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 ◎吳明益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我願意付給他所有蝴蝶的名字,但是我並不知道所有蝴蝶的名字。為了償還我得尋找它們。蝴蝶的名字是陰影、夢想、神祕主義和形式,每找到一個就會在山裡忘記自己的名字一點點。
為了找到蝴蝶的名字你得找到滿山跑動的山豬肉鼠李,會飛的尖尾鳳鷗蔓,隱士般的懸鉤子筆羅子,可以寫在童話裡的忍冬山螞蝗食茱萸楓寄生,你會想遇到穗花山奈並且在溪邊撿到鬱金。
我們的憂鬱如金,而馬藍賽山藍火炭母在陽光裡,九重吹在風裡。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所有的水都會來自溪流、天空、砂和砂之間的縫隙,以及吻;水庫是不會實現的假設語句,而且我會允許你流淚。
如果你給我的那座山啊,都是檸檬色的遷徙者,你會走到哪裡都想念那座山,因為這世界每個人都在路上。扛著你的鐵刀木啊在路上,想念故鄉的山就往心口砍一刀。
如果有人要告訴我所有蝴蝶的名字,請原諒我狠心地拒絕。因為山總是借來的,而我想忘記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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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有時寫作、畫圖、攝影、耕作。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著有散文集《迷蝶誌》、《蝶道》、《家離水邊那麼近》、《浮光》;短篇小說集《本日公休》、《虎爺》、《天橋上的魔術師》,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苦雨之地》、《海風酒店》,論文「以書寫解放自然系列」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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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那年暑假為了要完成畢業論文,我提早讀了吳明益的《迷蝶誌》和《蝶道》。如今書裡大部分的內容已經忘記,但大白斑蝶、烏鴉鳳蝶、石墻蝶、枯葉蝶......這些蝴蝶的名字卻始終留在腦海裡。
我想認識大自然的第一步,不是稱鳥為「樹枝上那隻小鳥」,而要稱那是紅耳鵯;不是稱蝴蝶為「那隻黃色的小蝴蝶」,而要稱那是星黃蝶。如此我們才能真正地開始在意自然,與自然稍稍靠近,並在每一個名字下為牠們建立檔案,了解這些生命也有各自的喜好與禁忌。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就是一首列滿了蝴蝶食草名字的詩,這些植物如同線索,只有找到山豬肉、鼠李、尖尾鳳、鷗蔓、懸鉤子、筆羅子、忍冬、山螞蝗、食茱萸、楓寄生、穗花山奈、鬱金、馬藍、賽山藍、火炭母、九重吹、鐵刀木,你才有可能遇見蝴蝶。作者只說「蝴蝶的名字是陰影、夢想、神秘主義和形式」,隱晦地傳達了那些屬於蝴蝶的名字都是美的、夢幻的,因此牠們值得讓人跑進一整座山裡頭去尋找。
即便詩裡大量列舉植物名稱,作者卻在這些名字前巧妙配上動作和形容,令第二、三段的內容仿佛進入繪本故事般,讓讀者遇見活潑愛跑的山豬肉、鼠李;能夠自由飛翔的尖尾鳳、鷗蔓;轉角處有懸鉤子、筆羅子在隱居;忍冬、山螞蝗、食茱萸、楓寄生等名字在作者眼中本就很童話。這些名字就如大自然的面貌一樣,因為美好而不需要多加裝飾。
全詩唯一與自然對立的詞語是「水庫」。作者原本想像山裡「所有的水都會來自溪流、天空、砂和砂之間的縫隙,以及吻」,這些都是自然或情感的產物。唯獨水庫的出現與這座山格格不入,它剛硬、冷漠,如一把刀刃野蠻地橫在山上。這句的出現也呼應了詩作的寫作緣由,這首詩是作者為了美濃第十八屆黃蝶祭而作。美濃黃蝶祭是台灣第一個民間社區自發的「生態祭典」,也與1992年開始的「美濃反水庫運動」息息相關。至於水庫最終有沒有在山裡建成——「水庫是不會實現的假設語句」,我們都希望山能保存原樣,水庫無法實現,但詩裡卻說這只是一句「假設」,我們終要看著大自然承受破壞而流淚,或付出更大的代價。
若山因人為的建設已不是昔日那座飛滿「檸檬色的遷徙者」(“Lemon Emigrant”淡黃蝶的英文名稱)的山,那它將會成為一座令人想念的山,再也無法回去的故鄉的山。
最後一段作者寫「如果有人要告訴我所有蝴蝶的名字,請原諒我狠心地拒絕。」因為這是一種不勞而獲,且留存在文明社會裡的山還能堅持多久呢?「山總是借來的」一句,為一座山的存在加上期限,我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因為建設隧道、公路、水壩而被挖空肚腹,所以趁還來得及,走進山裡,親自去認識那些你還未遇見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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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冠宏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 #吳明益 #自然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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