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燭台燃燒的聲音 ◎陳家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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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遇見那棵被修剪
過後的樹,只有
幾處枝頭
抓住一小撮葉子
看上去,就如同一座燭台
葉子是零星的火焰
而樹皮的
皺紋,想來便是蠟液
傾流,覆蓋了燭台
金屬的表面
樹皮的皺紋
是蠟油的彷若靜止的流動
一種極慢的熔化,減緩了
浸泡在樹蔭中的我們
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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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蠟油那近乎靜止,流動的線條
──在樹的底部
──亦如同一根根手指,抓緊
成為了根莖
且如同火光下的影子搖晃
彎曲,變長,這過程
也在極緩慢的流動中
近乎靜止
由此而穩固著燭台,我們會有
大把大把的時間,我想像
就像那些手指伸入泥土
如女媧般的
手觸,是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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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造了存在,這皮膚
在火光下呈現出的泥土色
皮膚,慢慢布滿的皺紋
也是這捏塑泥土的
手指,根脈一般的創造
在時間中
讓彼此成形的那努力
與渴望,有一棵樹的安定
以及隨那安定
衍生而來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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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棵樹,竟然也可以燃燒起來
燭台裡的年輪,一個流轉
極緩的時計,因著一種催眠
極緩慢的熔化,與燃燒
只覆蓋成了蔓延全身的暖意,而我
與你彷彿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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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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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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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98年生於澳門,臺大中文人,澳門別有天詩社一員。曾獲2022金車新詩獎特優獎、2023第25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2024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新詩優異獎,及2024第45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一直寫詩,願能繼承詩人們的意志與光輝。
「但請你們不只看我的獎項,還請看我所愛的詩人們的詩,那些偉大的作品,以及我交給他們的小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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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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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家朗的詩作,便不能忽略他獨樹一格的敘事手法。無論是獲得台北文學獎首獎的〈公廈靈柩〉,或者是獲得時報文學獎首獎的〈植物寓言〉,都在我們日常空間的基礎之上,建構出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異化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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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燭台燃燒的聲音〉是家朗2024年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的詩作。雖然詩中也呈現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情境,但詩人採取的書寫策略不同於前述兩首詩作的公寓或醫院,當中並沒有選擇一個可以開展的空間,而是聚焦於整首詩的重點意象:燭台。值得注意的是,詩題的燭台並不單單指涉具體的燭台,而是一棵「被修剪/過後的樹」;而燭台上「零星的火焰」則彷彿樹上的「一小撮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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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樹」和「燭台」的形象相互連結,不禁讓人聯想到洛夫在《石室之死亡》所寫的名句「樹在火中成長」。詩人在這首詩的鋪排並不是隨心而寫,而是圍繞著燭台這個重點意象,向外延展對照包括「樹-燭台」、「葉子-火焰」乃至於「樹皮的皺紋-蠟液傾流」,以一種系統性的意象群呈現出方方面面的想像。完成了這三者立基於「樹」的形象對照之後,詩人開始進入生命層次的探討,將「樹蔭」結合光陰,讓讀者思考這些和時間流轉、和我們自身的關聯性,以如此的轉折為第一個詩節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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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止的蠟油彷彿著名的瀝青滴漏實驗,看起來沒有在動,可是一切都關乎時間。雖然整首詩似乎著重於「燭台」的視覺形象,但實際上「時間」才是整首詩作隱藏的主題,從詩題選擇了「聽」而非「看」即可窺見端倪。參見楊佳嫻的〈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聲音確實比畫面更能呈現出時間的動態感。不過,詩人的想像並不停留在物象的視覺與聽覺,還更進一步將感官延伸至觸覺。在詩作中,詩人筆下的蠟液不只作為樹皮皺紋的形象對應,更成為了具有主動特質的「根莖」甚至「手指」,用以抓緊、穩固著燭台。這該是多麼值得玩味的思考:融化的蠟液成為如泥土般穩固的基礎支撐著上頭的蠟,如此而如此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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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結尾,泥土的出現展現出詩人的巧思所在。既然燭台是樹,則必然會有賴以生長的泥土,而這也和前述生生不息的思考相似。說了這麼多,重點在於這些意象對詩人而言不只是浮泛的想像,而是一種具體的「安定」與「幸福」。全詩的精彩之處,在於從物象轉至「我們會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的虛實轉換,所有的情境最終無非指向了更深刻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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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語言形式較為敏銳的讀者,會發現這首詩作時常使用迴行,如此的現象在家朗的其他首詩作也頻繁出現:有時用以營造音樂性的頓挫感,有時則製造敘事上的歧義。作為書面閱讀的時間延宕,詩人在整首詩的最後收束不只迴行,還更進一步設計空行分節使「脫離」之感更加強烈,以一個極為浪漫的想像為整首詩作結。聽燭台燃燒的聲音,我與你也就脫離了時間,不再被一切規範所囿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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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 #林宇軒 #燭台 #同仁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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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宇軒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