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5日 星期二

挖掘 ◎錦連


挖掘 ◎錦連

許久 許久

在體內的血液裏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

白晝和夜 在我們畢竟是一個夜

對我們 他們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

如今

這龜裂的生存底寂寥是我們唯一的實感

站在存在的河邊 我們仍執拗地挖掘著

一如我們的祖先 我們仍執拗地等待著

等待著發紅的角膜上

映出一絲火光的剎那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還碰不到火

在燒卻的過程中要發出光芒的 那種火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總是碰到水

在流失的過程中將腐爛一切的 那種水

晚秋的黃昏底虛像之前

固執於挖掘的我們的手戰慄著

面對這冷漠而陌生的世界

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

我們祇有挖掘

我們祇有執拗地挖掘

一如我們的祖先 不許流淚

-

◎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

◎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詩最初刊登於1965年4月的《笠》詩刊第6期,而後收錄至1986年出版的同名詩集。錦連以一個反覆、執拗、近乎原始的動作「挖掘」,向前鋪敘、同時向後開展出了深沉的詠嘆,整首詩彷彿從土壤最深處逼出一種久經磨難的歷史感。

「在體內的血液裡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作為敘述的起始,當中的「血液」一方面象徵血統的傳承,一方面也牽動著人們的記憶與認同。然而,接下去的詩句卻寫道「他們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這種陌生感從何而來?我們不難聯想到台灣歷史的斷裂,以及殖民帶來的文化失根。那些本該親近的來源,反而因長期壓抑、扭曲與遮蔽而變得「陌生」,錦連以極為樸素的語言,呈現出了這種刺痛的歷史傷痕。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有許多的重複:「許久」、「我們仍執拗地」、「這麼久」……是這些不斷出現的詞句,在強調之外更逐步累積一種壓迫、焦灼的情緒。是的,挖掘不單僅憑藉著蠻力,還必然伴隨著無法預期究竟會是多久的「等待」。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是錦連呈現出的一種不得不的生命姿態。

詩中的水與火相互拉扯,指涉著台灣人在各種沖刷和燃燒當中,不斷地掙扎與等待。隨著整首詩作邁向結尾,語氣也越來越沉重:「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這裡的「分裂」既是個人也是群體的,既關乎歷史也影響未來。在晚秋黃昏的虛像之前,我們只能看見那雙顫抖的、卻仍執意往深處挖去的手。

李敏勇解讀這首詩時,表示:「挖掘」與其說是在土地挖掘,不如說是在精神的土壤挖掘,是意志與情感追索的努力。在這片冷漠而陌生的世界裡,我們仍然挖掘;挖掘之後所期待的那絲火光,正是重新照亮自身存在的開始。而也正因為「我們」執拗地挖掘、忍住淚水,才重新認得:他們是我們的祖先,而我們也正在挖掘自身的來處與未來。

這首詩收錄於《暗房與光:臺灣白色恐怖詩選》。如果將末句的「不許流淚」視為一種志氣或信仰,那麼我們從2025年的保有自由民主的此刻回望,也許能帶給當年寫下此詩的錦連,一絲遲來的寬慰。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