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 ◎錦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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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荒涼的鄉村樹下
正傾聽著像下雨聲似的紡織廠傳來的
不 像從奇異的另一個空間傳來的
織著無精打采的時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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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向疲憊的自己的灰色影子
懇切地告別之後 離開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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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裡的過去──
想起來我是經常如此的 週期性地
從無法重見的車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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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朝向不可逆料的另一站奔跑
那裡可以展望不熟識的四季風景
而載著期望和不安奔向下一站
那是無法醫治的我的病
那種疾病纏繞著我的一生
週期性地 並且不可避免地──
沿著模糊而無助的山脊
我的哀愁無限地延伸著
甩開悔恨的過去到乾透了的沙漠去吧
起風而飛揚的沙塵中
為了那柴黑的孤獨
像觸摸了不可知的世界的琴線
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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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痛楚穿過空洞的心裡城鎮
將把哀愁撒散在像彎頭釘般敗北的路上
那裡時間早已停止
而祇靜靜地流著永遠不語的絕望的
記憶的沙
如今我得在此等待 我祇得在此等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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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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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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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我的病〉刊登於1988年的《笠》詩刊,相較於前面幾首詩作,可以明顯看出錦連在中文的使用變得成熟許多,詩作當中也充滿了各種畫面感強烈的象徵。錦連將自己比喻為「火車」,經常週期性地從「無法重見的車站」出發,朝向「不可逆料」的另一站奔跑;而根據詩作中的描述來推測,鄰近彰化市的和美在紡織產業的發展非常蓬勃,也因此這列能聽到「紡織廠」聲音的「火車」出發地點可能就是彰化。若和生命經驗相互對照,錦連從1943開始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直到1982年,退休後的他也繼續住在彰化直到1996年遷居高雄,符合詩中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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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寫於錦連退休後幾年。離開鐵路工作的錦連,儘管不用每日以這些鐵路相關的瑣事為己任,卻仍舊放不下操持了一輩子的行當,透過退休後(自己)和退休前(疲憊的自己的灰色影子)的對比,在詩作當中呈現出了移動的生命故事。整首詩越到後面越顯精彩,除了「像觸摸了不可知的世界的琴線/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生動地展現出了內心的波瀾,最後一節的「空洞的心裡城鎮」也將複雜的心緒表達得淋漓盡致;搭配「時間早已停止」的情境,「記憶的沙」也再也無法流動,身為一列火車的我儘管花再多的時間「等待」也彷彿無意義,卻也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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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整首詩對鐵道的書寫,「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生動地展現出火車行經車站晃動的體感,而用於固定鐵軌的「彎頭釘」也成為了錦連筆下用於表現自己無可奈何的素材;當中的心緒延展到了整首詩的最後,錦連情不自禁地重複了兩次的「等待」,強化了情感的渲染。對於錦連來說,這個「無法醫治」甚至「纏繞著我的一生」的病,除了是生理上的症狀,同時也隱隱指涉了過往永遠也無法回返的時光──這些「我記憶裡的過去」都終將消逝。鐵道工作之於錦連,就是一座永遠思念的心裡城鎮,而他也透過了抒情的文字在往後的日子,繼續一筆筆刻劃著記憶裡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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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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