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5日 星期二

挖掘 ◎錦連


挖掘 ◎錦連

許久 許久

在體內的血液裏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

白晝和夜 在我們畢竟是一個夜

對我們 他們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

如今

這龜裂的生存底寂寥是我們唯一的實感

站在存在的河邊 我們仍執拗地挖掘著

一如我們的祖先 我們仍執拗地等待著

等待著發紅的角膜上

映出一絲火光的剎那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還碰不到火

在燒卻的過程中要發出光芒的 那種火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總是碰到水

在流失的過程中將腐爛一切的 那種水

晚秋的黃昏底虛像之前

固執於挖掘的我們的手戰慄著

面對這冷漠而陌生的世界

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

我們祇有挖掘

我們祇有執拗地挖掘

一如我們的祖先 不許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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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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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詩最初刊登於1965年4月的《笠》詩刊第6期,而後收錄至1986年出版的同名詩集。錦連以一個反覆、執拗、近乎原始的動作「挖掘」,向前鋪敘、同時向後開展出了深沉的詠嘆,整首詩彷彿從土壤最深處逼出一種久經磨難的歷史感。

「在體內的血液裡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作為敘述的起始,當中的「血液」一方面象徵血統的傳承,一方面也牽動著人們的記憶與認同。然而,接下去的詩句卻寫道「他們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這種陌生感從何而來?我們不難聯想到台灣歷史的斷裂,以及殖民帶來的文化失根。那些本該親近的來源,反而因長期壓抑、扭曲與遮蔽而變得「陌生」,錦連以極為樸素的語言,呈現出了這種刺痛的歷史傷痕。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有許多的重複:「許久」、「我們仍執拗地」、「這麼久」……是這些不斷出現的詞句,在強調之外更逐步累積一種壓迫、焦灼的情緒。是的,挖掘不單僅憑藉著蠻力,還必然伴隨著無法預期究竟會是多久的「等待」。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是錦連呈現出的一種不得不的生命姿態。

詩中的水與火相互拉扯,指涉著台灣人在各種沖刷和燃燒當中,不斷地掙扎與等待。隨著整首詩作邁向結尾,語氣也越來越沉重:「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這裡的「分裂」既是個人也是群體的,既關乎歷史也影響未來。在晚秋黃昏的虛像之前,我們只能看見那雙顫抖的、卻仍執意往深處挖去的手。

李敏勇解讀這首詩時,表示:「挖掘」與其說是在土地挖掘,不如說是在精神的土壤挖掘,是意志與情感追索的努力。在這片冷漠而陌生的世界裡,我們仍然挖掘;挖掘之後所期待的那絲火光,正是重新照亮自身存在的開始。而也正因為「我們」執拗地挖掘、忍住淚水,才重新認得:他們是我們的祖先,而我們也正在挖掘自身的來處與未來。

這首詩收錄於《暗房與光:臺灣白色恐怖詩選》。如果將末句的「不許流淚」視為一種志氣或信仰,那麼我們從2025年的保有自由民主的此刻回望,也許能帶給當年寫下此詩的錦連,一絲遲來的寬慰。

2025年11月23日 星期日

樁事──太子文化建設大樓X棟 ◎錦連

 

