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查詢「聶魯達」依日期排序顯示文章。依關聯性排序 顯示所有文章
針對查詢「聶魯達」依日期排序顯示文章。依關聯性排序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他的曾經是 ◎黃燦然

 



他的曾經是 ◎黃燦然

他的他曾經是從他深處的暗牢裡

發出的悲憤哀鳴被他的他現在是

緊緊地關閉和隔絕著,不是一個

而是多個暗牢:一份又一份履歷,

一份又一份檔案。而他的我將是

在他腦海裡某個高處閃爍著怯光

——也可能是冷光,視乎他怎樣

定義他自己,怎樣把他的我將是

變成他的他將是:別人眼中的他。

◎作者簡介

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 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 年移居香港。1988 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 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 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小編 #心照 賞析

本週的主題是「身份標籤/汙名化/刻板印象 所帶來的暴力」,從當中的幾個關鍵詞,直覺會令人想到他人施加(個體與個體之間)的暴力。在選詩時,我有幸看到這首談及自身精神壓抑的詩,與責編尹金討論後,決定朝「自戕」的方向來賞析,以另一個角度解構主題。同時,亦希望各位不要忽略,自殘或許是對自己最無聲無息,卻又最深、最痛的傷害。

詩的第一節,刻畫了曾經的「他」和當下的「他」之間的角力。將自己的過去封閉、囚禁,需要極大的掙扎和克制。作者以連珠炮發、毫無停頓的句子呈現極深的悲憤和哀鳴,然而「他」自知這樣的行為是悲哀的,卻仍然以強烈的意志將自身從這些情緒中抽離開來,不禁令人想像,如此在所不惜的「他」有著怎樣的追求?

延續至第二節,自我封閉的行為已然發生了多次,意味著「他」始終欲求不滿,誓要不斷蛻變、撕扯自我來實現另一個自我。那些被撕扯、鎖閉的「他」,塵封在「履歷」和「檔案」之中。履歷和檔案,筆者認為可以指一個人的自述和背景。自述是主動架構自我的過程,理應能將一己個性的呈現掌握於自己手中。隨年歲漸長,人的履歷必會基於原有的背景有所增長,但當它們通通變成暗牢,代表「他」在變化之中失去了本我,破繭卻不見進化。此外,履歷隱含著他人的評價,是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取捨,我們應表現真我,抑或應他人之要求形塑「自我」呢?輪迴之中,「我將是」始終居高臨下,可望難即。「他」定義自己的方法,無法受「我」所掌控,只可依託別人口中的「他將是」——原本已經與自己十分陌生的「他」,唯有在不屬於自己的視角下,方能生存。「怯」是由內而外;「冷」則由外而內。前者因自己而生,後者從他人而感,也就意味著,「他」在定義自己的路上有著多重的障礙,且無法取得平衡,必須一面倒地傾斜。

縱觀全詩的三節,首節由「他曾經是」過渡至「他現在是」,次節以「我將是」啟下,末節以「他將是」作結。詩作分成三節,每節三句,每句長度相近,如此整齊的章法,可謂黃燦然寫詩的例行手法,雖不能說是為此詩量身訂做,兩者卻相得益彰:這樣呆板的節奏,在「曾經」、「現在」、「將來」之中均沒有變化,恰恰呼應了他在封閉和尋找自我的輪迴之中,了無止境、盲目追求的疲乏。「他」和「我」的替換,可視為「他」觀察自我的視角。作者自詩首便以「他⋯⋯是」營造文法上的陌生,一直等到詩末才道破,這個「他⋯⋯是」其實是別人眼中的他。正因是從他者觀察,所以自我才顯得陌生、遙遠。

文字編輯:心照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每天為你獨一首詩 #暴力詩選

#黃燦然 #黃燦然的詩 #你的曾經是? 

煤的對話 ◎艾青

 



煤的對話 ◎艾青

 

你住在哪裡?

 

我住在萬年的深山裡

我住在萬年的岩石裡

 

你的年紀──

 

我的年紀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從什麼時候沉默的?

 

從恐龍統治了森林的年代

從地殼第一次震動的年代

 

你已死在過深的怨憤裡了麼?

 

死?不,不,我還活着──

請給我以火,給我以火!

 

◎作者簡介

 

艾青(1910 年~1996 年),本名蔣正涵,浙江金華人,中國現代詩人。1971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聶魯達(Pablo Neruda)稱他為「中國詩壇泰斗」。生前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為中國 30 年代詩壇代表詩人之一。詩作曾被翻譯成三十多國文字,著有詩集《大堰河》、《曠野》等。

 

艾青於 1929 年留法攻讀繪畫,期間受到法國象徵主義詩人阿波里耐爾和藍波的影響。在 1932 年返國後,因從事「左翼美術家聯盟」活動,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在獄中寫成長詩〈大堰河──我的保姆〉,為反映現實生活苦難、哀憫勞動者的寫實主義作品。其詩作融合寫實主義的題材,及象徵主義的手法,詩藝成就在其詩所內蘊的渾厚情感,與強大質樸的生命力。

-

◎小編 #一玄 賞析

⠀⠀

胡風曾評論艾青詩作「植根於現實的土壤」,而〈煤的對話〉當中的擬人主角「煤」,恰巧也是一種深埋於地下的礦物。煤為古代植物在腐敗分解後,被沖流埋在地下,歷經漫長歲月與地殼變動,日漸炭化所形成的沉積岩。正如詩中「煤」的生平自述:住在萬年的深山和岩石裡,年紀比山和岩石更大,且從恐龍統治森林,與地殼初次震動的年代便沉默無語。

另外,詩題為「對話」,實為問答。單行的奇數節為對煤的提問,雙行的偶數節為煤的回答,全詩共有四組問答。而最後一組是向煤質問:「你已死在過深的怨憤裡了麼?」究竟長久沉默的煤,是否會因為內心過深的埋怨和憤恨,形同死亡?煤堅定地回答:「死?不,不,我還活着──/請給我以火,給我以火! 」詩末, 詩人拉高「煤」的層次,由寫實到象徵。沉默的煤是沉默群眾的化身,看似死寂的煤一旦報之以火,熊熊烈焰便隨即竄起──平日長期壓抑內心不滿的民眾,假使某天怨憤達到飽和,遇火引爆,其中石破天驚的旺盛生命力,是當權者不容小覷,須謙卑以對的。

不過,若角度從群眾回歸自身,詩句間滿溢的抒情與感染力,對生命沉寂谷底的讀者,或許更能激發情感的共鳴。對小編而言,末節標點符號的連續夾雜使用,尤其令人驚艷──前句節奏急促,以問號和兩個逗號極力否定死亡,而後隨即肯定自我生命存在,並用破折號延長情緒;後句末的驚嘆號則懇求力道強烈,彷彿煤遇上火,生機比死意更一發不可收拾。

綜觀全詩,詩人以奇思妙想、對話設計與後續暗示,具象出一種超越年歲和生死的積極火光。恰如希臘羅馬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帶來的火,是人類文明的源起;艾青所渴求的火,也正是所有人心中皆渴求的生命之火。

參考資料:陳黎、張芬齡《詩樂園──現代詩 120 首賞析》、陳幸蕙《小詩星河──現代小詩選 2》

-

文字編輯:一玄

美術設計:三正、魚鰭

#艾青 #曠野 #生命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神秘的詩人 ◎費爾南多・佩索亞(程一身譯)

 



神秘的詩人 ◎費爾南多・佩索亞(程一身譯)

 

今天我讀了將近兩頁

這本書是一個神秘詩人寫的

我大笑起來,就像有人嚎啕大哭。

神秘的詩人是病態的哲學家

而哲學家是瘋狂的。

神秘的詩人說花可以感覺

他們說石頭有靈魂

他們說河在月光下充滿狂喜。

但是如果花可以感覺,它們就不是花了,

它們會成為人;

如果石頭有靈魂,它們就是生物,而不是石頭了;

如果河在月光下充滿狂喜,

河將成為病人。

你必定不了解花、石頭與河是什麼

才去談論它們的感覺。

談論石頭、花和河的靈魂,

就是談論你自己和你的錯誤思想。

感謝上帝,石頭只是石頭,

河只是河,

花只是花。

至於我,我寫單調的詩

我很平靜,

因為我知道從外部理解自然

而不是從內部理解自然

因為自然並沒有內部;

如果有內部的話,她就不是自然了。

 

-

 

