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之街 ◎洪萬達
我時常在太陽照射底下的那條長街找尋你的靈魂
偶爾恍神,分不清是你的靈魂徘迴在這一條街,或光怪
陸離著你的靈魂……自行發育成只有一個答案的街
九十天。整整一個季節年輕的愛一無所獲
我不會說那是可惜的。至少,每當你又稀少一點
周圍的景物添得更多了些,我能回到同樣抽象的家
將一件事物的脊髓抽出之後,剩下的都是抽象的
我們的家是這樣,這一條街也是這樣──
日正當中我吃著將融的冰棒,太陽像是一顆句點
劇烈地影響著我們。你的影子潛入黑白
印刷一張一塊錢的影印店,操作電腦螢幕
反光,掃描,依循一點僅存的輪廓
在大街上貼出你的尋人啟事,陽光很強,目光
斜斜,此時正是大風吹起的時候,像清潔隊
一一把廣告傳單卸掉,在一所國小裏旋轉
越過鞦韆,越過溜滑梯,飛到更深的地方
鐘聲同時不客氣地敲起來了,我明白已是時候離開
事態仍沒有更好的變化。像你老愛穿的那種流蘇
眷戀一成不變的事物總是徒勞的,你看長年的悲傷
把我變成一道影子,卻不願真正把我從這一條街喚醒
我的陰暗來自無限延伸的日照,我尋找的光明來自
播放好萊塢新片的電影院──金黃的殭屍佝僂
蒐集著冷汗,讓冬青開它自己的花
在太陽底下穿好它自己的衣服
被打開的胸膛不會自己闔上,別人對我說你的一生
早就廢了。病床,貼片,沉寂許久的身子電然
舉起一隻病蒼蒼的手指,指認空中離散的詞語
歲月確實都做到了。看著你殘餘的一點精神
你真的存在罷?我已再禁不起持續新生的事物
縮節我的軀體,我的記憶……
每當你喊睏的時候我都會多退一步。望向這永恆
無底的街衢,太陽老掛在天上活像一塊人造的畫布起起
伏伏。放射寂靜的光波。拒絕情慾的勾引。我陰暗的愛
也可以被囁嚅地照亮嗎?虛構的人深惡死於冰冷的色彩
自去春不停衍生而至的今下;我拒絕答案變得更加具體
並慎重地把自己的身子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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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萬達,1997年生,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
曾獲周夢蝶詩獎首獎、台北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出版《一袋米要扛幾樓》(時報,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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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扈嘉仁 賞析
洪萬達在「之街」系列集中體現的,不是具體空間座標的定位,而是以四方投射的意象(概念形象的層層展開),為內心圖景完成方方面面的描繪,呈現出類寫實的心象風景。於是「衍生」、「竊盜」、「刀光」、「喃喃」、「中斷」、「未來」、「暴食」就在這樣,介於虛構與寫實之間的空間向度,為詩中敘述者,產生安放自我存在的「餘地」。詩中穿梭不同之街,徬徨迷走的「我」,沿內觀路徑,行動與思索,逐步構築一套由傷感所主導的抒情秩序。詩意,是在這當中,跟隨空間的質感、意念遞進的過程,同步敞開的。
〈衍生之街〉敞開的,是置身記憶中,追尋身影的徒勞。詩中的我作為一個搜索者,在「長街」的日照下、「影印店」掃描的作業中、「電影院」高度虛構的光線面前,尋找著一個,介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你。
光線有助事物顯影、增生,但也同時帶有侵略性,施加壓力給觀物的主體。開篇:「我時常在太陽照射底下的那條長街找尋你的靈魂/偶爾恍神,分不清是你的靈魂徘徊在這一條街,或光怪/陸離著你的靈魂……」,不可捉摸的「你的靈魂」和我的「偶爾恍神」,兩組四字,在跨行押韻中形成對位,先是表現追尋對象靈體的特質,後是展現我徒勞的指認,貫穿這兩者的則是「之街」的場景,一條由記憶不停衍生的長街,裝載幽靈,也讓追尋的行動即使疲憊,也跟隨場景的延伸,仍不斷延續。這一條街作為我的記憶、你的靈柩──「光怪/陸離著你的靈魂」──本詩熟稔操作的技術,是將四字的成詞拆分兩組,分置上下,一來形成跨行連讀的效果,二來,將拆分的單詞置入不合常語的語境,因而陌生化,於是「光怪」、「陸離」在前後文的語境裡,都從形容詞轉為動詞,表現「之街」對靈魂施加破壞:光所責怪、陸續分離。抒情的對象在一開始,便在消失,行動的實質意義也隨之消散,「自行發育成只有一個答案的街」。
詩中你是被之街逐漸瓦解、吞噬的形象。光線(反射)使事物明晰,也同時穿透事物,揭穿材質的稀薄,記憶中人事的弔詭性,由此中顯現;於是「光線」在「之街」作為一種在經驗之後,試圖喚醒形象的努力,時間拉長,越見形象的不確定性¬:「每當你又稀少一點/周圍的景物添得更多了些,我能回到同樣抽象的家」、「你的影子潛入黑白/印刷一章一塊錢的影印店,操作電腦螢幕/反光,掃描,依循一點僅存的輪廓//在大街上貼出你的尋人啟事」,記憶隨著經驗的繁複持續增生,相反的,你變得更稀薄而抽象,我僅能以尋人啟事的貼出,完成自我提醒;而當尋人啟事飄入童年的國小──靠近原初經驗的地點,「鐘聲同時不客氣地敲起來了,我明白自己是時候離開/事態仍沒有更好的變化。」透過了較為實質(但仍由記憶發出)的聲音介入,點省頓悟,中斷追尋。
追尋,從影印店、國小深處,再到「播放好萊塢的電影院」,人造的光明在這裡,成為躲避「日照」的替代方案。虛構的事物在這裡,被安全完成;但敘述者很快,便從螢幕上的殭屍回神,轉而逼視病床上,久留現實的你,然後緊接上內心的遲疑:「看著你殘餘的一點精神/你真的存在罷?我已再禁不起持續新生的事物/縮節我的軀體,我的記憶……」現實的不堪在這裡,我向記憶、朝想像的逃避也在這裡;前面人造光(虛構與想像)和日照(現實)訴諸的張力,更為這裡拔出,一種面對記憶,自我懷疑的複雜。
最後,之街的「衍生」至當下仍在進行,記憶與現實的矛盾仍在其中,騷動糾纏著自我。「我拒絕答案變得更加具體/並慎重地把自己的身子空了出來。」在內心不斷拉長的痛苦,源於看似堅定「拒絕」的手勢,詩中的我,試圖在虛構與具體之間,試圖偏袒虛構,於是,不免心生懷疑;而那是只屬於個人的空虛,慎重在旁側空出的位置,只留給已逝的人事,以及命定般的失意與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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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扈嘉仁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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