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長頸鹿 ◎商禽

長頸鹿 ◎商禽
 
那個年青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
 
◎作者簡介
 
商禽,16歲從軍,20歲隨部隊赴台,曾作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賣過牛肉麵。曾加入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次年(1996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研究兩年,參與「國際寫作」的計劃。返台後曾任國中職員、出版社編輯等,於《時報週刊》編輯任上退休。
 
生前只出版了《夢或者黎明》、《用腳思想》詩集共兩部,另有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以及選集《商禽.世紀詩選》、《商禽集》及《商禽詩全集》。
 
(以上改寫自維基百科)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plash|Dawn Armfield; PEXELS|Anirudh Bhatnagar
 
--
  
◎小編鋼筆人賞析
 
商禽是臺灣超現實主義的重要詩人,同時也是著名的散文詩創作者之一。而這首詩,雖然沒有分行,但其濃厚的「詩的性質」,使我們仍得以用讀詩的方式來讀它。
 
這首詩的「詩的性質」展現在意象的運用與隱喻,其中最容易察覺的當然是「身長的逐月增加」居然都是「脖子」的伸長,獄卒和長官的對話,「囚犯」與「長頸鹿」,以及由此而生的「監獄」和「動物園」。然而要注意的是,僅僅是「囚犯」、「長頸鹿」或者「監獄」、「動物園」的替換,只會淪為文字遊戲。商禽這首詩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是因為裡面寫到了「歲月」,而這歲月還有「容顏」、「籍貫」、「行蹤」,用各種手法將歲月給擬人化,配合著時代背景,才顯露出其暗藏的惆悵。
 
詩中寫到,囚犯們不斷伸長脖子,獄卒以為他們是想看窗外風景,所以才說「窗子太高了」,然而長官的回答卻是「他們瞻望歲月」。窗外的景色不一定有變化(尤其是四季只有夏夏夏冬的臺灣),可能海就是海、山就是山、田就是田(小知識:除了臺北及新竹監獄,大部分監獄都地處偏僻),但每天的光影是會有變化的。
 
歲月有「月」,我們又能用「光陰」之詞來稱呼它,當然更別說最早的計時方式之一「日晷」也是使用日光隨時間的變化。日月的光影每天重複流動,你知道他,你習慣他,但你難以辨識他。事實上,即使是當代科學,對於「時間」的本質也還沒有絕對的共識(即使是重力波證實了廣義相對論的正確性也是一樣)。「他們瞻望歲月」因而有一個幽微的含意,那是被囚禁者想要看見光,你甚至可以對照商禽所在的白色恐怖時代,那樣伸長脖子卻只是想看到多一點光的渴求。
 
再來是對於「歲月的難以辨別」的部分,作者用「容顏」、「籍貫」、「行蹤」,這不只是將歲月具體化,甚至還擬人化了。這裡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籍貫」與「行蹤」,如果考慮到詩寫成的年代,這兩者都牽扯到白色恐怖時代一些敏感的政治部分。籍貫自不必多說,那些「被帶走後就沒有回來」的事情,商禽即使沒碰過身邊的人遇到,總是略聽一二。那麼這首詩還不經意流露出了對政局的恐懼。
 
在臺灣白色恐怖時期,人們無法在政治、思想上有任何反抗的象徵;然而,即使順從政府,聽其命令,國民黨政府所宣稱的「反攻大陸」遙遙無期。配合著「監獄」、「動物園」的不自由,「歲月」因而隱隱成了一種折磨的象徵,一種為了活著而不反抗的無可奈何。
 
然而,「仁慈的青年獄卒」不懂(相對來說,典獄長和囚犯們應該是懂的),他「夜夜前往動物園中,去逡巡,去守候」。作者並沒有寫出獄卒後來如何,但或許我們可以從兩方面猜想:獄卒知道了歲月,而服從於他;或者獄卒為了「守候」被歲月折磨的人,開始與歲月的抵抗(雖然很可能成為大時代悲劇的一部份)。
 
最後,值得玩味的是「典獄長」的角色。如果監獄、動物園代表國家,那典獄長是否隱喻著統治者蔣介石呢?而典獄長「他們瞻望歲月」,是不是又是一種「以謊言維持統治現狀」的發言呢?
 
商禽這首詩有許多解讀面向,不一定非得用政治的方式解讀不可,尤其這是「超現實主義」,是要用誇張來凸顯一種「超級真實」或者心靈上的震撼。詩人的敏感情感當然也無可避免在政治、軍隊、生活中受到折磨與壓迫。試著去解讀他藏在詩中的情感,或許也能想像那一代人的、某種共通的情感吧。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