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 ◎李進文

 

一個人　◎李進文

一個人緩緩擴散，倒影無心隱藏。

堅硬的靜，每天敲碎自己；以渣，補充孤僻。

傘，獨力撐住墮落天使。一個人，跳舞直到雨絲垂老。

水質的一個人，有路燈陪著，積德。

而夜抹平凹凹凸凸的白日，夢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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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九六五年生，臺灣高雄人，曾任遠足文化、臺灣商務印書館、聯合文學出版社總編輯，明日工作室副總經理，媒體記者等。著有《野想到》、《微意思》、《更悲觀更要》、《靜到突然》、《一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等多部詩集和散文集，跨域著作有美術詩集《詩與藝的邂逅》、動畫童詩繪本《字然課》等。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臺北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文化部數位金鼎獎等。

　

（以上簡介擷取自李進文詩集《奔蜂志》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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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陳家朗 賞析〈李進文詩中的銜接之美〉

這首詩，從結構上可分為四節，而詩人技之精湛與自然，也在這四節之間。至於細節，這首詩的細節營造之美，乃同於節與節之間節營造之美，我稱之為「銜接之美」。

開首「一個人緩緩擴散」，以「緩緩擴散」為謂語，將前句主語「一個人」接到後句「倒影」，一個謂語的琢或煉，使兩句銜接無縫，使詩意產生。一首詩厲害在何處？有時，我以為即可看這種銜接處。作者如何將複雜的物象與情狀銜接、煉就在一起？這是文學的技藝所在，也是語言的本質。

一個人緩緩擴散，好像人變得愈來愈稀薄了，倒影無心隱藏，卻可能淡淡的，似乎又隱藏了。而這種「變淡」的情愫，正因於「一個人」的處境。

「堅硬的靜，每天敲碎自己」一句，我則認為這樣的「靜」，在技巧上是接自「一個人緩緩擴散」的。一個人緩緩擴散、變淡、變薄，這樣的氣氛剛好使「無心隱藏（卻是隱藏的）」順理成章，也使「靜」順理成章！這這一種靜，見「每天敲碎自己」一句，可見是一種「詩中人（一個人）」想要突圍的，「敲碎」又在聲響上與「靜」相轉折：如果靜是來自緩緩擴散，是來自一個人，那麼，以敲碎打破靜是否就能打破「一個人」的處境？「以渣，補充孤僻。」或許終究是無可奈何下所作的努力，惟徒然的努力乃仍是一種美吧。

二節「傘，獨力撐住墮落天使」一句，看似獨立開節，其實「傘」竟是接「緩緩擴散」和「倒影」而來！原來，兩者皆以一「雨天」接起來，「雨天」又成了「一個人」的詮釋。更精緻的是，作者在首節偷偷佈置了「緩緩擴散」和「倒影」，至此才一鍵推翻為雨，而使兩節相接卻同時又有了「二節為一節謎底」或「二節為一節合理化理路」的存在。「獨力撐住墮落天使」轉化賓語，可見「撐住」的對象的沉重，甚具神話式的宿命與不可逆。「一個人，跳舞直到雨絲垂老。」則見作者再點「一個人」的寫作機關，「雨絲垂老」可能指雨停（跳到雨停方休，但其實雨停了也未必可休），也可能是一不可能之境況（雨不會老），而「雨」之「老」又使雨感染了人形，當然，是那個「一個人」的人形。

是「水質的一個人」的人形。「雨絲垂老」直接將「雨」與「人」相接，使第三節這首句順理成章銜接起來，同時，雨接一個人，「一個人」作為機關，使一、二及三節精密成一個整體。「有路燈陪著，積德。」又遙接首節「倒影」，在此倒影中我們似乎又能看到不斷落在倒影上的雨（「以渣，補充孤僻。」的「渣」）！何其孤獨的顏色！

「而夜抹平凹凹凸凸的白日」，那「抹平」我猜想，也大概是「黑暗」所為的了。而銜接之技藝也在此，「黑暗」之性質竟也可緊接「雨」，緊接「一個人」的漸暗（從陰雨到全黑）之心！啊夢一路好走。

這首詩作為銜接之技藝的精緻範例，將四節詩以技巧接在一起，互相呼應，段為段之伏筆，使詩成為一個大整體，比之於一個人的身體、四肢，接得如此自然。而詩的技藝、設計能近乎自然，是極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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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陳家朗

美編：章魚

#李進文 #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