等的詩集和ESSAY譯成日文出版。其外,一九九五年《藍色懷念》(韓日戰後世代100人詩選集),和二○○一年《新的風潮》(二十一世紀韓日新銳詩人100人詩選集),皆以韓日兩國語言翻譯出版。一直致力在韓日兩國間的詩文學雜誌上,翻譯介紹頗多作品。現任世宗網路大學兼任教授。
 
◎譯者簡介
 
金尚浩
 
1961年生於韓國首爾,1988年來臺迄今。京畿大學中文系學士、逢甲大學中文系碩士、中山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曾任教韓國京畿大學、靜宜大學與逢甲大學,擔任季刊《臺灣現代詩》編輯委員、《東亞人文學》編輯委員、《Asia Poem光與林》編輯顧問、臺灣現代詩人協會理事、韓國中國現代文學學會臺灣支會長。現任修平技術學院應用中文系專任副教授、臺灣現代詩人協會常務理事、臺灣兒童文學學會理事、韓國中國現代文學學會臺灣支會長。曾獲「東亞人文學會慕山學術獎」、「傑出研究成就獎」、「中華民國私立教育協會模範教師獎」、「優秀論文研究獎」。研究主題與專長為現代詩、現代文學、比較文學與文學評論。詩論部分著重「笠詩社」詩人群及其作品論,並善將臺灣文學與韓國文學作比較析論。除論述外,亦曾將臺灣詩人陳千武、巫永福、趙天儀、余光中、鄭烱明等作品韓譯出版。曾開設「現代詩賞析」、「臺灣文學史」。學術論著出版有《臺灣戰後現代詩研究論集》。著有《戰後臺灣現代詩研究論集》、《中國早期三大新詩人研究》。
  
--
 
◎小編許聖傑賞析
 
大自然中彼此間存在著盲點嗎?
 
盲點意指人們一般察覺不到的事物或地方。而在某些角度的變化之間,是否就存在著盲點?詩人描寫了「一日」所演變的壯闊日常,但卻是一般人所毫無覺察的自然之景。光天白日,陽光穿透於樹葉,因而成為淺淡的影子落地。樹木的矗立及枝葉的擺移宛若無數靜謐卻具生機的山水畫,視覺上不禁讓人聯想到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狀態。
 
黃昏至傍晚,其中,主要以赤色與黑色所層遞下來的天空樣貌。關於黃昏的魔幻故事不勝枚舉,彷彿新生命的降生,傳說的意象。天和地之交合,抹滅了地平線的存在。因著傍晚的出現,似乎白晝所見證的景色,口中的話語,都得一併傾瀉,甚至發著燙的夢境,也需隨著日落而降溫消失。
 
也許盲點的其中之一角度,便是傍晚前的罅隙,日落後的一瞬,形成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的剎那模糊。樹木為此被賦予生命,對應了「在虛空降下的生命」、「白天或夜晚的魔的時刻」。不清楚那究竟是白晝還是黑夜。接著樹木長出了四肢,徘徊於此,然後死亡。
 
有趣的是,人們趁隙窺探了這樣的景象,儘管是無意間的發現,畢竟盲點為人們所不易察覺之事物。那樣的過程,卻見證了生命的掙扎,接著沉寂。事物看起來模糊的,然而萬物兀自持續跟著「一日」的起落而存在。人群是否辨認出了真實性?似乎早已搞不清楚且不重要了。
 
--
  
美術設計:泱泱
圖片來源:自繪

#韓國 #盲點的角度 #外文詩 #亞洲詩 #韓成禮 #大自然  #許聖傑 #光線的劇本

2019年6月3日 星期一

最近的天空 ◎沛容

 
「在吉普賽人高唱著國歌走過的路上
在我生長的土地懷中,脫帽
我要演講
像一位總統在向人民演講那樣
我要將我自己如旗幟般升起
向著大家,我要演講」
 
──百〈我要演講〉   罕麗姝、廖珮杏譯
 
 
當本月主編佑霖說出「外文詩」這個主題時,跳出我腦中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幾個名字。諸如辛波絲卡、聶魯達……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名字,在那當下並沒有說服我。絕非我不喜歡這些詩人與他們的作品,只是總覺得還漏掉了一點什麼。
 