◎作者簡介


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1888-1935),20世紀葡語作家、詩人,葡萄牙後期象徵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文評家布魯姆稱他與聶魯達是能代表20世紀的詩人。1888年生於葡萄牙里斯本,生前做著與文學無關的會計、商業翻譯,四十七歲病逝,留下大量作品。死後兩萬五千多頁未整理的手稿,包括詩歌、散文、文學批評、哲學論文、翻譯等公開,引起轟動。佩索亞的作品世界由眾多的「異名者」組成,構建了一個龐大、完整、神秘的文學宇宙。

(作者簡介截取自博客來)


-

◎小編 ㄓㄓ 賞析

 

佩索亞的「異名書寫」構造了他的寫作世界,創造出了許多異名者。異名者各自擁有不同的職業、性格與人生哲學,佩索亞的書寫經常是「異名者」與自我之間互通書信,主要較為人所知的三個異名者分別是Álvaro de Campos、Ricardo Reis和Alberto Caeiro,而本次選錄的詩集《我將宇宙隨身攜帶》收錄Alberto Caeiro(卡埃羅)創作的詩歌,卡埃羅是「自然詩人」,牧羊人,其學徒Álvaro de Campos、Ricardo Reis和佩索亞(自我)皆視他為大師。同時卡埃羅寫詩的堅持如同本詩我們可見的,他「不希望帶任何哲學思想」,希望能以自然的角度去感覺真實。

 

〈神秘的詩人〉裡的「神秘」我們可以用較帶有宗教的意味去解讀,也可以反向去理解——詩中的「神秘的詩人」受作者指責其使事物「不客觀」,作者對於「神秘」是帶有貶義的,認為猜忌、將感受套至非人的事物上都是「破壞自然」的行為。

 

作者說「談論石頭、花和河的靈魂/就是談論你自己和你的錯誤思想」不是在否定任何人本身的思想,筆者認為,作者所說的「錯誤」是對於事物的過多「假設」,過多的「人格化」和「符合人類期盼的發展(感覺)」,強行在事物的存在上附加人類所存有的價值,正是因為這「強行」造成錯誤,使自然失去原本的樣貌,是人類「不了解」的展現。對於正確觀看方式,作者在末段寫道「因為我知道從外部理解自然/而不是從內部理解自然/因為自然並沒有內部;/如果有內部的話,她就不是自然了」,我們或許可以理解內部為「人因為花(河或石頭)的存在而有的感覺」,而外部則是先於「因為花而有的感覺」的「觀看之前感受」,一個「不因你是你」會有的感受,這「外部」才是理解自然的好的方式,書寫自然亦是。

 

這一首論詩詩,我們可以看見異名者卡埃羅面對自然的解讀,他的「不做過多解釋」給予自然的力道,他的角度自然是何種樣貌。筆者認為,也許我們太多時候都站在自然上論自然,為自然發過多的聲,這樣的觀看或許破壞了一開始我們欣賞的美。

 

-

 

圖片來源:unsplash◎Christian Lunde 

詩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詩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而就是在那種年紀……詩上前來

找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

從什麼地方來,從冬天或者河流。

我不知道它怎麼來,什麼時候來,

不,它們不是聲音,它們不是

字,也不是沉默,

從一條街上我被叫走,

從夜的枝椏,

驟然地,從其他事物,

在粗暴的火間

或者獨自歸來

在那兒,一張臉也沒有

而它觸及了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嘴

不知道如何

命名,

我的眼睛是瞎的,

某樣東西在我的靈魂内騷動,

狂熱或遺忘的羽翼,

我摸索自己的道路

為了詮釋那股

烈火,

我寫下了第一行微弱的詩句,

微弱而不具體,純粹的

無意義

一個一無所知的人他

單純的智慧,

而突然我看到

天空

鬆解、

洞開,

行星,

悸動的農園,

戳了孔的陰影,

篩分著

箭矢,火與花,

纏捲的夜,宇宙,


而我——無限小的本體,

醉倒在偉大星夜的

空虛裡,

類似,神秘的

映像,

感覺自己在純粹的

深淵中,

與眾星一同轉旋,

我的心向風中逸去。



◎ 作者簡介


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智利詩人。

聶魯達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小編 #樂達 賞析


「論詩詩」作為一種類型,或涉及詩人如何藉由詩歌來回應自身的詩觀、書寫意圖,或抽離於自身之外,將自我視作客體般來審視、省思整體的創作活動。而今天,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這首由智利詩人 #聶魯達 所寫的〈詩〉(La Poesía)。當人生步入中晚年,創作途徑經歷了許多風格或主題上的轉變(由早年成名作《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轉變為往後的系列長詩《一般之歌》、詩行簡短的《元素頌》等),此時的詩人會如何追溯、回憶、甚至借取譬喻和想像,來發掘最初執筆的自己?而詩人又如何透過書寫,將初次與「詩」接觸、卻難以言喻的創作經驗,呈現於文字間,讓讀者得以窺見?


相信在剛接觸詩歌的時候,我們不免會疑惑、探問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是「詩」?所謂「詩意」或詩之為詩的感覺從何而來?而在第一節中(中譯版未分節,原文則分三節,在此從後者),面對過往生活經驗中所缺乏的、關於「詩」的體驗,詩人並不將之歸因於具體可感的「文字」與「聲音」,甚至也不是「沉默」所能指稱的。種種的未知和語言上的侷限,造就「描述詩歌」本身的困難度,而初次觸及詩歌的詩人,唯一能肯定的是――真正處於主動、主導位置的並非自己,而是詩歌。詩歌出沒的源頭或許多樣(日常的街景、夜的枝椏……等),但是無論源自何處,它總是牽引自己從表象般的經驗世界,帶入某種無人之境、無外物介入的狀態,並在此際,「詩上前來/找我」。由此也觸發了往後一系列的運思及書寫行動。


如何描述一種理智上無法知曉、卻深深在「靈魂內騷動」的存在?怎麼賦予那無象卻可感(如「烈火」一般強烈)的事物,一份足以概括它的名稱或能指?或許,這種嘗試運用所擁有的語言、竭盡生命當下的智慧,來「描述」、「詮釋」未知存在和體驗的行動,對當時的聶魯達而言,便是詩歌創作的原點或本質。即便最初寫下的詩句是如此「微弱」、「不具體」、乃至以後見之明來看並「無意義」,然而,這份書寫也開啟了某種感知世界的嶄新方式。像是習以為常與世界互動的方式逐漸動搖、變化,天空竟會「鬆解」(desgranado)、「洞開」(abierto), 農園竟會「悸動」(palpitante),而視野所見的眾多陰影,也彷彿被某種事物打穿而出現孔洞(perforada)。一如「篩分著/箭矢,火與花,」兩句在原文是“acribillada/por flechas, fuego y flores,”,箭矢、火與花並非「被」篩分的物,反而是由於此三者而讓其他事物出現孔洞,而那些被穿出孔洞的事物,在語法上,既可聯繫至前面的陰影等,也可指向其後的夜和宇宙。至於「箭矢、火與花」,若接續前面以「烈火」來描述詩歌所帶來的強烈感受,此處的三個意象、譬喻,或許也同樣描述了詩歌的不同性質,而且正是由如此多面的詩歌,促使詩人所感知到的周遭世界產生改變(鬆解、洞開、悸動、戳出孔……),彷彿詩歌不再只是一份單純的神祕體驗,它可能還涉及人與外在環境之間的關係,如何觀看、感覺、經驗這世界。


來到第三節,相比於前面提及的天空、夜、宇宙種種,投身於寫詩的自己,僅是處身其中、「無限小」的個體,彷彿被圍攏在某種巨大、空虛、純粹的世界中,持續以書寫來回應詩歌並「摸索自己的道路」。有意思的是,詩人也在創作、試圖詮釋的過程裡,發覺自己的心也依隨風和眾星,散逸於世界之中,無有拘限。詩歌所帶來的,起初或許是一份未知的體驗,以及伴隨而生、企圖描述它的強烈渴望,然而漸漸地,一如天空之所以鬆解、洞開,某種內與外的界線,也隨著對詩歌的摸索而鬆動、模糊,詩歌彷彿也滲透到詩人與詩人所感的世界裡,重新譜畫出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圖片來源:DALL‧E(非商用)


#詩 #Poesía #聶魯達 #Pablo #Neruda #諾貝爾文學獎 #智利詩 #命名 #宇宙 #空虛 #純粹 

如果白晝落進...... ◎聶魯達Pablo Neruda(陳光孚 譯)

 



「撐不住想要小睡一下時,總是不小心睡太久,拖累工作進度。」


如果白晝落進...... ◎聶魯達Pablo Neruda(陳光孚 譯)