樁事──太子文化建設大樓X棟 ◎錦連

電梯    住  戶

1        小王子麵包兼咖啡室

2    公務員退休為糖尿病苦惱的老先生夫妻

3    中年寡婦和她兩位身材魁梧的兒子

4    和兒子同住每天熱衷於分析股市行情的專業大戶

5    出入打扮時髦的摩登小姐

6    資力雄厚的地產商一家人

7    澎湖腔調濃厚老實和藹的銀行家經理及家眷

8    正為腎臓病透析情事煩悶的我和妻子

9    日本本田汽車工廠駐台負責人東鄉先生和太太小孩

10    退休大學教長和家人

11    常常偷偷丢下煙蒂受住戶警告的不明人士

12        牽著一隻愛拉屎小狗的長髮少婦

13        年輕建築師一家人

14    專攻十九世紀英國文學的老教授和他的愛狗

*     *     *

前幾天深夜說是有人從十四樓墜落

驚動警衛及幾家住家而引起騷動

結果慘死在中庭的竟是老教授的愛狗彼得

老態龍鍾的牠陪伴老教授二十多年並患有白內障和氣喘

傷心欲絕的老教授揮淚寫下這麽幾行字

狄更斯先生!這不是您所說的「什麼時代,什麼時代」

此時的台灣是「是非顛倒全民抓狂起肖的時代」

我的彼得是不堪其擾憂憤而死的

我要挹注所有儲蓄

在附近的文化中心被拆除的獨裁者銅像土基上

建造一座他的雄偉塑像讓後人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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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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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樁事〉刊登於2008年的《文學台灣》。1996年,錦連和妻子從彰化移居高雄,所寓居的大樓就是副標題所寫、位於苓雅區的「太子文化」,可以推測出這首詩是錦連以自身的生活情境為出發的作品,隱隱對應著社會現實。在另一首詩作〈搬家〉中,錦連寫道「十二個大紙箱的書籍/被運走之後/我的老巢頓成一個虛靜的空盒子」,可以見得他對於「家」的空間有著深厚的情感。不過,錦連在這首〈樁事〉節制地表現這部分,反而選擇了更富有故事性的片段來表現──前半部以表格的圖像方式呈現,模擬大樓總共十四樓的住戶名單和電梯樓層,富有都市感;後半部則以一般的敘事方式講述「彼得」的墜樓過程,以及想像中的理想,結合了情節豐富的「故事詩」和形式特殊的「圖像詩」。

如果將詩中的敘述對應實際的地理位置,可以推測「附近的文化中心」隱隱指涉著與「太子文化建設大樓」距離5分鐘路程的高雄文化中心;而這首書寫於2008年的詩中,所謂的「獨裁者銅像」在2007年3月被拆除,可以說確實是一首回應現實社會時事的詩作。有趣的是,錦連在這些編號當中也藏了自己的身影,也就是住在8樓的「正位腎臟病透析情事煩悶的我和妻子」;不過,「我」在這首詩中卻隱身,代言了「老教授」而以他的身影出現,傳遞出批判、諷刺的思想,甚至要為「憂憤而死」的狗豎立銅像「讓橫人瞻仰」。回顧最一開始寫詩的錦連,從看著銀鈴會的朋友們被迫離開家鄉和文學事業,到現在他能夠放開書寫,也許在某個程度上實現了他的理想,詩人們真正的憑藉了詩「從天涯海角/向圓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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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22日 星期六

當我要啟程之前 ◎錦連

 

當我要啟程之前 ◎錦連

從苦心慘澹攀登過來的山頂

可以瞧見遼闊的平原和連綿的山脊

腳底下有一條小徑直通谷底

回頭眺望的往時記憶裡並沒有懊悔


在那谷底必有一泓清澈的深潭

當我要在那潭水照一照自己的時候

兩鬢斑白的這臉上

起了皺紋的這兩上

歷經風雪而失去了潤澤的這臉上

是否會發現欺瞞和卑屈的影子?

在喪失了希望之光輝的我的眼底里

是否會浮現出乞求憐憫的眼神?⠀

——如今和那一天相似的心思

重現於他的胸懷

從他的雙眼

就是再掉下了眼淚

又有什麼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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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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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錦連的〈當我要啟程之前〉是一首站在歷史岔路口寫下的詩,也是詩人戰後初期所寫下的作品。詩人年少時在日治時代成長,以日語思考、以日語書寫;戰後,他又被迫迅速轉身,投入另一種語言與政治秩序。他的生命如同兩座山脈之間的狹長谷地,被語言與記憶的風雪持續沖刷。也因此,這首寫於戰後初期、原文為日文的詩,帶著跨語世代獨有的矛盾與透明度,像是自我審視,也像是時代替他寫下的影子。


而詩裡的山頂與谷底,並非單純的人生隱喻,而更像是歷史在他身體內部複寫的地形。他費盡力氣得以攀登的山——也許曾是殖民教育、文學啟蒙、個人的志業;而谷底那一泓深潭,某種程度上隱喻了戰後陌生的新世界。在山頂上回望,他看到不是懊悔,而是必須誠實面對的自己:那張歷經歲月而失了潤澤的臉,是否仍能承受自己的凝視?是否在某些瞬間,為了生存而出現些許卑屈?這些問題並不是私人道德的自責,而是整個時代共同的困惑。面對語言更替、身分位移、價值突然倒轉的年代,誰又能毫髮無傷地走過?