我想起去年九月參加了台北詩歌節的詩影展:《緬甸詩人故事書》與其後的映後座談。緬甸,陌生又熟悉的名詞。
 
那種感覺是這樣:有個東西在那裡,習以為常,譬如一棵長在每日必經校門口的樹。你從來沒對其有太多注意,但有一天和愛人在那門口分手。心情沉重地轉頭,那棵樹靜靜立在那裡。
 
你突然發現,你跟你的哪個哪個朋友,聊過什麼天、爭論什麼命題,和哪一任情人牽手走過,睡過頭的早八連臉都沒洗、急匆匆地跑過……樹都知道。
 
我想也是有這樣的詩人,這樣的詩。在地緣位置上彼此相鄰接近,或與我們有更相似的脈絡與因緣,甚至,我自私地想像,我們更能理解彼此的某些傷痛。
 
日常中接觸翻譯詩的機會已然不多,其中,能接觸到亞洲國家翻譯詩的機會大概更少。距離我們最近的那些樹木,或許彼此間沒有相通的語言,但,那棵樹看見的是什麼風景?他們會有怎麼樣的語言,如何看待土地?以什麼書寫比喻生命、肉身、愛情,家國與社會?
 
在本次「外文詩」主題之下,以亞洲翻譯詩作為延伸,我們將帶領各位來讀日本、韓國、敘利亞、越南與波斯的作品。由於期程安排,可惜還有更多其他亞洲國家的作品,未能帶領大家閱讀更多,而,我們對於這些亞洲詩歌的理解或許也尚不夠全面深刻,然而,一旦起步,就能繼續前行。

美編:泱泱
圖片來源:自攝

翻譯的聲音 ◎林佑霖


  
「我總是在想,逐字翻譯的起源是什麼時候。我們現在對逐字翻譯都很着迷;事實上,很多人只接受逐字翻譯的作品,因為我們都想很公平地處理每個人的作品。」
  
  波赫士的這段話或許點出了許多人的心聲:文學的翻譯可能嗎?當我們提出這個問題時,我們想問的其實是,翻譯後的作品有辦法完整傳達出原作者想表達的意涵嗎?
  在不同文類的翻譯中,又以詩歌特別容易遭受到這樣的質疑,作為「縫隙」較大的文體,翻譯家如何能精準捕抓原詩中的曖曖之處,並以另一種語言還原出來呢?
  不如轉換個想法,將翻譯作品看作是原作者與翻譯家的共同創作。翻譯家以自己的所學、所經歷的生活來詮釋解讀作品,像是一位音樂家去演繹他人的樂譜,如果我們能接受不同的樂者對同一篇樂章不同的表現方式,為何卻質疑翻譯家不夠理解原著呢?
  
「翻譯的優劣其實應該就是由文字的使用來衡量,不過情形卻從來不是如此。」
  
  讓我們回到翻譯後的詩本身,來看看每一位翻譯家如何去詮釋不同的作品,亦或是同一部作品上不同的譯法。在本月外文詩的主題中,讓我們透過翻譯家的「舌頭」來聆聽不同語言的詩人的聲音。
  第一週從我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開始,「最近的天空」介紹亞洲地區的外文詩;接著介紹「諾貝爾文學獎詩人」,帶領大家認識獲得文學最高榮耀之一的詩人們;「服喪者的素描」面對人類永遠的母題——死亡,詩人書寫的動力永不耗竭;最後一週「動物的眼睛」藉由動物的眼睛去發現,世界並不只是人所佔據的地方,從來都不是。
  
  希望大家能在這個月的主題中,發現一首你從沒聽過的詩。
  
--
 
美術設計:沛容


 