每個白晝

都要落進黑沉沉的夜

像有那麼一口井

鎖住了光明。


必須坐在

黑洞洞的井口

要很有耐心

打撈掉落下去的光明。


-


◎作者簡介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


◎小編 #殊 賞析


又是一次日出日息、工作與生命一起運轉著,生命會流逝,我能感覺到自己精神力如沙般流走——但工作好像不會。


〈如果白晝落進……〉是一首篇幅短小的詩作,意象生動,我的腦海中瞬間印刷出一冊繪本故事——井中漆黑無底,空蕩蕩的,陰冷潮濕。白晝總不可避免地夢到這裡。白晝溫暖的光變成冷光,孤單地坐在井底。或許,白晝的鮮活僅為工作服務?開朗、能幹、隨機應變,通通發揮在職場上,下了班的白晝,只是一灘爛泥。發光不過是工作的需求,又或者工作佔據了絕大部分發光的電力,白晝的光,便漸漸不再屬於自己。


在人類眼中,高樓是向上發展、繁榮的證明,可對於宇宙而言,高樓未嘗不是一口井。我們都被鎖在井裡了——我意識到。傍晚時的小睡變成深夜驚醒時的詫異——房間亮起一盞豆黃,可我不過是身處井中的白晝。


人如白晝,生命力旺盛且富有朝氣。但陽光不可能永遠燦爛明亮,總會有黯淡的時刻。「我」坐於井底,「我」也坐在井邊,打撈我自己。煩惱的根源,似乎是龐大的社會壓力所致。若希望能夠在極速運作的體系中駕馭自己的生活,我們必須拼命,異常聰慧且努力地拖拽自己。到頭來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被生活鞭策著運作著,我們將自己撕成細小的碎片,通通扔進井水中浸泡。


活著,便是這般撕碎又打撈的過程,我們投入、我們期盼、我們失落、我們重振。這是漫長得容易讓人遺忘方向的過程,水波也甚或微弱得容易令人沮喪。可除了打撈,我們別無他法。我們期盼自己是世間美好的存在,所以要一遍遍為自己洗去「凡塵」。


-

文字編輯:#殊 @_ahshuuuuuuuu

美術設計:#冠宏

#如果白晝落進 #聶魯達 #詩 #解憂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島 ◎鄭玄宗(賴郁棻、董達 譯)

 



島 ◎鄭玄宗(賴郁棻、董達 譯)


人群間有一座島

想去那座島上


◎作者簡介

韓國詩人,1939年生於韓國首爾,延世大學哲學系畢業。經詩人樸鬥鎮推薦,開始詩歌創作,以哲理性的思辯和縝密的語言,形成獨特的詩歌世界。1982年,擔任延世大學國語國文系教授。曾榮獲韓國文學作家獎、燕岩文學獎、怡山文學獎、大山文學獎、未堂文學獎、空超文學獎以及耕岩學術獎等。2004年更榮獲巴勃魯‧聶魯達誕辰100週年紀念金章。2005年自延世大學退休,榮獲勤政褒章。

著有詩集《島》、《事物的夢》等,詩選集《苦痛的慶典》、《露》;譯有聶魯達詩選集《二十首愛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洛爾迦詩選集《河的白日夢》等。


-

◎小編 #晉晉 賞析

本詩收錄在同名詩集《島》當中,書中亦收錄詩人的畫作,展現出「畫是不語詩,詩是無聲畫」相互輝映的效果。


島,時常與孤立性產生連結,與種種萬化產生了距離,保有了遺世獨立的區隔性。然這座島反差地座落在人群中,是眾人的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形塑了追求遠離塵囂的衝突感。


柏拉圖《理想國》將物質世界比譬為靈魂的影子;而這座島,即是每個人滋養靈魂的一畝田地。雖然現下的群體環境,難以讓「理想之島」與社會完全區隔,但仍極力以隱匿而神秘的氣層,在外層護衛著我那純然無雜染的一隅。


盼我們都有一座在染了一身灰後,可以好好安放自我的島。


-


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短詩 #鄭玄宗 #島 #理想國 #精神世界 #心之所向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離婚 ◎辛波絲卡‬(陳黎、張芬齡 譯)

 



離婚 ◎辛波絲卡‬(陳黎、張芬齡 譯)

對孩子而言:第一個世界末日。

對貓而言:新的男主人。

對狗而言:新的女主人。

對家具而言:樓梯,砰砰聲,卡車與運送。

對牆壁而言:畫作取下後留下的方塊。

對樓下鄰居而言:稍解生之無聊的新話題。

對車而言:如果有兩部就好了。

對小說、詩集而言——可以,你要的都拿走。

百科全書和影音器材的情況就比較糟了,

還有那本《正確拼寫指南》,裡頭

大概對兩個名字的用法略有指點——

依然用「和」連接呢

還是用句點分開。

◎作者簡介

 ⠀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

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譯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辛波絲卡詩集》、《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曾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


張芬齡,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現代詩啟示錄》,與陳黎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雙情詩》、《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達菲──世界之妻》、《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帕斯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小品文獎,並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

◎小編 #企鵝 賞析

本作出自《辛波絲卡.最後》為作者生前最後一本詩集。

這首詩前段的的結構中用了多次「對…而言」,捨棄標題《離婚》中以兩人的視角出發,改由其他物或人的角度切入探討關係的變化。第一句「對孩子而言/第一個世界末日。」雖然字面上很直觀也不難聯想,但發生世界末日的對象不是關係破裂的先生與太太,而是孩子。以後者為引,十分巧妙地從側面帶出了離婚時的悲傷與絕望情緒。而接下來的貓狗、家具、牆壁等物品也都是採用類似的手法,不同的是在最後一句「對小說、詩集而言」中卻使用了破折號,後面接的是「可以/你要的都拿走。」除了有延續語氣的效果外,是否也能推斷出小說、詩集對夫妻的其中一方(甚至是作者本人)有某種特殊的連結或情感呢?

來到作品後半部分,從「百科全書和影音器材的情況就比較糟了」這句可以回扣標題,推斷出在夫妻離婚前應該有一場爭執。而最後四行是本首詩的關鍵,結構上又再次利用了以他物為媒介的手法,「大概對兩個名字的用法略有指點/依然用「和」連接呢/還是用句點分開。」除了再次回扣標題的《離婚》之外,在語境上也製造出了意在言外的效果。僅僅利用夫妻的名字之間的「和」與「句點」,就創造出充滿懸念的關係結局。兩人的名字是並稱,還是分開,也意味著最後夫妻是重修舊好,抑或是注定分離,就留給讀者思考/猜測了。

總體而言,本首詩字面上直觀,但在文字的處理上透過細小的移動,創造詩意的延續與擴張,實為難得的作品。

文字編輯: #企鵝

美術設計: #以安 

離散者 ◎黃燦然

 



離散者 ◎黃燦然

離散者,絕地絕非絕境。

有人逐水草而改變世界。

有人可以彷徨而魯迅,

何況你們,你們吶喊!

背父母囊,戴無邊帽,

離散者,過去即過來。

在換日線上換日吧,在

故地的回放中爬努力山。

⠀⠀

⠀ ⠀

◎作者簡介

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

⠀⠀

◎小編 #一尾 賞析

⠀⠀

去年金馬獎香港入圍了一部別緻的紀錄片。詩向來在香港是另類小眾,許鞍華的《詩》入圍此一獎項除是影壇榮光,更是香港文壇的大事,其中訪問了在台定居的廖偉棠與經濟流亡到深圳洞背村的黃燦然佔最大篇幅。兩人皆非土生土長於香港,而現在也已離港,惟兩者皆是香港重要的詩人,在此也顯現出香港在本土與離散的拉扯,香港人原是由一代代逃離中國的人而組成在香港成為本土的一部分,而離散本也是構成香港本土的一部分。

當遭逢天災人禍,或各種政治事件因素影響時,會選擇離開長期居住的地方,落腳他方建立新的家園,其中產生出對原鄉的情感與嚮往,而離散(diaspora)一詞則源自猶太人古老的大遷徙,因而詩一開始即點出離散中遷徙的意義。

被迫離開家園本是悲慘,身份認同的掙扎、融入新生活的困難,總使人精神異質,但此詩反倒是勉勵。絕地與絕境本是同一詞,但詩人透過否定詞創造出「地」與「境」兩字的空間差異,「絕地」後並不是盡頭,盡頭後仍有可走之路。接著舉例「有人逐水草而改變世界」,詩人扣緊離散意象,同時又變造語詞;「有人可以彷徨而魯迅,/何況你們,你們吶喊!」,接續前一段的節奏,化用了魯迅《徬徨》與《吶喊》一書的典故,將這首詩寫成的2020年與魯迅晚清民初的黑暗時代相比,人們在鐵屋子內吶喊,而有時吶喊不一定換來的是成功,而是流亡與離散。