也因此,詩人站在深潭前想要照見自己的時刻,其實是在問:「我是否仍然是真實的我?」這個問題既沉重又溫柔。他並沒有否認歷史的複雜,也不把自己放進英雄大敘事。他甚至容許自己在啟程前落淚。因為那是他先於文學,先於國家,最能信任的存在——不是被殖民、不是被新政權規範,也不是哪種文化意識形態強迫的語言,而是從身體、記憶、靈魂深處湧出的誠實。


所以,當詩的結尾寫下:「從他的雙眼,就是再掉下了眼淚,又有什麼不可思議?」這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抵抗。是跨語世代對世界最後的堅持:我願意在啟程前,先對自己誠實。


這首〈當我要啟程之前〉看似寫人生轉折,其實是錦連在語言斷層與歷史震顫之中,為自己找到的立足點。他沒有揮舞旗幟、沒有喊出豪語,只是用最簡單的句子,讓一個在兩個世界之間顫動的靈魂,靜靜站在我們面前。讀完以後會覺得,那不是一首告別的詩,而是一首重生的詩;不是戰後的殘響,而是在混亂之中重新長出的、柔軟卻真實的勇氣。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那個男子──故事詩 ◎錦連


那個男子──故事詩 ◎錦連
從日本東北的偏僻村落
那個長工 帶著簡單包袱在基隆碼頭下船
因飢荒不得不棄鄉離村的那個長工
隻身渡海來到新殖民地台灣
一九二○年代坐上基隆到台北的火車
一路凝視兩條鐵軌下了要當鐵路局道班工的決心
他相信有這樣堅硬鐵軌的地方
一定一輩子能養活自己
揮舞鐵鎬在抽換枕木的那個男子
一直注意因河水暴漲的橋墩水位 那個男子
從此以後 那個男子不知變成怎樣?
已經經過了將近一個世紀 那個男子不可能還活著
在哪裡告別人生 被埋在何處?
那個男子粗獷的身軀 容貌 舉止動作 手勢
它還留在這空氣中 風景中 這歷史的影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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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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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那個男子──故事詩〉原詩為日文,由錦連自行翻譯後收錄於2003年《海的起源》。錦連出生於鐵道家族,父親和哥哥都服務於鐵道部,錦連再後來也進入鐵道部工作。身為第一代進入鐵道部工作的台灣人,錦連的家庭生活和鐵道工作相互交織,無論是日常交通或是休閒娛樂,往往都和鐵道部有著緊密的關聯。
這首詩或虛構、或記錄了一位1920年代從日本東北來基隆求生的男子,是如何進行危險的「道班工」工作:除了必須面對被火車撞上的危險,也會遇上天候不佳、河水暴漲的情形。在錦連的筆下,這位男子的動作非常生動,無論是揮舞鐵搞、抽換枕木或注意水位,都呈現出了他建構故事的出色能力。除了情節完成而令人好奇,整首詩的每個詩節都是由兩個詩行所組成,如此的「雙行體」就彷彿鐵軌般不斷前進,直到了詩作的最後一行,為故事留下了無盡的餘韻。
〈那個男子〉以一位陌生男子的故事為原型,標題之下更註明了「故事詩」,顯示出錦連有意識地要去形塑一種新的詩創作類型,這樣的嘗試並不少,比如他也曾寫過幾首副標題為「電影詩」的左品。1920年代,正是台北到基隆鐵路通車的年代,錦連選擇了一個不會被特別注意到的角色,目的並不在於重現「歷史」,而是試圖找出一種「歷史的影子」──畢竟歷史是經過篩選的,這些小人物往往不會被記錄下來,只會成為歷史背後逐漸被遺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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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20日 星期四

順風旗 ◎錦連


 順風旗 ◎錦連

阿母

您時常講:世間真濟人擺嘛會曉「彼個時舉彼個旗」

我幾落擺問您這是甚麼意思?

您笑笑講:憨囝仔咧!舉「順風旗」就是了!

阿母

今仔日是您過身後的生日也是「對年」

我坐飛龍機由高雄趕去林口頂福陵園追思祭拜

我要跟您講:「我還是順風旗舉未起來」

阿母 安呢嘜按怎?

是不是彼支旗太重或者我太固執無夠力?

無敢是我槌槌憨憨唔知世事?

我實在是無法度 安呢是嘜按怎了?

阿母 毋擱無管是吃政治犯的或者是大小尾鱸鰻

或者是西裝撇撇擱有結油炸粿的教授佮文人墨客

攏總嘛輕輕著會當舉起來高高高的呢

嘛攏毋免結力又擱面嘛攏未紅呢?

阿母 我已經是七時擱加二歲的老伙仔了

我一生安呢堅持毋願讓步 敢不對?

算是離墓仔埔無介遠的我 舉未起來是無要緊

毋擱「阿六仔」若來 咱子孫猶原攏舉未起來者 不知會死棋未?

