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病。死。意義。」
植物寓言——在瑪麗醫院 ◎陳家朗
1
在診室外等著,無事
可做而定眼看著
牆上的人體血管透視圖。大量的血管
扎根體內,人看起來便像是
長著根鬚的
植物,但人怎麼會是不動的植物?而我慢慢地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窗
之外,是鋪滿山坡的墳墓,墓間
叢生的長草,身上吸滿了日光
隨風,搖擺著⋯⋯走廊內
走路一跛一跛的人搖擺著
接著我又回到了診室
門外,種著一棵大仙人掌,我便想起
家裡的仙人掌是從阿婆家
接枝過來的。它站立時頭像是低垂著(全身刺滿
廢棄的時針)而接枝後的仙人掌長大
與原來那棵的站姿
竟又是那樣的相似,彷彿
保有的是同一個靈魂
仙人掌,是從阿婆家走到了我家
2
走到了這裡。這時隔座的病人,一個老伯伯
坐在輪椅上
一動不能動,他低著頭,跟身後的
移工姐姐說著自己的往事,聲線
是何等的溫柔:有時是一根長草
被風吹動的聲音
有時是,那仙人掌
低垂的頭腦,帶給人的眷顧般的寧靜。老伯伯
身穿綠色病人服,露出病人服外的
他已變得稀疏的手毛
以及頭髮,仙人掌儲光的毛刺。老伯伯是
一棵在時間流中行走的仙人掌,一段一段
記憶是接枝,尤如
仙人掌待過阿婆家,是一段記憶,等到
接枝後轉來待在我家又是一段
或者有人是那些窗外的長草,枯萎後
再在別處長出即是
我們的移動⋯⋯
——而再過一陣子,突然
就陰沉下來的天色
唦唦的雨聲,使那自全身
連繫至腦部的根莖
長成的髮的長草
同於那些窗外,叢生
冒雨上坡的掃墓者⋯⋯(可見他們
極其緩慢的走動,將時間變慢
滯留的悲傷)——而相對於
仙人掌和草,我們
便是走得比較快的植物
當在診室門外的
仙人掌與候診中的我
說著這些(雨聲)
而再不久,在我與它的對話(漸止)
再次回到了寂靜
之後——我回過頭來
看向老伯伯那個方向,我看見他
已被移動到了另一邊:窗下的
角落,他身後
的移工姐姐走開了(可能是
去買些甚麼了吧)而在老伯伯身後
一株散尾葵垂落
垂落在他背上,窗外,雨過後的陽光也滲漏進來
他背上的散尾葵
在輕微,風的氣流裡,竟成為一雙震顫的
時針⋯⋯也是,一雙微顫的手,或者是
為了去幫忙,推推伯伯的輪椅,到窗外的山坡去
放風一下
而在那裡,一整排的移植⋯⋯
【本詩榮獲2024第45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後記補遺:
「養其根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韓愈〈答李翊書〉
「早年是有預言這樣說,透過/孤寒的文本:屆時都將在歌聲裏/被接走」——楊牧〈雲舟〉
此詩當初借兩人的文意發端,且記於此,感悼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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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家朗,98年生於澳門,臺大中文人,澳門別有天詩社一員。曾獲2022金車新詩獎特優獎、2023第25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2024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新詩優異獎,及2024第45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一直寫詩,願能繼承詩人們的意志與光輝。
「但請你們不只看我的獎項,還請看我所愛的詩人們的詩,那些偉大的作品,以及我交給他們的小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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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 #洪萬達 賞析〈寧靜的山頭——讀陳家朗植物寓言〉
有關於植物,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耐心。鬆土,推斷種子之間的間隔、埋入的深度,覆土與否,澆水頻率,有無面光,最後則是時間。我們看似主動進行勞力培養,實則是等候時間緩緩將我們向前推,水到渠成。
〈植物寓言——在瑪麗醫院〉內容說來簡單,卻在在考驗詩人忍耐的功力。不觸碰,僅是觀察。不雕刻,僅是接收。一如詩人引楊牧〈雲舟〉:「屆時都將在歌聲裏/被接走」寓言的意思昭然,如同伊底帕斯的神諭,你聽到了,你只能學會接受。你要看著它──寓言──被完成。
台灣早餐店獨有的難笑飲料杯笑話:什麼動物會行光合作用?──植物人。在〈植物寓言〉終於被合理、完美的昇華。讀者從「牆上的人體血管透視圖。大量的血管/扎根體內,人看起來便像是/長著根鬚的/植物,但人怎麼會是不動的植物」彷彿可以想像數以千萬(實際上是一千多億)的血管放射狀排開,一如我們在公園的樹與樹下抬頭望上看,盤根錯節,靜靜籠罩。人體被血管撐起,等同於被血管支配不動,我們又一次失去了主動性。
詩有鏡頭語言:「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窗/之外,是鋪滿山坡的墳墓,墓間/叢生的長草,身上吸滿了日光/隨風,搖擺著……」讀者的視線被帶往醫院之外,不是痊癒出院,竟是一片墓地,死亡的盡頭。長草的「身上」吸滿日光,人與植物的身影開始疊合:「走廊內/走路一跛一跛的人搖擺著」而下段:「仙人掌,是從阿婆家走到了我家」更添有趣,詩人才問:人怎麼會是不動的植物?仙人掌又怎麼會是能動的動物?這一則〈植物寓言〉,已經在四處藏下玄機,悄然把「植物主掌的世界」一行一行搬上檯面。
仙人掌「走到了這裡。這時隔壁的病人,一個老伯伯/坐在輪椅上/一動不能動」是仙人掌在扮演老伯伯,抑或是老伯伯逐漸成為了一顆仙人掌?「或者有人是那些窗外的長草,枯萎後/再在別處長出即是/我們的移動……」是了,此時是人類的移動,亦是植物的移動。這被長草所包圍著的醫院,是被植物包圍著醫院,亦是被死去的,不動之人包圍著的醫院。
當我們意識到了寓言,接納了寓言,其實就「回到了寂靜」( 12-4 )。無所抵禦,寧靜等候。「老伯伯身後//一株散尾葵垂落//垂落在他背上,窗外,雨過後的陽光也滲漏進來」是的,一道風雨中的儀式已經結束,老伯伯(人)已被散尾葵(植物)賜福,成為我族,一株安靜的仙人掌,「到窗外的山坡去/放風一下/而在那裡,一整排的移植……」在這座寧靜的山頭,動之人與不動之人,植物之動與動物之不動,層層疊疊,你可以(說)
仙人掌和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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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洪萬達(著有詩集《一袋米要扛幾樓》)
美術設計:#藝蓁
#植物寓言 #陳家朗 #時報文學獎 #詩 #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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