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操車場 ◎錦連


 操車場 ◎錦連

當醉漢放出的熱尿浸透騎樓下的鬆土

號誌樓從沉睡中驚醒

忽然電動轉轍器發出喀喀的咳嗽聲

悄悄地 黑亮的長蛇滑進疲憊的操車場

如今 幾乎沒有片刻喘息就要開始排隊了

高空二隻眼睛虎視眈眈的監視著夜

焦灼的照明燈下

彎刀鐵軌淒涼的亮著

黑黝黝的貨車老是被撞來撞去

軋軋 軋軋地

載著過重的憂憤 一輛輛地

被摘下堆放

無助地飄去──撞上而鋃鐺地被勾掛

在焦灼的眼光下

在喀喀的叱吒聲中

在哀切的寒夜裏

排隊遲遲的未能完成

雖然我確實體認到有絕對的意志在推動著時間

然而 為何我老是牽掛著它?

在淚乾涸眼底佈滿了血絲之後 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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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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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操車場〉最初刊登於1976年的《笠》詩刊,而後收錄於1986年出版的笠詩社台灣詩人選集《挖掘》當中。一般的「鐵道詩」大多會選擇針對火車行進的畫面或鐵軌延伸的形象進行描寫,但這首詩作選擇了火車在夜間調度停放的細節作為切入點,從一個非乘客的特殊角度仔細描述,這和錦連本身在鐵路局工作的身分背景息息相關──除了長期在電信室工作,他也曾服務於彰化火車站的調車場,負責處理列車不載客時的編組和調度作業。

不同於〈火車旅行〉的「黑色原木」和〈軌道〉的「蜈蚣」,錦連在這首〈操車場〉當中以「黑亮的長蛇」來比喻長長的火車;而在高處設置的「照明燈」也在錦連筆下成為了活生生的兩隻眼睛。除了明確的時間和空間,我們也可以感受到聽覺和視覺感官的強烈摹寫,配合「長蛇」、「眼睛」等體感十足的比喻和結尾收束全詩的獨白,沉浸在如劇場的氛圍之中。錦連以一種全知的視角,向我們娓娓道來一位「操車場」調度員的工作細節,從一開始的「醉漢」到最後的「我」,無疑表現出了這不只是一份身體的勞動,更是一種精神的活動。這時的「我」就彷彿「貨車」一樣,被囚禁於時間當中,同時被「絕對的意志」所控制。

寫下這首詩的錦連,當時已經在鐵路局服務了三十幾年,如此重複的工作成為了他心底最深厚的記憶:當「排隊遲遲的未能完成」,錦連也只能隱忍著憂憤,在焦灼的眼光下不斷調度貨車和鐵軌。在整首詩的最後,「我」所牽掛著的「它」是什麼?是這一次尚未完成的排隊,還是這樣的生活?追索過往,反覆的問句展現出了詩人對鐵道工作的牽掛──也或許是一種放不下的責任,也或許是一種放不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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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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