2019年6月2日 星期日

童子軍之夜 ◎鯨向海


童子軍之夜 ◎鯨向海
   
是夜,引來濃厚的雲層
引來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
烈火映照之間,斷木般沈默著
我想你說的是對的
我是個善良的人
   
是夜,使花葉更茂密,使蟲鳴更迭盪
多麼容易啊,在森林之中翻滾我們自己
對著迷霧裡的幽靈傻笑
敞開全部帳棚
化作同音頻的喘息,同一閃眼光
是夜,是輕拭汗水的手指,猶豫地縮回
是你在我身邊坦然地熟睡
   
月色旗幟鐵鍬營釘季節之空保特瓶
掩護卻無法掩飾的,是夜
是我的恐怖箱裡,竟什麼幻術都沒有
除了我自己,是夜
是恐怖的黑箱
融合繁星,一無所有
   
什麼都沒有了
隱沒的湖沼,天使偶然相擁的睏倦
就在是夜,青春健壯的純色小獸
如一陣氣味
永遠奔入了我的心中
   
我想你說的是對的
我是個恐怖的人,我善良的人生
是夜,不能是別的。
  
--
  
◎作者簡介:
精神科醫師。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每天都在膨脹》;散文集《延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
 
◎小編哲佑賞析:
  
當青春的苦澀在身上萌芽,也象徵著童年的結束,成人的開始;未來可能明亮開闊,但現實殘忍,也隨時可以把人支解吞沒。尤其對同志來說,覺察自己長大的那一天,彷彿也同時看見了被世界隔絕的自己,看見了窄仄的深櫃,和櫃子內無窮盡的黑暗。
  
這首詩極其動人地描繪同志的情感啟蒙與挫折。童子軍,一個與同性別集體互助的生活情境──強調友愛、忠誠、患難與共,卻又彷彿抽去了任何可能的情愛因素,是單性的,同時也是無性的。入夜紮營正是童軍野外活動的例行事項,雲層濃厚似乎得以遮掩心事,但一切在火光映照中又如斷木般決絕,如同那些情感,必須純真無邪,不容許絲毫的變質。
    
雖然改變已難以挽回。在那些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綺麗的花葉蟲鳥偷偷生長蔓延,敞開我的帳篷,帶來魅影,製造夢境。夢永遠誠實,但我能在醒來之後與你維持同音頻、同喘息嗎?面對如此坦然的你,一旦表明情感,我是否將萬劫不復?
   
一個即將離開童年的孩子,在領略青春時,經歷了殘酷的成年禮:愛是不被允許的,甚至,我的存在本身不被世界允許。一切美好,都將因我無法告人詛咒而不算數;我們的友情,我們患難與共的種種,我的善良,沾染上了我恐怖的愛,它們都將成為一無所有的黑暗。
    
只剩下我,心懷天使,心懷無法長大的幼獸,把自己緊緊藏好,躲進上鎖的櫃子。從那一天起,它就是最黑暗的恐怖箱,見證那些夜裡縮回的手,我從此善良的人生。

--

美術設計:Peiwen
圖片來源:Pxhere CC0

#鯨向海 #童子軍之夜 #同志 #青春 #情感啟蒙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6月1日 星期六

勞動 ◎羅毓嘉


勞動 ◎羅毓嘉
 
在晴朗適合散步的早晨
你扛著別人的餐桌,扛著
一床棉被像扛起一整群人的靈魂
扛著一個族群的餐食
扛起那些不再被談論的話題
 
你扛起生活的操煩,扛起
傾斜的天氣,扛起不能縫合的傷口
在充滿標語和牌告的廣場上
你扛起國家曾是你的父君
扛起它
曾將你們高高舉起再推落的懸崖
你扛起地底唯一的色彩
扛起串連日夜的繩索
 