註:台商講「台胞」是「呆胞」,「六」是「陸」,講「大陸仔」是「阿六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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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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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儘管台語是錦連的母語,但錦連的詩作多以日文或中文書寫,這首刊登於1999年《文學台灣》後收錄於2003年詩集《海的起源》的〈順風旗〉,是錦連少有的台語詩。整首詩透過五次的「阿母」進行呼告,當中也在兩人的互動之中穿插了許多問句,思辨的過程彷彿也看到他隨時間變化的世界觀和憂患意識。不同於華語,這首以台語寫成的詩作呈現出不同於華語的語感,包含「槌槌憨憨」的生動形容,以及「高高高」獨特的台語三連字等,展現出了現代詩的另一種樣貌。

相較於其他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和政治表態的詩人,錦連可以說是相當節制的一位,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詩中寫道「毋擱無管是吃政治犯的或者是大小尾鱸鰻/或者是西裝撇撇擱有結油炸粿的教授佮文人墨客/攏總嘛輕輕著會當舉起來高高高的呢」;而相對於這些能夠輕鬆舉起旗子的人,錦連本身可能擁有滿腔的熱情,卻因為種種的原因而無法正面展示。在母親過世一年後,錦連寫下了這首詩──身為一位跨語世代詩人,錦連從日本時代書寫到當代台灣面對被稱為「阿六仔」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創作主題的時空跨度可謂非常寬廣。以「順風旗」如此勇敢直面國際政治情勢變化的題材來說,除了展現出錦連的身分認同、和母親的情感關係,同時也實際演示了本土語言在現代詩的書寫使用,可以見得錦連在日語、華語、台語的創作上都有著動人的作品,同時也側寫了一代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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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追尋逝去的時光 ◎錦連

 

追尋逝去的時光 ◎錦連

⠀⠀⠀──第一部.一九四一.台北經驗

我緩緩地在淡水河堤岸走來走去

雙眸順著觀音山優美的稜線移動

一兩艘陳舊的黃土色舢板順流而下

暮靄瀰漫的河面反照著夕陽的餘暉

我坐下來楞楞地眺望良久

想起久臥病房的母親憔悴的倦容

幼小弟妹們那種無助不安的眼神

我忍不住那般難過的鄉愁和椎心的悲涼而啜泣

十四歲的我是個在人海茫茫的都市發愁的懦弱少年

歲末我聽到日軍突襲珍珠港的消息

忽然出現不少穿著國防色團服的行人匆匆來去

整天「大本營發表」和雄壯的軍歌響徹全市

人們似乎都陶醉於勢如破竹進攻的皇軍捷報

我不懂什麼是戰爭卻知道每月八日是大詔奉戴日

學生每天都要誠惶誠恐地向東方宮城遙拜

愛國婦人會的女士在街頭找小姐歐巴桑幫縫千人針

皇民奉公會的宣傳部長是台灣文人的後裔

十四歲的我是懵懵懂懂不經世事的青澀少年

有時候從大橋頭晃到三重埔大龍峒

遍走永樂市場第一劇場大稻埕

從太平町走過有日本刀劍店的一排平房到西門町

望一望吉野館和兩三家戲院的海報和照片過過廳

穿過齷齪的幾條小巷溜進古老的龍山寺

夾在皮膚乾癟抽煙打盹無所是事的老人中

坐在小圖書室微暗走廊的矮凳

我興奮忘我地耽讀吉川英治的日文三國志

十四歲的我是個多愁善感的纖弱少年

有憲兵站崗的乃木館是怪肅靜的

宏偉的總督府只是坐鎮那裡誇是森嚴的面貌

而前面廣場卻往往是空盪盪地看不到人影

多數本島人居住的大稻埕處處能聞到發霉的封建氣味

日人商店和公家機關較多的城內確實是精華的小巴黎

只想是乘電梯我也去過摩登的橘本百貨公司

也進去寬敞的廁所看看沖水馬桶並拿幾張衛生紙回去

附近的新公園有盛裝的情侶們並肩漫步且附耳低語著

十四歲的我是漫無目的四處打轉的傻傻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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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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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詩〈追尋逝去的時光──第一部.一九四一.台北經驗〉刊登於1999年的《文學台灣》,收錄於2003年的詩集《海的起源》。在生涯晚期,錦連雖然能夠流利地創作中文詩,但仍然經常先以日文創作,然後再自行翻譯為中文,這首詩就是如此。不同於直接書寫於日本時代的日文詩,錦連在後來以日文重新回頭書寫過往的記憶,代表著一種記憶的追尋;全詩每個詩節的詩行數量相同,錦連透過這樣規律的語言結構來回憶自己14歲的生活回憶,對日本時代的閱讀經驗和城市景觀有詳細描述。

