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在磐石山 ◎鄒佑昇

 



在磐石山 ◎鄒佑昇


我有針葉的蔭


我有時庇護風景

有時只能讓四月末的光線驅趕它們


我自視如收藏陰影的蜂巢

輾轉在陰影的陰影的掌間傳遞


我決定路要在碎石間陡升

我,與我們中間的多數看向那座大城

我們的住址收攏立壁

成為橫陳的鏡面

我的立處錯失鏡中影像


我已經對著僅見的銀斑沉思

見它緊緻卻仍不時爆發

像是不能忍耐天空


我與你們看著來路

即去路升起霧霾,如氯氣

在無風的谷裡擴散

我將是我們中那寤寐間才突然理解的

那就是杉樹播的粉就是數日要進入城市的灰


---


◎作者簡介


鄒佑昇,一九八七年生於宜蘭,三歲後定居苗栗。密契論與模控學的業餘愛好者。現就讀於德國慕尼黑大學佛教研究博士班,試著完成一篇論文,關於「對不可觀察者的觀察」。


曾出版習作集《大衍曆略釋》(自印,二〇一四)、德語習作集“ die sich vereinende deckung”(ELIF Verlag, 2021)。


---


投稿人 #麻田雪明 賞析


這首詩調度的動靜意象,使那些以「我」作為開頭的超過半數的詩行,得以藉著張力的變化,達到反復更新的效果。開頭以「我有針葉的蔭」帶出了想像的空間,我是一棵針葉樹呢?還是我僅有針葉的蔭? 在第二段中,動詞的使用讓『庇護』相對於『有』,產生動態的對比,再以「驅趕」相對於「庇護」產生更加動態的轉折——風景有時任由光線「驅趕」,那麼「庇護」如何在於我呢?我真的「有」針葉的蔭嗎?


第三段,我自視為「蜂巢」,一個經由蜜蜂將花蜜與花粉(大多為蟲媒花)轉換為蜂蠟,再建造而成的家屋,具有複數空間,獨立卻連通。不妨延伸思考一下,蜂巢對於「陰影」的「收藏」,會不會也是通過「蜜蜂」才得以收藏?被收藏的「陰影」會不會成為「蜜蜂」,收藏「陰影」?「在陰影的陰影的掌間傳遞」,陰影建造自己的家,陰影持續建造我,在我的添補與剝落之中,傳遞於陰影的掌間。


「在陰影的陰影的掌間傳遞」此句若以一二段所暗示的針葉樹意象來看,又可以想像成是針葉樹的枝葉在陰影之上,陰影因光線照落針葉樹的枝葉而生。是一片針葉林傳遞,是碎石在碎石間,第四段,一個強烈的意志——「我決定路要在碎石間陡升」。什麼都是,或什麼都不是——決定出自於我,我又來自何處?看啊,遠方大城的住址找到「我們」,可供倚靠的立壁成為橫陳的鏡面,將我攔住。相比於前一段,我所不可見的,將藉著光線到我這裡來,成為陰影被收藏於蜂巢中;但在鏡子的存在中,我的立處錯失了「本應存在」的影像,那影像作為曾經的「我」,並不在場,它在陰影的陰影之中在場。我,即將遭遇一場不可能的對質:我,拒絕成為陰影。


我來自何處?又將去往何處?針葉樹該如何就地,在陰影的陰影的掌間傳遞?放錯的重點成為重點。第五段,「我已經對著僅見的銀斑沉思」,在無法反射的無法反射之中持續反射,足夠緊緻,我的沉思在天空上,錯失一切影像的鏡面即銀斑上,再也不能忍耐。天空收藏一切,沒有人可以打造天空。末段,霧霾向天空升起,來路與去路自行截斷,那收束一切的死亡緩緩「如氯氣/在無風的谷裡擴散」。


我將理解,我的命運;我將理解,山之於「我們」以及「我們」之於我的庇護與驅趕。我將理解,我曾經被山收藏著,「那就是杉樹播的粉就是數日要進入城市的灰」。


「その時にやっとわかる/僕もその青さがわかる」*。被未來收藏著,緜延,在光的緜延之前,我在陰影的掌間。我是塵埃,我是爆發的噴嚏**。


*出自ヨルシカ〈レプリカント〉的最後一句歌詞。


**杉樹的粉藉著風播散,可能引發人類呼吸道過敏


---


文字編輯:#麻田雪明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


#鄒佑昇 #在磐石山 #陰影 #庇護 #集合的掩體 #大衍曆略釋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