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聶魯達(陳黎、張芬齡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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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是在那種年紀……詩上前來
找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
從什麼地方來,從冬天或者河流。
我不知道它怎麼來,什麼時候來,
不,它們不是聲音,它們不是
字,也不是沉默,
從一條街上我被叫走,
從夜的枝椏,
驟然地,從其他事物,
在粗暴的火間
或者獨自歸來
在那兒,一張臉也沒有
而它觸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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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嘴
不知道如何
命名,
我的眼睛是瞎的,
某樣東西在我的靈魂内騷動,
狂熱或遺忘的羽翼,
我摸索自己的道路
為了詮釋那股
烈火,
我寫下了第一行微弱的詩句,
微弱而不具體,純粹的
無意義
一個一無所知的人他
單純的智慧,
而突然我看到
天空
鬆解、
洞開,
行星,
悸動的農園,
戳了孔的陰影,
篩分著
箭矢,火與花,
纏捲的夜,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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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無限小的本體,
醉倒在偉大星夜的
空虛裡,
類似,神秘的
映像,
感覺自己在純粹的
深淵中,
與眾星一同轉旋,
我的心向風中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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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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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智利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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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魯達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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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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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詩詩」作為一種類型,或涉及詩人如何藉由詩歌來回應自身的詩觀、書寫意圖,或抽離於自身之外,將自我視作客體般來審視、省思整體的創作活動。而今天,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這首由智利詩人 #聶魯達 所寫的〈詩〉(La Poesía)。當人生步入中晚年,創作途徑經歷了許多風格或主題上的轉變(由早年成名作《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轉變為往後的系列長詩《一般之歌》、詩行簡短的《元素頌》等),此時的詩人會如何追溯、回憶、甚至借取譬喻和想像,來發掘最初執筆的自己?而詩人又如何透過書寫,將初次與「詩」接觸、卻難以言喻的創作經驗,呈現於文字間,讓讀者得以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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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在剛接觸詩歌的時候,我們不免會疑惑、探問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是「詩」?所謂「詩意」或詩之為詩的感覺從何而來?而在第一節中(中譯版未分節,原文則分三節,在此從後者),面對過往生活經驗中所缺乏的、關於「詩」的體驗,詩人並不將之歸因於具體可感的「文字」與「聲音」,甚至也不是「沉默」所能指稱的。種種的未知和語言上的侷限,造就「描述詩歌」本身的困難度,而初次觸及詩歌的詩人,唯一能肯定的是――真正處於主動、主導位置的並非自己,而是詩歌。詩歌出沒的源頭或許多樣(日常的街景、夜的枝椏……等),但是無論源自何處,它總是牽引自己從表象般的經驗世界,帶入某種無人之境、無外物介入的狀態,並在此際,「詩上前來/找我」。由此也觸發了往後一系列的運思及書寫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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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描述一種理智上無法知曉、卻深深在「靈魂內騷動」的存在?怎麼賦予那無象卻可感(如「烈火」一般強烈)的事物,一份足以概括它的名稱或能指?或許,這種嘗試運用所擁有的語言、竭盡生命當下的智慧,來「描述」、「詮釋」未知存在和體驗的行動,對當時的聶魯達而言,便是詩歌創作的原點或本質。即便最初寫下的詩句是如此「微弱」、「不具體」、乃至以後見之明來看並「無意義」,然而,這份書寫也開啟了某種感知世界的嶄新方式。像是習以為常與世界互動的方式逐漸動搖、變化,天空竟會「鬆解」(desgranado)、「洞開」(abierto), 農園竟會「悸動」(palpitante),而視野所見的眾多陰影,也彷彿被某種事物打穿而出現孔洞(perforada)。一如「篩分著/箭矢,火與花,」兩句在原文是“acribillada/por flechas, fuego y flores,”,箭矢、火與花並非「被」篩分的物,反而是由於此三者而讓其他事物出現孔洞,而那些被穿出孔洞的事物,在語法上,既可聯繫至前面的陰影等,也可指向其後的夜和宇宙。至於「箭矢、火與花」,若接續前面以「烈火」來描述詩歌所帶來的強烈感受,此處的三個意象、譬喻,或許也同樣描述了詩歌的不同性質,而且正是由如此多面的詩歌,促使詩人所感知到的周遭世界產生改變(鬆解、洞開、悸動、戳出孔……),彷彿詩歌不再只是一份單純的神祕體驗,它可能還涉及人與外在環境之間的關係,如何觀看、感覺、經驗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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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第三節,相比於前面提及的天空、夜、宇宙種種,投身於寫詩的自己,僅是處身其中、「無限小」的個體,彷彿被圍攏在某種巨大、空虛、純粹的世界中,持續以書寫來回應詩歌並「摸索自己的道路」。有意思的是,詩人也在創作、試圖詮釋的過程裡,發覺自己的心也依隨風和眾星,散逸於世界之中,無有拘限。詩歌所帶來的,起初或許是一份未知的體驗,以及伴隨而生、企圖描述它的強烈渴望,然而漸漸地,一如天空之所以鬆解、洞開,某種內與外的界線,也隨著對詩歌的摸索而鬆動、模糊,詩歌彷彿也滲透到詩人與詩人所感的世界裡,重新譜畫出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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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DALL‧E(非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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