離散者,無不是在四顧蒼茫中匆匆離去。詩中第三段延續前一句的四字節奏,動詞+名詞的結構,「背父母囊,戴無邊帽」這些離散者無非不是承載著家族的記憶與嚮往自由的渴望,父母囊與源自法國大革命象徵自由的無邊帽可以做如此解。接著,「離散者,過去即過來」,把玩「過去」在句子中詞性模糊產生的歧異,將離散者所要面對的原鄉與居住地、過去與未來,「過去、過來」兩詞指涉遷徙的方向性,擴大詩的空間感。

來到末段,「在換日線上換日吧」,每跨過換日線時間就要加上一天,在此也比喻了在離開家園也意味著現居地與原鄉間的時空差距,而在居地過日子的方式也完全改變。每當思鄉時,就如同在腦海中將故鄉的景色再次回放,如同也斯在其詩中的提問:「我望着異國的街景/我是在虛構一個香港嗎?」黃燦然的回覆是,即是人事全非,但就如同那好像不久前才在腦中想起的話:「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不同離散者現在也時常聚集在台北西門町巷弄的飛地書店,而玻璃門上也寫著:「有人逐水草而改變世界。」

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燦然 #詩合集 #離散者 #苟活集 #離散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裁縫店 ◎黃燦然

 



裁縫店 ◎黃燦然

我凌晨回家時,常常經過一家裁縫店

——當它燈火通明時我才發覺我經過它,

而它並不是夜夜都燈火通明。我經過時

總會看見一個身材清瘦、兩鬢斑白的老人

獨自在熨衣服。他乾淨整潔,一邊熨衣服

一邊開著收音機,在同樣整潔的店裡。

每次看見這一掠而過的畫面,我就會失落,

儘管我的步伐節奏並沒有放緩。那一瞬間

我希望我是他,這樣安安靜靜地工作

像天堂一樣沒有干擾,讓黑夜無限延長。

我不斷閃過停下來跟他打招呼的念頭,

但我的靈魂說:「這是個奇蹟,

你闖不進去,因為你不是

也不可能是它的一部分。」

◎作者簡介:

黃燦然

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取自黃燦然《詩合集I&II》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2023年許鞍華導演的電影《詩》,訪談到詩人黃燦然時,便曾分享過這首〈裁縫店〉。整首詩語言平實,專注描述著一份夜裡看見裁縫店老人的畫面,鋪陳細節的同時,卻又藉由迴行與斷句調整節奏,並適時賦予價值判斷句,作為對前面以來白描所作的註解與承繼。一如前六行描寫出的、老人凌晨勞作的情景,其後便予以發話者的主觀感受「我就會失落」,引起疑問與閱讀的動力,並逐漸接近主題。更進一步,藉由「我希望我是他」等句,將同樣一份情景,由客觀白描的視角默默引渡到發話者「我」的主觀視角,並回頭發掘出詩人如何依憑具體且細節性、看似單純的「描述」,默默體現著對於老人的欣慕與敬意,乃至讓整幅日常生活的畫面,猶如刺點般,擊入讀者的閱讀體驗中。

小心經營著「細節」的比例,既不致顯得冗長拖沓,又能漸次引導讀者進入畫面中的核心主題——發源於日常之中、由重複的勞動所展現出的奇蹟——由此亦可觀察到詩人對於讀者閱讀過程的細心照料。然而回到主題,或許有人會好奇:這份「奇蹟」感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能稱之為奇蹟呢?

詩中同樣有許多細節暗示著相對漫長的時間尺度,如「兩鬢斑白的老人」、「讓黑夜無限延長」,乃至於同一副景象如同複印般,一再重疊於我「常常」經過裁縫店的記憶裡。正是畫面背後牽引出的時間尺度,賦予了身在畫面當中的每個微小人物、瞬間物象、日常舉動等,一份非凡而動人的魅力及肯定。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願意在難以追究的漫長人生中,反覆做著同樣的「一件事」?這份堅持與毅力,背後源於何種心態、想法或情感,又是如何能歷經歲月而被落實成真?而除了揭示出這份由重複煥發出的「奇蹟」,發話者「我」的不介入……不,是無法介入,也連帶讓這幅瞬間畫面彷彿超凡而步入永恆。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樣對於微小人事物、深入且專一的凝視,既表現出整首詩的背後基調——對於身邊日常的誠懇與熱愛——也肯定了每個努力活在日常中的人,無論為了何種原因、正在做哪種工作或行為,皆能成為這份日常中閃耀動人、無可比擬的奇蹟。

再不起眼的舉動,一經反覆的實踐,任何人也能創造自己生活中的奇蹟,像是默默思忖寫文或製圖的每個小編,像是相信詩歌與閱讀,並持續讀到現在的你。


文編: 樂達

美編: #玖洲9zhou

#黃燦然 #裁縫店 #奇蹟 #詩 #許鞍華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陶醉於松香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2025/1/11【本日天氣】

溫度:18°C,降雨機率:50%

夏日沉醉,浪花狂熱,氣候微酸,靈魂相契

【本日運勢】

整體:5/5,乘浪邁向所愛不疾不徐

愛情:5/5,在幸運島嶼與彼此相戀

事業:5/5,一起轉行出海當水手吧

財運:4/5,花市生意興隆玫瑰生香

♪♪♪

【本日強運詩籤】

陶醉於松香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陶醉於松香和長長的吻裡,

夏日,我駕駛著玫瑰的快帆,

彎身向纖瘦日子之死亡,

根植於我水手的堅實狂熱。

蒼白且被我貪婪的水所捆住,

我巡航於裸露的氣候的酸味,

依然披戴灰衣與苦澀的聲音,

和一頂被棄的浪花悲傷的頭盔。

被激情鼓舞,我騎上我唯一的浪,

戴月,披日,或燙,或冷,突然間

睡著於幸運島嶼們的喉間,

它們潔白、甜美,如清涼的臀部。

在潮濕的夜裡,我以吻織成的衣裳

顫抖著,瘋狂地被電流所激,

英勇地分裂成諸般夢境

與醉人的玫瑰,踐實於我身。

逆流而上,在外圍的波浪當中,

你平行的身軀被我的雙臂所繫住

像一條與我的靈魂無限貼合的魚,

又快又慢,在天空下的活力裡


◎作者簡介: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寫出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以上修改自《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之作者簡介)

◎小編 #柯琳 賞析:

〈陶醉於松香〉為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之第九首作品。由於聶魯達成長於智利原始森林區,詩中常充斥各種自然意象,此詩也不例外。首句以令人陶醉的「松香」與「長長的吻」做為開端,營造出對氣味、也是對愛情的沉淪。後三句夏日「玫瑰的快帆」、「纖瘦日子之死亡」、「水手的堅實壯熱」形成強烈對比,儘管愛情脆弱、隨時都可能凋亡,詩人仍願意熱烈而奮不顧身的朝心之所嚮駛去。

但愛情也是那麼難以捉摸。陷入愛河的人是那樣貪婪,總覺得再多的情感都不夠,進而患得患失。在「裸露氣候的酸味」中,詩人尋愛的過程有時是那樣苦澀,彷彿整片海洋只有他一人載浮載沉。然而詩人終究無法割捨心中摯愛,「騎上唯一的浪」,不分日夜、燙或冷追尋著。總會有一瞬間是詩人渴求潔白、甜美的浪漫,如「睡著於幸運島嶼們的喉間」。詩人巧妙的將他所珍愛、盼望的瞬間與身體部位「清涼的臀部」結合,形成對愛欲動人卻不濫俗的渴望。

第四節則是具有強烈動感的畫面。「潮濕的夜晚」吻遍愛人全身,如電流般令人戰慄。而這看似虛幻如夢的描述加入「醉人的玫瑰」,使詩人的情感更為具體而有力。而「電流」、「夢境」、「玫瑰」或許也分別指涉愛情的熾烈、易碎與絢爛。也是因為愛情是如此脆弱,可能下一秒就消逝,才需要用身、心、文字將美好的瞬間刻入記憶。

詩的最後一節則是愛情的最高境界,或者也是詩人心中嚮往最美好的戀愛。無論遇到多少困境與風浪,都願意「逆流而上」,擁抱戀人「平行的身軀」,親密一如「和靈魂無限貼合的魚」,自由、不受阻礙而浪漫,在「天空下的活力裡」,共同徜徉於幸福的海洋。

文編: #柯琳

美編: #冠宏


♪♪♪

【明日天氣】

狀態:晨霧

建議穿搭:白上衣、針葉木圖案配飾、《水裡的靈魂就要出來》

【明日運勢】

宜 早起、造訪森林、牽起愛人的手,忌 垂下窗帘略過窗外風景,霧起霧散之間有什麼東西被偷走了呢?