1941年,錦連從旭公學校(今南郭國民小學)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進入位於台北泉町的「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就讀。當時能夠進入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就讀的人,除了要從「國民學校初等科」畢業且身體健康,還必須是鐵道從業員的「子弟」。對於錦連來說,這些條件他都符合,也就順理成章地從彰化北上台北讀書,成為「中等科」的「第一期生」;也正因為在講習所就讀的這段期間,讓他對台北的空間有著濃厚的記憶。從淡水河堤岸、觀音山、總督府、乃木館到大稻埕,錦連透過詩行勾勒出他記憶中的台北,當中包括了許多有趣的情節,比如愛國婦人會的女性拿著「千人針」──一人一針縫出一千個針結、祝福士兵避免被砲彈擊中的護身符──在街頭的場景,以及去百貨公司「看看沖水馬桶並拿幾張衛生紙回去」的經歷。這些或「現代經驗」、或「封建氣味」的記憶,展現出了台灣在緩慢現代化的歷程中,錦連是如何接觸、面對這些當時新奇的種種事物。

1941年,當時14歲的他不會知道自己將在兩年後順利結業並任職於鐵道部,也不會知道三年後他們全家將為了躲避美軍空襲而搬遷至設有防空避難所的花壇,更不會知道四年後太平洋戰爭將會全面結束,而他也因此而免於服役。無論是懦弱少年、青澀少年、纖弱少年或是傻傻少年,是這些不以正面形象示人的樣貌,成就了錦連記憶中的老台北,同時成就了當時「十四歲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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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8日 星期二

我的病 ◎錦連

 

我的病 ◎錦連

我坐在荒涼的鄉村樹下

正傾聽著像下雨聲似的紡織廠傳來的

不 像從奇異的另一個空間傳來的

織著無精打采的時間的聲音

然後向疲憊的自己的灰色影子

懇切地告別之後 離開了那裡

我記憶裡的過去──

想起來我是經常如此的 週期性地

從無法重見的車站出發

一直朝向不可逆料的另一站奔跑

那裡可以展望不熟識的四季風景

而載著期望和不安奔向下一站

那是無法醫治的我的病

那種疾病纏繞著我的一生

週期性地 並且不可避免地──

沿著模糊而無助的山脊

我的哀愁無限地延伸著

甩開悔恨的過去到乾透了的沙漠去吧

起風而飛揚的沙塵中

為了那柴黑的孤獨

像觸摸了不可知的世界的琴線

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

而我的痛楚穿過空洞的心裡城鎮

將把哀愁撒散在像彎頭釘般敗北的路上

那裡時間早已停止

而祇靜靜地流著永遠不語的絕望的

記憶的沙

如今我得在此等待 我祇得在此等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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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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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我的病〉刊登於1988年的《笠》詩刊,相較於前面幾首詩作,可以明顯看出錦連在中文的使用變得成熟許多,詩作當中也充滿了各種畫面感強烈的象徵。錦連將自己比喻為「火車」,經常週期性地從「無法重見的車站」出發,朝向「不可逆料」的另一站奔跑;而根據詩作中的描述來推測,鄰近彰化市的和美在紡織產業的發展非常蓬勃,也因此這列能聽到「紡織廠」聲音的「火車」出發地點可能就是彰化。若和生命經驗相互對照,錦連從1943開始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直到1982年,退休後的他也繼續住在彰化直到1996年遷居高雄,符合詩中的敘述。

這首詩寫於錦連退休後幾年。離開鐵路工作的錦連,儘管不用每日以這些鐵路相關的瑣事為己任,卻仍舊放不下操持了一輩子的行當,透過退休後(自己)和退休前(疲憊的自己的灰色影子)的對比,在詩作當中呈現出了移動的生命故事。整首詩越到後面越顯精彩,除了「像觸摸了不可知的世界的琴線/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生動地展現出了內心的波瀾,最後一節的「空洞的心裡城鎮」也將複雜的心緒表達得淋漓盡致;搭配「時間早已停止」的情境,「記憶的沙」也再也無法流動,身為一列火車的我儘管花再多的時間「等待」也彷彿無意義,卻也不得不如此。

回頭看整首詩對鐵道的書寫,「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生動地展現出火車行經車站晃動的體感,而用於固定鐵軌的「彎頭釘」也成為了錦連筆下用於表現自己無可奈何的素材;當中的心緒延展到了整首詩的最後,錦連情不自禁地重複了兩次的「等待」,強化了情感的渲染。對於錦連來說,這個「無法醫治」甚至「纏繞著我的一生」的病,除了是生理上的症狀,同時也隱隱指涉了過往永遠也無法回返的時光──這些「我記憶裡的過去」都終將消逝。鐵道工作之於錦連,就是一座永遠思念的心裡城鎮,而他也透過了抒情的文字在往後的日子,繼續一筆筆刻劃著記憶裡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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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