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2日 星期六

當我要啟程之前 ◎錦連

 

當我要啟程之前 ◎錦連

從苦心慘澹攀登過來的山頂

可以瞧見遼闊的平原和連綿的山脊

腳底下有一條小徑直通谷底

回頭眺望的往時記憶裡並沒有懊悔


在那谷底必有一泓清澈的深潭

當我要在那潭水照一照自己的時候

兩鬢斑白的這臉上

起了皺紋的這兩上

歷經風雪而失去了潤澤的這臉上

是否會發現欺瞞和卑屈的影子?

在喪失了希望之光輝的我的眼底里

是否會浮現出乞求憐憫的眼神?⠀

——如今和那一天相似的心思

重現於他的胸懷

從他的雙眼

就是再掉下了眼淚

又有什麼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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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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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錦連的〈當我要啟程之前〉是一首站在歷史岔路口寫下的詩,也是詩人戰後初期所寫下的作品。詩人年少時在日治時代成長,以日語思考、以日語書寫;戰後,他又被迫迅速轉身,投入另一種語言與政治秩序。他的生命如同兩座山脈之間的狹長谷地,被語言與記憶的風雪持續沖刷。也因此,這首寫於戰後初期、原文為日文的詩,帶著跨語世代獨有的矛盾與透明度,像是自我審視,也像是時代替他寫下的影子。


而詩裡的山頂與谷底,並非單純的人生隱喻,而更像是歷史在他身體內部複寫的地形。他費盡力氣得以攀登的山——也許曾是殖民教育、文學啟蒙、個人的志業;而谷底那一泓深潭,某種程度上隱喻了戰後陌生的新世界。在山頂上回望,他看到不是懊悔,而是必須誠實面對的自己:那張歷經歲月而失了潤澤的臉,是否仍能承受自己的凝視?是否在某些瞬間,為了生存而出現些許卑屈?這些問題並不是私人道德的自責,而是整個時代共同的困惑。面對語言更替、身分位移、價值突然倒轉的年代,誰又能毫髮無傷地走過?


也因此,詩人站在深潭前想要照見自己的時刻,其實是在問:「我是否仍然是真實的我?」這個問題既沉重又溫柔。他並沒有否認歷史的複雜,也不把自己放進英雄大敘事。他甚至容許自己在啟程前落淚。因為那是他先於文學,先於國家,最能信任的存在——不是被殖民、不是被新政權規範,也不是哪種文化意識形態強迫的語言,而是從身體、記憶、靈魂深處湧出的誠實。


所以,當詩的結尾寫下:「從他的雙眼,就是再掉下了眼淚,又有什麼不可思議?」這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抵抗。是跨語世代對世界最後的堅持:我願意在啟程前,先對自己誠實。


這首〈當我要啟程之前〉看似寫人生轉折,其實是錦連在語言斷層與歷史震顫之中,為自己找到的立足點。他沒有揮舞旗幟、沒有喊出豪語,只是用最簡單的句子,讓一個在兩個世界之間顫動的靈魂,靜靜站在我們面前。讀完以後會覺得,那不是一首告別的詩,而是一首重生的詩;不是戰後的殘響,而是在混亂之中重新長出的、柔軟卻真實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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