#陶醉於松香 #聶魯達 #Pablo #Neruda #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 #智利詩 #天氣詩選 

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 ◎黃燦然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 ◎黃燦然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你去舔吧;

而將來永遠是現在的匕首,賊亮賊亮的。

所以我夢想著過去、過去、過去,

過去的我即便是痛苦的也有深刻的一面。


我是一個時間敏感症患者,尤其是在最近啊,

有關消逝的念頭像傍晚的蝙蝠瘋狂地出沒,

有時候一條血河從腦中流過,有時候

碩大的耳朵張開,把所有的聲音捲進來。


—⠀

◎作者簡介

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

◎小編 #浮海 賞析

時間是流動的。我們總是立足於「現在」,但「現在」本身充滿著各種可能性。


此詩的首句,即殘忍地推翻了人們常言的「活在當下」。「嶄新」一詞本應意味著希望,但對於詩人來說,卻成為了「傷口」的形容詞,道出一種無法癒合的、永遠刺痛的狀態。時間在流動中不斷撲向「現在」的我們,一切當下的事物都充斥著未知與不穩定性。詩人更把「舔」的動作交給「你」,彷彿帶有一種決絕。


而屬於「將來」的那把匕首,也同樣植根於現在,並由現在的種種未知所斷定;反過來看,把希望寄託於「將來」,難道不在逃避面對當下?然而對「將來」的盼望,同時也映照出此刻的不足。於是「將來」既不是救贖,也不在遠方,而跟當下緊密扣連。


於是詩人只能逃向過去。「我夢想著過去、過去、過去」,三個「過去」覆疊,如喃喃咒語,引人回到昔日,在那一切事情早已固定下來的時刻。過去縱然痛苦,卻已凝固、已成形,因此得以被凝視。


「我是一個時間敏感症患者」──詩人以自造的病名,道出現代人的集體焦慮。「消逝的念頭」如傍晚的蝙蝠那樣,藏身於意識的黑洞。時間之河的譬喻,則讓人想到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踏過同一條河兩次。」一切事物總在變化、流動,當我們不斷經歷時,同時也在經歷著不斷的「消逝」。在此詩裡,時間成為了「血河」,把人侵吞,只能張開耳朵,感受所有的聲音流過,而無法掌控或阻止時間與事物的消逝。



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 #黃燦然 #時間詩選 #過去 #現在 #將來 

2025年5月30日 星期五

詩人的責任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 譯)


 


詩人的責任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 譯)


為了這星期五早上

不聽濤聲的人,為了被困鎖於

住家或辦公室,工廠或女人,

街道或礦坑或枯燥牢房的人:

我為他而來,我不說不看,

我讀,開啟禁閉的門,

無垠之音傳來,模糊而堅決,

碎裂而持久的雷鳴被鏈上了

行星和泡沫的重量,

嘶啞的海流升起,

星星在其玫瑰壇中快速震顫,

大海搏動,死去,續又搏動。


如是受命運牽引,

我必須時刻聆聽大海的悲歎

並將之銘記於我的良知,

我必須感受硬水的撞擊,

將之收藏於永恆之杯,

這樣,無論囚禁者身在何方,

無論在哪兒遭受秋天的懲處,

我都可以帶著一片漫遊的浪出現,

我都可以自由進出窗子,

聽到我的聲音時會上揚眼睛,

問說:要如何才能靠近海洋?

而我會沉默不語地

傳送出海浪的回音,

碎裂的泡沫和流沙,

漸行漸遠的鹽的低語,

岸邊海鳥灰色的叫聲。


如是,透過我,自由與大海

對黑暗之心做出了回應。


◎作者簡介

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


智利詩人聶魯達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


-


◎小編 #晉晉 賞析

庸碌,是日常的風景。被日常困住的人,穿梭於不同的空間,住家、辦公室、工廠、街道、礦坑、牢房等,皆象徵著「束縛」、「沉重」的空間意象。詩人存有某種針對性地創作文字,為日復一日被困鎖的人而來,他們應非不聽不聞,而是被迫與這些聲音隔絕,因此詩人讓濤聲穿過禁閉,用閱讀來開啟一切自由的可能。


在牢獄門外,是一片壯闊的宇宙與海洋,那是詩人所感知到的世界本質,與陰鬱、黯淡是極端的反差。行星、泡沫、玫瑰壇,詩人將這份神聖而柔雅的自然聲響,穿越重重束縛遞送給「他」。在詩句中「模糊而堅決」、「碎裂而持久」的語彙,突顯出一種弔詭的拼貼,生命律動雖然脆弱但源源不決,而詩人肩負的就是將這樣難以言喻的感受傳遞給讀者,以抵禦日常中沉重。


詩人認為這是註定的使命,內化為自己的道德責任,「時刻聆聽大海的悲歎」聽見來自世界種種悲苦的衝擊。繼而收攏在「永恆之杯」中,轉化為詩篇文字傳遞與延續。因此,生命的律動就能突破現實時空的限制,讓詩人將浪淘自由地帶入讀者的空間,甚或心靈的空間。


當聽見那動人心弦的聲音時,讀者不禁昂首詢問何以靠近自由與解放。此段連用「海浪、泡沫、流沙」具象的大海景觀,與「鹽的低語、海鳥灰色叫聲」的抽象聲響,來隱晦地回應提問者。一如詩歌的含蓄與多樣解讀,詩人不言明答案但仍指引方向,讓囚禁者找到屬於自我的解答。詩人在身在其中,將自我定位成一個傳遞者,如同連著傳聲杯兩頭的細線,使「自由大海」能夠回應「黑暗的心」。


被困鎖的人們呀,倘若洶湧濤聲進入耳畔,想找尋解放的答案,就打開詩集吧。詩人隱匿的答案,藏匿在他的文字,不言而喻。

-

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聶魯達 #詩人的責任 #我述說一些事情 #詩人 #自我定位 #讀者與世界的連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西語詩選 

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57 ◎ 巴勃羅.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57 ◎ 巴勃羅.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他們撒謊,說我失去了月亮,

預言我的命運像一片沙漠,

冷言冷語搬弄是非:

他們企圖查禁宇宙的花朵。


「他不再歌唱美人魚洶湧的

琥珀,除了人民他一無所有。」

他們唷囓連綿不絕的文件,

陰謀湮沒我的吉他。


但我將耀目的長矛擲進他們的眼睛,

那串連你我之心的我們愛情的長矛。

我收集你的腳步留下的茉莉。


沒有你眼瞼下的光芒,我在夜裡

迷了路,而在透明的襁褓裡

我再次誕生,主宰自己的黑暗。


◎作者簡介


巴勃羅・聶魯達,原名為:內夫塔利・里卡多・雷耶斯・巴索阿爾托。為當代智利詩人,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聶魯達十歲便開始書寫詩歌,在1920年,聶魯達開始在塞爾瓦奧斯塔爾雜誌上刊登短文和詩,為了避免引起父親的不滿,他以自己仰慕的捷克詩人揚·聶魯達(Jan Neruda)的姓氏為自己取了筆名「聶魯達」。4年後,聶魯達憑藉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Veinte poemas de amor y una canción desesperada)贏得了巨大的聲譽。


-

◎小編 #企鵝 賞析


這首詩的背景在1950年代,當時的聶魯達將原本抒情為主的寫作風格,轉而發布具有政治意涵、抨擊當時政府的詩作,導致他承受了抨擊與政治打壓。而文本的上半部分即說明此,「除了人民他一無所有」這句也暗指聶魯達曾加入共產黨,與工農階級密切接觸的背景。


來到後半著重描寫愛情的部分,在面臨輿論壓力與現實壓迫下,詩人將「我們(這裡指他的第三任妻子瑪提爾特)愛情的長矛」以愛情為動力擊退敵人的流言蜚語。而末段「沒有你眼瞼下的光芒/我在夜裡/迷了路/而在透明的襁褓裡/我再次誕生/主宰自己的黑暗。」將情人的眼眸底下的光,映襯自身的黑暗(夜裡)卻在「襁褓」這個帶有母性意涵的意象中再次誕生,並奪回黑暗的主導權,顯示與情人的愛並不只是單純的濃情蜜意,更多的是讓作者本身再度面對甚至主宰困境,這樣的愛情已超越兩人之間的愛,升格為相互扶持的羈絆。


在本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中,呈現的不只是熾烈的情感,而是透過多種面向審視「愛」的主題,是苦澀?是滄桑?是優雅?相信看完這本書會有更多的體會。小編也推薦《郵差》這部電影,描述一位信差與聶魯達的相識過程,帶領各位觀眾和讀者更認識這位偉大的諾獎詩人。


-


文字編輯:企鵝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巴勃羅聶魯達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pabloneruda #ciensonetosdeamo

2025年4月24日 星期四

烈婦裂衣指南 ◎陳黎


 

烈婦裂衣指南 ◎陳黎

以四維羅之

以秀言誘之

趁良月朗潤夜

双双車輟密林外

借寺旁言詩之名,雙聲

疊韻,行林下示禁之實:

「暖男訥訥念妳奶,

拿捏挪弄腦難耐……」

山端而立,心正怔忡

伊人口白心怕

又回吾言語如下

「懊惱徒凸凸,

悄悄盼攀爬。」

則知其口不否

心亦恋。此時

雖色豐艷於前

手莫亂摸

口勿亂吻

必言皆諧

去其心之怯

待心有所欲

慾火烈燒

裂其一列列矜持之衣

口垂唾,饕餮之

包食飽也!