你扛起不曾識讀的文字,不曾書寫的
陌生的字母你扛起你自己
再到別人的房間去住
 
但你何嘗能扛起歷史是整座迷陣
如何扛起準確飛落的彈頭
扛起博物館的遺跡
裏頭有你冰山消融般崩落的
愛情。今天
你變成了怎樣的怪獸
扛起一個擁抱
扛起一個吻
彎腰撿起隻破碎的眼睛
 
該怎麼選擇你不知道
在緊閉的房門裡面你扛起了
忐忑,灰燼,煤污和火海
扛著漆黑的太陽和自己的平庸對辯
再扛起講話大聲
且直率的人們
那些無人看見的
其他人們
 
這世界沒有剎車
你徒勞地追逐每片落下的枯葉
寫妥了所有十字架與它們的墓誌銘
扛起每個已摔碎的「我們」
即使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裡
你是那個
愛得比較深的男孩
 
--
 
◎作者簡介
 
羅毓嘉,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政治大學新聞系,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作品散見於各報副刊,並曾數度選入年度《臺灣詩選》、九歌《年度散文選》,以及《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等。
 
著有現代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偽博物誌》、《嬰兒宇宙》,散文集《棄子圍城》、《樂園輿圖》。曾自費出版詩集《青春期》。
 
部落格:yclou.blogspot.com/
 
--
 
◎小編無格賞析
 
本詩以第二人稱書寫,從旁以同理爬梳一個人所背負的;書寫的對象,你,獨自扛著許多旁人不知的重擔,在晴朗適合散步的早晨,卻要扛起傾斜的天氣。從餐桌、棉被,軀體所承受的生活重擔,帶出此人心裡也在背負的物事。經歷了歷史的遞嬗,帶著曾相信卻崩解的一切,「國家曾是你的父君」,同時「將你們高高舉起再推落懸崖」;你被迫過著時移事易的人生,識讀陌生的文字,不再能談論那些話題,這片土地形而上的屬於「別人的房間」。迷陣與彈頭精準的砸傷你;歷史裡面,還包藏你的不為人知的愛情,興衰的意義如此多重而沉痾。永遠是獨自一人,永遠是「緊閉的房門」,奮力抵抗的不只是物理的地心引力、時間流逝,還有平庸的自己。你如此的努力卻怕再沒有力氣,僅徒勞的為所有曾經的「我們」(民族主義的,夥伴的,或愛情的,等等)寫下悼詞。
 
勞動於本詩具有多重的意義,生活重擔,情緒勞動,歷史與愛情偌大的存在,種種使人如薛西弗斯一般重複扛起。本詩遞進的展示所謂背負,內容繁雜,卻有相當共通性:徒勞、孤絕、不為理解;所有曾經的認同與想像付之一炬,甚或可說是曾經的自己都死了。而結尾近乎悲愴,「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裡/你是那個/愛得比較深的男孩」,說不定這段故事的其他人不及你的愛、不及你的在乎。
 
作者羅毓嘉從不缺席多元性權的運動,也有許多同志主題之作。此詩並沒有明確指出性向,適逢同志主題月,筆者私心超譯:對許多人來說,愛情像戰爭,像歷史般的沉重與難以縫合,對同志來說尤其如此。性別平權運動至今,現實仍有諸多保守主義的阻礙,其論述對於同志是有害的,否定存在意義,甚至以罪人待之;煤污和火海,只能存在於緊閉的房門內,如同無可訴說的私事,幾次面對家人,還是硬生生吞入腹裡。2018年11月台灣的公投結果,無疑摔碎了同志,難以承受的現實甚至將一些人推向自殺、抑鬱。這篇文章是提前寫好的,但願此文刊登之時,台灣已迎來婚姻平權的願景。
 
--
 
美術設計:Peiwen
圖片來源:Pxhere CC0

#羅毓嘉 #勞動 #同志 #社會詩 #性別平權 #沒錯此文刊登之時 #同志們已經可以合法結婚囉 #婚姻平權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