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詩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詩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而就是在那種年紀……詩上前來

找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

從什麼地方來,從冬天或者河流。

我不知道它怎麼來,什麼時候來,

不,它們不是聲音,它們不是

字,也不是沉默,

從一條街上我被叫走,

從夜的枝椏,

驟然地,從其他事物,

在粗暴的火間

或者獨自歸來

在那兒,一張臉也沒有

而它觸及了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嘴

不知道如何

命名,

我的眼睛是瞎的,

某樣東西在我的靈魂内騷動,

狂熱或遺忘的羽翼,

我摸索自己的道路

為了詮釋那股

烈火,

我寫下了第一行微弱的詩句,

微弱而不具體,純粹的

無意義

一個一無所知的人他

單純的智慧,

而突然我看到

天空

鬆解、

洞開,

行星,

悸動的農園,

戳了孔的陰影,

篩分著

箭矢,火與花,

纏捲的夜,宇宙,


而我——無限小的本體,

醉倒在偉大星夜的

空虛裡,

類似,神秘的

映像,

感覺自己在純粹的

深淵中,

與眾星一同轉旋,

我的心向風中逸去。



◎ 作者簡介


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智利詩人。

聶魯達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小編 #樂達 賞析


「論詩詩」作為一種類型,或涉及詩人如何藉由詩歌來回應自身的詩觀、書寫意圖,或抽離於自身之外,將自我視作客體般來審視、省思整體的創作活動。而今天,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這首由智利詩人 #聶魯達 所寫的〈詩〉(La Poesía)。當人生步入中晚年,創作途徑經歷了許多風格或主題上的轉變(由早年成名作《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轉變為往後的系列長詩《一般之歌》、詩行簡短的《元素頌》等),此時的詩人會如何追溯、回憶、甚至借取譬喻和想像,來發掘最初執筆的自己?而詩人又如何透過書寫,將初次與「詩」接觸、卻難以言喻的創作經驗,呈現於文字間,讓讀者得以窺見?


相信在剛接觸詩歌的時候,我們不免會疑惑、探問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是「詩」?所謂「詩意」或詩之為詩的感覺從何而來?而在第一節中(中譯版未分節,原文則分三節,在此從後者),面對過往生活經驗中所缺乏的、關於「詩」的體驗,詩人並不將之歸因於具體可感的「文字」與「聲音」,甚至也不是「沉默」所能指稱的。種種的未知和語言上的侷限,造就「描述詩歌」本身的困難度,而初次觸及詩歌的詩人,唯一能肯定的是――真正處於主動、主導位置的並非自己,而是詩歌。詩歌出沒的源頭或許多樣(日常的街景、夜的枝椏……等),但是無論源自何處,它總是牽引自己從表象般的經驗世界,帶入某種無人之境、無外物介入的狀態,並在此際,「詩上前來/找我」。由此也觸發了往後一系列的運思及書寫行動。


如何描述一種理智上無法知曉、卻深深在「靈魂內騷動」的存在?怎麼賦予那無象卻可感(如「烈火」一般強烈)的事物,一份足以概括它的名稱或能指?或許,這種嘗試運用所擁有的語言、竭盡生命當下的智慧,來「描述」、「詮釋」未知存在和體驗的行動,對當時的聶魯達而言,便是詩歌創作的原點或本質。即便最初寫下的詩句是如此「微弱」、「不具體」、乃至以後見之明來看並「無意義」,然而,這份書寫也開啟了某種感知世界的嶄新方式。像是習以為常與世界互動的方式逐漸動搖、變化,天空竟會「鬆解」(desgranado)、「洞開」(abierto), 農園竟會「悸動」(palpitante),而視野所見的眾多陰影,也彷彿被某種事物打穿而出現孔洞(perforada)。一如「篩分著/箭矢,火與花,」兩句在原文是“acribillada/por flechas, fuego y flores,”,箭矢、火與花並非「被」篩分的物,反而是由於此三者而讓其他事物出現孔洞,而那些被穿出孔洞的事物,在語法上,既可聯繫至前面的陰影等,也可指向其後的夜和宇宙。至於「箭矢、火與花」,若接續前面以「烈火」來描述詩歌所帶來的強烈感受,此處的三個意象、譬喻,或許也同樣描述了詩歌的不同性質,而且正是由如此多面的詩歌,促使詩人所感知到的周遭世界產生改變(鬆解、洞開、悸動、戳出孔……),彷彿詩歌不再只是一份單純的神祕體驗,它可能還涉及人與外在環境之間的關係,如何觀看、感覺、經驗這世界。


來到第三節,相比於前面提及的天空、夜、宇宙種種,投身於寫詩的自己,僅是處身其中、「無限小」的個體,彷彿被圍攏在某種巨大、空虛、純粹的世界中,持續以書寫來回應詩歌並「摸索自己的道路」。有意思的是,詩人也在創作、試圖詮釋的過程裡,發覺自己的心也依隨風和眾星,散逸於世界之中,無有拘限。詩歌所帶來的,起初或許是一份未知的體驗,以及伴隨而生、企圖描述它的強烈渴望,然而漸漸地,一如天空之所以鬆解、洞開,某種內與外的界線,也隨著對詩歌的摸索而鬆動、模糊,詩歌彷彿也滲透到詩人與詩人所感的世界裡,重新譜畫出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圖片來源:DALL‧E(非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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