⠀ 二O一七.一

-

◎作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1954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與張芬齡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疑問集》,《一茶三百句》,《但願呼我的名為旅人:松尾芭蕉俳句300》,《萬葉集:369首日本國民心靈的不朽和歌》,《微物的情歌:塔布拉答俳句與圖象詩集》等三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2012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2014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2015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以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6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取自《淡藍色一百擊》)

-

◎小編 #林宇軒 賞析

以圖像詩〈戰爭交響曲〉為人所知的陳黎,在近年的許多詩作當中都延續了這種「字思維」——透過漢字本身的組成部件進行創作,經典的範例比如全詩鑲金的〈金閣寺〉,以及這首〈烈婦裂衣指南〉。

全詩從第一句開始,就展現出以字為核心的視覺思維。「以四維羅之」這行詩,展現「羅」這個字由「四」、「維」兩字組成之餘,同時完成一個意義充足的文句;「以秀言誘之」這行詩,則展現「誘」這個字由「言」、「秀」兩字組成,也延續前一句的敘事。這樣的創作邏輯,並不是呆板地前進。接下去的詩行,陳黎寫道「双双車輟密林外」,將一字拆為三字完成。

除了視覺的字思維,陳黎也直接在詩中寫出「雙聲」和「疊韻」,並且在引號內的文句以聽覺的聲音為邏輯:「暖男訥訥念妳奶,/拿捏挪弄腦難耐…」,全句壓頭韻(Alliteration)。透過這兩種以不同感官為核心的創作法,這首詩兼顧了形式與內容的完整,同時對語言本身的性質有深度思索,使其不被人工智慧崛起的當今社會所輕易取代。

這首詩收錄於2023年出版的詩集《淡藍色一百擊》,當中收錄了2015年7月至2023年9月所創作的現代詩。雖然陳黎在2014年受邀赴美國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但若檢索相關出版品,未能找到他在期間所寫下的詩作。作為台灣後現代詩的代表,讓我們期待陳黎在未來更多更精采的作品。

-

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陳黎

2024年2月1日 星期四

《淡藍色一百擊》 ◎陳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黑體文化 #臉書文末抽書

新書分享:陳黎《淡藍色一百擊》

淡藍色一百擊•其7

想起我寫七十歲時的她

笑起來像十七歲,昨天

母親說:你也快七十歲了

 

淡藍色一百擊•其36

這隻手,曾

為你撿起拂曉

地上的內衣

 

淡藍色一百擊•其38

你也是小帝國,東三省

西三省,一日三省

汝身,省吃省用省電……

 

淡藍色一百擊•其71

大禹嶺上

初遇雪:十五歲的你鼓起

勇氣問了她名字

 

淡藍色一百擊•其77

從十九歲畫到九十歲,以絹為舞台表演合奏、

手風琴、杵歌……陳家女孩你一路前進直到消逝

塵外畫框外,沾著膠彩的音符卻永遠停駐畫裡

 

淡藍色一百擊•其92

她的抽屜裝滿重藍的憂鬱,口饞的年輕潛水員

游過時把快吃光的太陽餅偷藏進去,亮亮的

餅屑讓重藍變淡藍,她的記憶在水面翻輕翻新

 

花蓮藍

浪衝開海千萬個不同

層次藍的抽屜,讓各種

白色文件四處湧盪……

 

與蛇共舞•反歌

淡藍色一百擊:如何擊重成輕,以

一擊一擊漸淡漸輕藍色電波,擊打我

拷練我,成為生命中可以承受之輕

作者簡介

陳黎

本名陳膺文,1954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與張芬齡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疑問集》,《一茶三百句》,《但願呼我的名為旅人:松尾芭蕉俳句300》,《萬葉集:369首日本國民心靈的不朽和歌》,《微物的情歌:塔布拉答俳句與圖象詩集》等三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2012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2014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2015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以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6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

(引自本書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一擊接著一擊,golpe a golpeverso a verso,老拳擊手的每一擊,雖然未必都會擊入心坎,但那誠然是一個生命直面衰老、病痛、時光與創作,努力活下去的、淡藍色的痕跡。起落之間,滿腔一份不屈而再度年輕的靈魂。這次承蒙黑體出版社的邀請,小編想來和大家分享幾首裡面的詩作(限於篇幅,以及不少詩作很難在其他媒介上被複製重現,這次皆優先選短詩),然坦白說,這本睽違九年的新詩集,無論在內容取材抑或表現形式上仍舊相當多樣;因此,這回且容小編從自己的觀察角度與心得出發,和大家談談這本 #再生之書 」

✍️再生與致敬之書

 

自從上一本《島/國》在2014年出版以來,雖然長達多年並未再出版新的詩集,詩筆看似沉潛未動,然而這段期間,詩人和張芬齡老師卻接連推出為數眾多的譯作。從重要的拉美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瓦烈赫(César Vallejo)、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等人的詩作選譯,到英國詩人凱洛.安.達菲(Carol Ann Duffy)代表作之一《世界之妻》;向臺灣讀者譯介了德國詩人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之外,又頻繁出入於日本古和歌和跨語言的俳句演繹。技藝不曾因老境而甘願鬆懈,閱歷仍向世界與時光中持續拓展,凡此種種,不僅體現在這些翻譯實踐中,或許多少也促成了這份 #淡藍色的重生 ,以及對於前輩詩人、詩作和閱讀本身的致敬。

 

就像詩集中收錄了一首 #朱安 〉,將魯迅的妻子從歷史中提取出來,透過人物自敘的方式,展演出身處變形的夫妻關係裡,追求內心安頓、卻始終不安的矛盾情結。一直強調自己是樹人先生的老婆、魯迅的人,彷彿由此來說服自己,卻又一再以「我是朱安」、自己的本名作為開頭來發話,讓人不免懷疑起眼前這一副典型的賢妻形象,背後其實隱含了許多等待被訴說的話語。從取材與敘述手法來看,這篇無疑也是對 #世界之妻 》的師法、新變和致敬。而同樣在這本《淡藍色一百擊》裡,讀到某些畫面或詩句時,不免也會讓一直以來作為讀者的自己,露出會心一笑。除了詩人在後面自註說明之外,如〈致春秋閣下書〉一首,全篇始於春秋閣實景,從而藉由關於「春秋」的各種聯想與文字的歧義性鋪演成詩,而當裡頭寫到「赤科山六十石山摩天金針花海/還有那無經緯線幫忙定形,渾然/天成仙女們織就的山中紅華錦」時,不禁讓小編想起日本古和歌集《萬葉集》中, #大津皇子 眼見動人的秋日山景之際,詠嘆出「無經線或緯線/幫忙定形,/少女們織就的山中/紅葉華錦上――/寒霜啊,且莫降下」。在此際,兩幅時空環境相異的山景暗合為一。無論是否是詩人有意為之,無論還留有多少彩蛋或閱讀痕跡,當作為讀者的小編,跟隨詩人的文筆、譯筆一路走來,竟然在這本多年後的詩集裡,偶然回想起過程中有意無心的幾點足跡時,儘管細微、容易忽略而過,一旦發覺,卻彷彿跟老詩人重新走了一回這段向世界與前輩致敬、學習的巡禮。在文字中重回過往,在詩行間尋求再生。

 

