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啤酒瓶蓋 ◎于堅

 



啤酒瓶蓋 ◎于堅


不知道叫它什麼才好 剛才它還位居宴會的高處

一瓶黑啤酒的守護者 不可或缺 它有它的身份

意味著一個黃昏的好心情 以及一杯泡沫的深度

在晚餐開始時嘭地一聲跳開了 那動作很像一隻牛蛙

侍者還以為它真的是 以為擺滿熟物的餐桌上竟有什麼復活

他為他的錯覺懊惱 立即去注意一根牙籤了

他是最後的一位 此後 世界就再也想不到它

詞典上不再有關於它的詞條 不再有它的本義 引義和轉義

而那時原先屈居它下面的瓷盤 正意味著一組川味

餐巾被一位將軍的手使用著 玫瑰在盛開 暗喻出高貴

它在一道奇怪的弧線中離開了這場合 這不是它的弧線

啤酒廠 從未為一瓶啤酒設計過這樣的線

它現在和煙蒂 腳印 骨渣以及地板這些贓物在一起

它們互不相干 一個即興的圖案 誰也不會對誰有用

而它還更糟 一個煙蒂能使世界想起一個邋遢鬼

一塊骨渣意味著一隻貓或狗 腳印當然暗示了某個人的一生

它是廢品 它的白色只是它的白色 它的形狀只是它的形狀

它在我們的形容詞所能觸及的一切之外

那時我尚未飲酒 是我把這瓶啤酒打開

因而我得以看它那麼陌生地一跳 那麼簡單地不在了

我忽然也想像它那樣嘭地一聲 跳出去 但我不能

身為一本詩集的作者和一具六十公斤的軀體

我僅僅是彎下腰 把這個白色的小尤物拾起來

它那堅硬的 齒狀的邊緣 劃破了我的手指

使我感受到某種與刀子無關的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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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于堅,字之白,1954年8月生於雲南昆明,中國現代詩人。為中國第三代詩歌主要代表、先鋒派文學重要作家之一,強調以口語寫作。著有詩集《詩六十首》、《對一隻烏鴉的命名》、《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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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恒宇 賞析

在此詩之中,詩人在前半段為旁觀的視角,於近結尾之處介入,沒有迴行與標點符號,也幾乎沒有韻腳,以口語的方式描寫都市中常被忽略的小事物,在庸俗之處發現主題,如同此詩:啤酒瓶蓋,其在紛亂嘈雜的ˊ宴會中趨向無意義、符號化。

  瓶蓋當初的設計是用來封閉啤酒的,可以想見自開瓶之後,瓶蓋的意義漸漸消失了(「詞典上不再有關於它的詞條 不再有它的本義 引義和轉義」),連侍者也僅僅是因為意外聲響瞟了一眼,立刻轉移目光至「一根牙籤」上,沒有人在乎瓶蓋是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它離開的方式是直線還是弧線(除了詩人有所關注);它和其他小物一同待在人人忽略的角落(「它現在和煙蒂 腳印 骨渣以及地板這些贓物在一起」),在詩人所給予的判斷下,瓶蓋甚至比不上他者,它在離開瓶子之後似乎只剩下它本身:白色、圓形,沒有故事、沒有意義,如同詩人所述:「它在我們的形容詞所能觸及的一切之外」。

  而在倒數五行的地方可以看見,詩人從旁觀的狀態轉變為直接介入了這個瓶蓋,在此處文編的解讀為:詩人拾起瓶蓋的動作,在這互動之中似乎賦予了瓶蓋額外的屬性與意義:「某種與刀子無關的鋒利」,於接觸之前無法像聯想刀子般想像瓶蓋的鋒利,甚至聯想不到刀子,瓶蓋就是瓶蓋本身,因見識、感受、觸碰而能使詩人在此詩中傳遞物質性的鋒利。而瓶蓋是被動的,因外力而離開其被設計好的處所,卻又無法就此捨棄一切的跳出。或許詩人也近一步將自己比喻為瓶蓋,彷彿在現今都市生活中的一個渺小而無人觀照的物件之一,被外物、環境所主宰,儘管如此,本詩最後一句或許也展露出某種抵抗與敵意──「與刀子無關的鋒利」,向外反擊的同時也在不留神之處,割傷了自己。 


文編:恒宇

美編:莊采庭@fizzy.artwork

#于堅 #啤酒瓶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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