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臂猿 ◎西西

 

長臂猿　◎西西

非常矛盾。總是想去看你

又不想看到你生活在

那樣狹窄的鐵籠內

地上沒有一條青草

頭上沒有一片綠葉

名叫動植物公園的公園

對於你們，何嘗有

山林的氣息

沒見你又過了一些日子

你是一歲一歲地長大

還是當年的金髮少年嗎？

我可是老去了，一年會變五年

上次見你時，你的鄰居

搖擺起環尾，在樹枝上舞蹈

紅毛猩猩在架空隧道中穿行

都不再出現？

我已經多次呼籲，希望

在你們的籠頂上蓋

搭一層明瓦，鋪一層樹葉

讓烈日不會灼傷你們

籠內的石灰地面散置枯木

讓你們有些停歇的驛站

但我人微言輕 哪有人聽得見？

隔岸罷了，近似

還遠，閉目仍憶起

你與雙親在鐵絲網上的姿態

一家三口，不同的毛色

像蕩鞦韆，左手換右手

右手換左手，再穩健地

降落網架上

我記得多年前在長江三峽旅行

聽過你的前輩的歌聲

遼遠，高妙，此唱彼和

唱活了空靈的畫面

失去了，大地會多麼寂寥

你們本是隱者終生

和伴侶生活於幽谷

帝力無擾

一年又過去如今你我

分隔兩岸，中間一個海港

逐漸也陌生起來

林立的是高樓，想見你已微茫

力不從心哪，親愛的長臂猿

你還安好嗎？等一個風和日麗

平安的日子，再上公園看你

我也嘗試運走回旋，在輪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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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西西，原名張彥，1937年生於上海，1950年定居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畢業，任教多年。退休後專事寫作，小說和詩作屢獲各地殊榮，包括1997年香港藝術發展局第一屆文學獎之「創作獎」；2005年《星洲日報》主辦之「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2011年「香港書展」之年度作家；2014年獲第四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之貢獻獎；2019年美國奧克拉荷馬大學紐曼華語文學獎，以及瑞典蟬獎。

（取自《動物嘉年華》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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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香港詩人西西的詩語言淺白，有時用孩童的口吻與讀者在詩中遊戲，有時則流露先鋒般的實驗精神。〈長臂猿〉一詩保留了簡單樸素的語言特色，以關切的語調寫成。全詩以「你」稱呼那隻在動植物公園認識的長臂猿，仿佛是一封寫給動物好友的長信。

詩人先袒露自身矛盾的心情——既想去見長臂猿，但又不忍心看他住在動植物公園的狹窄鐵籠裡。後來詩人年歲漸長，與長臂猿好友許久未見，不禁憶起從前好友的青春歲月，想到當年的長臂猿如同金髮少年，如今一年一年過去，「我」的衰老速度也仿佛被人按了加速鍵：「一年會變五年」。唯一不變的是長臂猿始終身處在一個偽造的自然裡，無論詩人如何關心、呼籲，卻始終沒有人為長臂猿的居所「搭一層明瓦，鋪一層樹葉」，或在「籠內的石灰地面散置枯木」，讓長臂猿有休憩的所在。

「信」寫到這裡，情感益發變得無可奈何，詩人只能又沉落在回憶裡，想起從前長臂猿和他的爸媽，曾快樂地一同在鐵絲網上攀爬跳躍。或更早之前看過猿猴在長江三峽的天水之間彼此唱和，在真正的自然裡與世無爭。

但如今你我分隔兩岸，是距離，更是年歲帶來的阻礙。年邁的詩人即便想再見長臂猿好友，恐怕也有些力不從心。全詩語言雖然簡樸，但最後一句卻像一個強而有力的直球朝讀者心中擊去：「我也嘗試運走回旋，在輪椅上」，瞬間將長臂猿在網架上回旋穿行的景象，與此刻「我」嘗試藉助輪椅運走回旋的畫面並置，讓全詩最後陷落於悵然與歎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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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章魚

#西西 #長臂猿 #動物嘉年華 #香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