再生之道,不只限於巧妙化用或奪胎換骨,詩人也持續挑戰著形式的各種可能。就像〈與AlphaGo對弈〉、〈人類簡史〉、〈對南向政策的小聲援調查〉等,一再從圖像與形式上進行各種實驗,此外如怪詩〈金閣寺〉,看似由許多奇詭的、金部部首的字堆疊出一座金字塔,而當把所有金字偏旁都去掉,又可以變成一段老境下即目欣賞與自我期許的小品;建築雄偉的〈台北101〉,竟然真的仿造台北101的外型,從一樓一路打造到最頂端的尖塔,閱讀時還需由結尾(一樓入口)進入。詩評家 #奚密 所稱的「蓬勃的實驗精神」,至此竟未曾歇息,反倒持續推陳出新,誕生出一些形式新穎、始料未及的實驗作之餘,小編相信,其意義更在於某種不甘於既定的精神。即便盛年不再,卻不曾因此接受時間的招降。

 

詩集裡同樣也收錄了許多宛如俳句形式的詩作,短小精練的篇幅內,卻能涵括無數主題及詞彙。一如許多和歌與俳句作品,常常捕捉到一些動人、動態的日常瞬間,進而讓讀者參與其中,以感觸、以想像來共同完成。如〈淡藍色一百擊•其36〉看似只描繪出簡單的撿衣服舉動,然而,是什麼樣的關係、彼此需要多深厚的信賴與相依,方才會實現這幅幫對方撿取、收拾內衣的日常景象?又是何種情境,讓發話者將焦點停留在那隻手上,回想起「曾經」撿起地上內衣的記憶呢?繼而如〈其71〉,山上「初遇雪」,以及十五歲的孩子(無論是當年抑或此刻)詢問起對方名字,兩幅光景經由冒號連結、並置為一;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兩幅景致正好捕捉到了一切將發未發,或是才剛展露新芽、正準備開展下去的微妙瞬間――不論雪之後如何地下、大禹嶺變或不變,不論「你」與「她」會迎向何種際遇,在這即將轉瞬而過的頃刻,所有生命的可能性皆飽含在其中。與此同時,詩集中也不乏化用日常詞彙或語境、較為詼諧的作品,如〈其38〉玩味著「省」的歧義性,從行政單位、「吾日三省吾身」之引用與改造,聯繫到節儉度日的日常。有趣的是,這些概念之間的銜接,並非源於敘事或意象,而透過諧音或字面的聯想來完成,這也不時會出現在詩集其他地方,文字遊戲般推演、調弄著日常語言,不拘於一格。

 

破格的語言實驗也好,向諸多前輩們的學習與致敬也罷,在這本詩集中,我們彷彿可以見到拳擊手到老仍不斷揮拳的身影,詩人在筆端依舊挑戰、試圖保持創作的動能與生命力,謀求再生的可能。然而,不妨可以再探求這背後的可能意圖。追求新變與「再生」的動力,其後究竟是緣於何種生命處境?而且更重要的,詩集名稱、以及書中常常出現的「藍」(藍、淡藍、重藍、花蓮藍……),本身又可能蘊藏著哪些涵義呢?我們不妨再往下發掘看看。

 

 

✍️生命中可以承受之淡藍

 

藍色對於許多創作者而言,往往具有特別的涵義,像是法國畫家暨詩人、小說家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曾說過L'art c'est l'azur(藝術為藍)」,而詩人陳黎在1989年出版的《拉丁美洲現代詩選》中,也曾譯介過的尼加拉瓜大詩人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其重要詩集之一《Azul…》(藍)也直接用顏色來命名,並相信那是「夢想的顏色、藝術的顏色」(El color del ensueño, el color del arte)等。藍色同樣可以寄寓著種種關於自然、情緒、自我關係與人生處境的聯想,而在這本《淡藍色一百擊》裡,「藍」便別具多重意涵。一如上引〈花蓮藍〉中,詩人將生活在花蓮、即景可見的大海之景及其顏色,凝結、定名為「花蓮藍」,並運用在詩集中的其他地方,如長詩〈藍色一百擊〉便出現「花蓮藍」以及衍生而來,「亂彈亂舞亂中有序」的「花蓮藍調」。從這層意義而言,詩集名稱的「淡藍色」既可以指向具象的海洋圖景、花蓮印象,白色浪花文件飛散在眾多不同層次的藍抽屜,海浪也一擊一擊地推進而來,亦可與詩人所奏出的花蓮藍調相鳴。然而,隨著頁數遞增,藍色也逐步揭示出其背後的沉重。

 

淡藍色一百擊•其92〉運用潛水的比喻,勾勒出一段俏皮、生動、但意義珍貴的畫面――有個人悄悄游進對方心裡,有意無心間留下看似瑣碎的餅屑,卻反差地將原先被困在藍色憂鬱中的她,漸漸點亮、引領出來。此際,原先或許壓抑沉鬱的「 #重藍 」,也從而被稀釋為「 #淡藍 」;或許無法全然消除那份憂鬱之藍,彷彿與生命相隨般,但至少,因為潛水員的參與及其餅屑,藍色彷彿也相對能被接受、繼續承受了。如果詩集中「重藍/淡藍」可以有此涵義,那回頭眼見詩人以「淡藍色」為此刻創作與生命階段的成品命名時,或許相似的情境也發生在詩人經歷過的某些境遇裡。如同〈其7〉中「母親說:你也快七十歲了」,或是〈中央山脈七景〉裡提及自己與父母親加起來兩百五十歲,某種對於「老」的體認(無論是表現於被計數出來的歲數,還是其他切身感知,無論是意識到父母還是自己的老),一方面可能引導出對父母的感念與追溯,如〈其77〉中母親雖老,對詩人而言卻始終是一位「陳家女孩」,她的形象與曾演奏出的音樂、生命活過的風采,將永不被時光所取消;另一方面,也將連結回自我本身。只是,老歸老,但仍不足以完全形成整個困住生命的重藍

 

在詩集後面幾首和作者自註、後記中可以得知,這本詩集並非概念化地將九年時光凝結為一體,而是歷時性地見證了詩人由步向老年到身心病痛具發的動態過程。帶狀泡疹和伴隨而來的神經痛,如同憂鬱之蛇纏住自身;加之以精神上的困厄與折磨,服食過抗憂鬱藥之外,甚至常有「棄世」之念。雖然我們能跟隨詩人的文字,依序讀出有哪些症狀或困難(「多彩多姿的身心疼痛」),但恐怕很難真正以第一人稱視角經驗、同理這些,這一系列為期不知多久、「與蛇共舞」的掙扎與自贖。像是〈與蛇共舞〉寫道「在字裡行間,在紙上世界一度/縱橫捭闔,恣意妄為的我/變成了一個遇病、遇憂竟謹小/慎微,無膽、破膽的人――」,當詩人仍相信自己「一顆心仍吊兒郎當,自以為是」(〈花蓮狼〉),卻無端被困在老病生活的重層壓抑下,詩人又要如何與它共舞呢?如何讓「重藍」稀釋為生命可以承受之「淡藍」?

 

日語裡的「反歌」,往往指向放在一首長歌後面的短歌,為長詩進行總結或補充。而在這首〈與蛇共舞〉後面附上的〈反歌〉,小編相信,它恰巧也為整本《淡藍色一百擊》與種種謀求再生與新變的實踐,留下完好的歸納。一筆接著一筆,一擊接著一擊,生命中的困厄或許打擊著自我身心,但作為一名不曾甘願屈服的創作者暨平凡人,詩人也選擇對抗、試圖「擊重成輕」,在一系列拷練裡轉化、盡力承受住它們。而前面讀來的種種語言實驗、日常書寫,在文字中保有探索與學習的動能,在此時,彷彿也化作了一場接著一場擊重成輕的奮鬥――我們見證了九年來詩人如何走向老境,同時又如何在筆端回擊,嘗試「讓重藍變淡藍」,而這本詩集或許便是詩人在生命此刻,努力活下去的方式。

 

一擊接著一擊,golpe a golpeverso a verso,雖然未必都會擊入心坎,但起落之間、詩行裡外,滿腔一份不屈而再度年輕的淡藍靈魂。

 

---

▌抽獎辦法:(請到臉書粉專)

1. 按讚這篇貼文

2. tag三位朋友並隨意留言(自由分享貼文)

抽獎活動至2/9晚上23:59截止,我們將抽出2位幸運讀者,各贈送《淡藍色一百擊》一本。

#購書連結請看留言!

