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行經火口的一日 ◎鄭琬融

 



行經火口的一日 ◎鄭琬融


草原上撒野的黑狗

咬著太陽的舌頭不放

痛覺四溢


步道中央,揮汗如雨的肉體

竹林裡唯一無毛的動物

列隊走往山頂


休憩處,能看見煙不斷往上竄升

旋轉,爾後消失

濃豔的結晶體是它貯藏思想的方式

持續兩百萬年的吐息

以山的年齡來說

依舊年輕


活火山邊

一名老婦

不自覺地繞著家務侃侃而談

媳婦悖德、孩子不肖、孫子無知

世俗的臭味突然變得濃郁

甚比硫磺刺鼻


遂扭頭離去

山稜線俐落地將底下盛景割落

我將彎曲的鋤刀

收進胸臆

來日 這把刀將在海拔更低的地方

收割苦苦的笛音


我的腳程輕快

同伴是編織者 為行經的植物一一唱名

其中,破傘蕨的身世來自兩億年前

而我差點頭也不回

如兩億年來的一滴雨


令人清醒的歌聲

畫眉鳥 成群穿梭於層層樹蔭之間

跳躍的藍色陰影

為我們啣起疲憊

不遺餘力


冷風凝結

穿越堅固的日光

我與同伴們時而伸展

那些在平日裡逐漸定型的事物

比如恭維、道歉的方式


隱忍、勉強出的良善

在這裡 你不過是一朵未命名的野花

還沒學會誘惑自己的蝶


山腰處,一個溪口

堆砌來程時滿是閃亮的謊

我不忍直視,試圖遺忘

那也是我即將回返的

一種生活的形式


  ——記步行於風櫃嘴至七星山之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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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第七屆楊牧詩獎得主。


曾任職出版編輯,現就讀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所。詩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第七屆楊牧詩獎。小說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入選2024年《九歌年度散文選》。2022年台灣文學基地秋季駐村作家、第十七屆雲門流浪者計畫獲選人。


著有詩集《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醒來,奶油般地》。詩作收錄於《2022臺灣詩選》、《新世紀新世代詩選》等。


個人網站:ilivewithmyghost.wordpress.com/


(以上簡介擷取自《醒來,奶油般地》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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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修慧賞析


對我來說,「自然」的定義是「非人的」,且「自然」與「非自然」沒有明確的界線,更像條光譜。因此,當我們討論什麼是「自然」時,必須有個對比、參照的對象。比方說,相對於城市,鄉村相對自然一點;但若和荒山相比,有人居住、充滿農作的鄉村,又顯得比較「非自然」。


在〈行經火口的一日〉這首詩中,敘事者「我」從都市這個充滿人為痕跡的空間出發,走入人跡罕至的山徑,再從山徑回望都市,形成了「非自然 ⭢ 自然 ⭢ 非自然」的軌跡。


其中最讓我著迷的,是作者即使在「非自然」的環境中,仍然呈現了某些「非人」的、相對「自然」的視角。


例如第一段,作者寫的是黑狗與陽光構築出的場景、氛圍,所處環境應該是比較「人造」的山頂草皮(即使草原是天然的,對人類來說,草原也是比較容易進入、親近的環境),而「痛覺四溢」就是一種跳脫人類視角的想像。


第二段「揮汗如雨的肉體/竹林裡唯一無毛的動物」指的是敘事者或其他登山者。但將人類描述成「肉體」,並與其他動物相比,這也是跳脱「人類中心」、相對自然的書寫視角。


透過這樣「非人」的視角,敘事者在進入「比較自然」的山徑時,也能夠跳脫人類的時間尺度看待生物和地景。例如「持續兩百萬年的吐息/以山的年齡來說/依舊年輕」或者「破傘蕨的身世來自兩億年前/而我差點頭也不回/如兩億年來的一滴雨」。


除了非人的視角,這首詩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些「非人」的自然地景、生物對人類有這麼強的拉力:「我與同伴們時而伸展/那些在平日裡逐漸定型的事物/比如恭維、道歉的方式//隱忍、勉強出的良善/在這裡 你不過是一朵未命名的野花/還沒學會誘惑自己的蝶」。


人類構建出各種制度,我們總是為了迎合更大的體制,將自己的主體性無限縮小,讓自己定型,好融入資本主義、父權制度、升學制度、職場規範等模具。


於是人們不斷前往那些「自然」的環境,就是希望可以暫時擺脫這些人為的束縛、稍稍伸展自己被異化的身體,短暫取回人類「自然而然」會想擁有的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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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修慧

美編:冠宏


#鄭琬融 #行經火口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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