圖片來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陳黎 #淡藍色一百擊 #花蓮 #海浪#擊重成輕


2022年9月23日 星期五

農民 ◎拉法埃爾.阿爾維蒂

 


農民 ◎拉法埃爾.阿爾維蒂(王央樂 譯)



他們頑強地走著,樹皮的臉色,

擋得住斧子的砍擊,毫不動容。

陰沉的腦袋,彷彿堅硬的燧石,

但是在果子硬殼的夢中,卻烈火熊熊。



大氅外散發出潮濕羊羔的氣息,

裡面包容著袋袋土豆的寡淡滋味;

比蹄子還硬的磨舊的靴子,

沾滿了糞肥和沉重的泥濘。



固執的騾群在黑暗裡發出響聲,

經過街巷妨礙了人行的便道:

田野裡的人們走著,猶如無數種子

去播撒進戰壕裡的深深犁溝。



許多人什麼也不知道。但是他們確信

是跑步去奪取一顆顯現的星星,

在新的習慣裡日日夜夜勞作,

殺死死亡,為了獲得自己的生存。



---


◎作者簡介


拉法埃爾.阿爾維蒂(Rafael Alberti Merello),西班牙詩人,「二七年代」代表之一。



出生於安達盧西亞。十八歲那年有感於父親去世,遂開始詩歌創作。1931年他加入西班牙共產黨,其後遊歷了歐洲各國並首次赴蘇聯訪問,結識許多著名作家和詩人,也成為洛爾迦、聶魯達、海明威、畢加索以及同時代許多傑出人物的知心朋友。後來在西班牙內戰期間,他積極站在人民一邊發聲、奉獻,並在內戰結束後展開三十九年的流亡生涯,直到1977年才回到西班牙。



他最初的詩歌,受傳統的民間抒情詩的影響,或近乎超現實主義。但是在1930年代,他受到來自政治與社會情勢的震撼,從《我要穿著鞋死去》開始,愛國詩歌激盪著他的作品,使他變成戰鬥性極強的詩人,而他往後的文學追求也體現在1978年出版的題為《街頭詩人》的合集中,成為一名始終與人民、家國並肩的「街頭詩人」。

 

(簡介參考自《中國在微笑:拉菲爾.阿爾貝蒂詩選》)

 

---

 

◎小編柄富賞析

 

阿爾維蒂寫於內戰期間的詩作,往往戰鬥性格極強,其典型的特徵是大量地使用直白的呼告,直接於詩中呼喚地方、國家、民族的名號,不論是低吟:「馬德里,別忘記,戰爭;/永遠不要忘記正視/敵人的眼睛……」(〈保衛馬德里〉);或者是高唱:「加泰羅尼亞人民,警惕!/加泰羅尼亞人民,注意!/我懷著西班牙的心,這只是泥土的心,/加泰羅尼亞人,向你們致意:/萬歲!加泰羅尼亞的獨立!」(〈保衛加泰羅尼亞〉)。這種常見的技術有效地與人民讀者產生共鳴,仰賴其易解、重複振奮的聲腔。

 

而在這首〈農民〉之中,阿爾維蒂取用伐木與農牧的象徵,以堅毅不拔、勤奮耐苦,由死亡中搏鬥出生存的形象去比擬一種廣大的平民精神,同樣是要把詩人自己的口舌放低至群眾的耳朵之間去呼告、召喚,人民的生活日常本身就可以是革命與抵抗的號角,看似愚鈍的皮表之下有強烈的希望,對理想的生活有所要求;這首詩同樣也是要對當權者提出的警告,當這些形象被集中在一起,絕對沒有足夠強大的敵人能夠抵禦人民前進的方向。

 

細部來看有意思的是,阿爾維蒂所寫的前三段對人民的形容,都是取自農人勞動的受詞,受伐之木,被圈養、拖犁、要求搬運的羊羔與騾群,甚至是被撒入溝渠的種子,來反向書寫農民:詩人如此的寫法強化了農人與其勞動之密不可分,混染了自然性的厚實與韌性,自然地凸顯了廣大平民隱藏在耕牧之中具有的強大力量,並不銳利高貴,但絕對持久且無堅不摧。



---


美術設計:樂達Domingo


原圖來源:石井農園 FC2 Blog (2010年05月06日)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拉法埃爾 #阿爾維蒂 #Rafael #Alberti #農民 #街頭詩人 #田野 #戰壕 #勞動 #生存 #二七年代 #西班牙詩


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你沒有死 ◎拉法埃爾.阿爾維蒂


 


你沒有死 ◎拉法埃爾.阿爾維蒂(黃藥眠 譯)

R.阿爾培特


死在烈日,狂風,暴雨,嚴霜的下面,
死在炮彈所貫穿了的牆屋的旁邊,
滴瀝的血絲黏在草尖上呻吟,
你的歌呢?喑啞,沉默!……


你離開這曾經誕生你的悲哀的土地,
你現在已變成驕傲的種子埋入深溝;
這個溝早就給戰爭的犁鋤所掘好,
現在,無情的手就把你這直挺挺的軀體掩埋。


這不是逃亡,而是下種,在你的死裡有著新生的苦痛,
在大地的硬殼下面,生命曾倔強地生長,
好像是麥田裡成熟的花會從薄薄的衣苞昂首;
青春將變成死的戰勝者,青春將會重生。


誰說你是死了呢?——不管彈丸在空中飛鳴,
大炮在遠方狂吼,不管槍聲在急響,
人馬在紛騰,葬禮的輓歌壓倒了這些聲響,
西班牙在傾聽著對戰死者的光榮的稱讚。


兄弟喲,你在永生,生命永不會被遺忘。
同我們一道唱吧,面向著生命,面向著自由的風,自由的海,
用我們的集體的喉嚨來唱吧,從這無盡的麥田,無盡的山崗,
你並沒有死,你是我們自由的新的青春!


---

◎作者簡介

拉法埃爾.阿爾維蒂(Rafael Alberti Merello),西班牙詩人,「二七年代」代表之一。


出生於安達盧西亞。十八歲那年有感於父親去世,遂開始詩歌創作。1931年他加入西班牙共產黨,其後遊歷了歐洲各國並首次赴蘇聯訪問,結識許多著名作家和詩人,也成為洛爾迦、聶魯達、海明威、畢加索以及同時代許多傑出人物的知心朋友。後來在西班牙內戰期間,他積極站在人民一邊發聲、奉獻,並在內戰結束後展開三十九年的流亡生涯,直到1977年才回到西班牙。


他最初的詩歌,受傳統的民間抒情詩的影響,或近乎超現實主義。但是在1930年代,他受到來自政治與社會情勢的震撼,從《我要穿著鞋死去》開始,愛國詩歌激盪著他的作品,使他變成戰鬥性極強的詩人,而他往後的文學追求也體現在1978年出版的題為《街頭詩人》的合集中,成為一名始終與人民、家國並肩的「街頭詩人」。

(簡介參考自《中國在微笑:拉菲爾.阿爾貝蒂詩選》)


---

◎小編天祐賞析

正如同作者簡介所提到的,拉法埃爾.阿爾維蒂的詩歌風格於1930年代期間轉向極具戰鬥性與政治性,連結到他所處的年代並不難以想像。1930年代正是西班牙內戰肇始的時期,西班牙共和軍和人民陣線等左翼隊伍對抗以佛朗哥為核心的右翼西班牙國民軍和西班牙長槍黨。而詩人作為時代中的一份子,作為人類中感官最敏銳的那群人,提起了筆,放棄了超現實的晦澀與飄忽,轉向口語式,極具街頭性且近乎口號、宣言般的強力詩篇。
如米沃什所說:「詩歌必須意識到自己可怕的責任,因為詩歌不是純粹的個人遊戲,它還賦予人民那偉大靈魂的種種願望以形狀。」詩歌確實在某些維度中有見證地的任務,但他該做、能做的絕對不只僅僅如此。所以〈你們沒有死〉不僅僅是一首憤怒、描寫許多青年拋頭顱灑熱血的詩;他同樣也是希望的詩,是為人民錨定未來的詩。
這首詩寫於1930年代西班牙內戰期間。我們可以在第一節中看到詩人以寫實的文字為青年哀悼,但詩人的筆鋒並沒有止歇,情緒沒有耽溺在那「喑啞,沉默!」的歌之中。他不僅止於哀戚,更想要榮耀這群英勇的年輕人,他們倒下的土壤是生養他們的母體;他們所捍衛的一個理想國的雛型,一種對於正義的追索,一場對邪惡的抗衡。是的,或許物理上這些青年們人倒在了「烈日,狂風,暴雨,嚴霜」之下,但只要我們記得,只要我們帶著他們的理想前行。他們就不算真正的死去,乘載著這些年輕熱血的遺志,拉法埃爾.阿爾維蒂試圖以他的筆力、以那口號式的詩歌來喚醒眾人對於一個理想未來的想望。正因為前行人死亡的重量,所以我們更不能停歇,需要向前,為自由的新生戰鬥!

---

美術設計:樂達Domingo

原圖來源:Pexels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拉法埃爾 #阿爾維蒂 #Rafael #Alberti #你沒有死 #街頭詩人 #生命永不會被遺忘 #二七年代 #西班牙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