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八月 ◎沃克特(Derek Walcott)(奚密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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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豐沛的雨水,如此豐沛的生命,恰似
黑色八月飽滿的天空。我的姐妹,太陽,
窩在她金黃色的臥室裡,不肯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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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流向地獄;山岳如一把沸騰
的水壺,河流四處氾濫;可是,
她就是不肯起床,把雨水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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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房裡,把玩著古老的物件,
我的詩篇,翻看著相簿。縱使雷鳴
如瓷盤砸碎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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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肯露面。
難道你不明白我愛你,但無力
阻止這場雨嗎?而我已漸漸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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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去愛陰霾的天空,靄靄的山崗,
和蚊子喋喋不休的空氣,
如何去淺酌苦澀這副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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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妳現身時,我的姐妹,
當妳挑開語的珠簾,
帶著妳的花額和寬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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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將不同於往昔,一切將反璞歸真
(可是妳知道他們不會讓我
盡興地去愛),因為,我的姐妹,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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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已學會如何去愛陰天一如晴天,
愛黑的暴雨,白的山崗,當僅此一次
我只愛我的幸福和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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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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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克.沃克特(Derek A. Walcott,1930-2017), 聖露西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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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月23日生於聖露西亞首都卡斯翠(Castries),父親渥維克(Warwick Walcott)乃英屬地巴貝都斯島的英裔後代,母親亞莉克斯.方羅蒙特(Alix van Romondt)為荷蘭屬地聖馬特島的荷裔後代,他的身上同時流著英吉利、荷蘭以及非洲的血液。英文是他的母語和創作語言,同時也精通法文、拉丁文和西班牙文,他本身就是多元文化的集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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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特是一位詩人、戲劇家和畫家。從1948年自費出版第一本詩集《詩二十五首》以後創作不斷。 曾獲得牙買加藝術顧問局獎、根尼斯詩歌獎、英國皇家學會文學獎、小百老匯劇本獎、大英帝國勛章、麥克亞瑟基金會「天才獎」、英國女士詩歌金牌獎、聖露西亞最高榮譽十字勛章……等,更在1992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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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海的聖像學:德瑞克.沃克特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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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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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活或關係中迎來連日暴雨,晦暗、無能為力、與曾經的光明失聯,如何在這幽暗的時刻調節自我,重新尋回此刻的所在?當衝突已然具現成為現實,奔騰如洪流的種種情感或思緒宣洩不已,如何以自我為度,將美好與失落、今與昔、傷痕與彌合「同等」納入胸懷,和解,「 #愛陰天一如晴天 」?藉著本月下半段的「不自然」環節,小編想和大家簡單分享這首向自然天象取材的詩作〈幽暗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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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由八月的暴雨開始,雨水的豐沛不絕與黑暗之於天空的主宰,與「生命」並列、相互比擬,逐步牽引出發話者「我」可能的內在波瀾;與此同時,「她/太陽」在詩中的現身,以及面對如此暴雨卻始終缺席的隔閡與疏離,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被嫁接在一起,悄悄回應了前面「暴雨」和衝突的癥結所在——無論因為什麼緣故,曾經的光明與美好此刻失蹤,甚至由「不肯露面」等處更暗示了對方有意如此,而自我在此刻生命中卻受制於此,無從抵抗,僅能任憑情感的暴雨擅自發生。隨後的兩節更強化了「我」與「她」之間的反差與拉鋸。當我所置身的世界已經崩塌成「地獄」,內心焦急如水壺沸騰,思緒或情感早已失控般泛濫,彷彿連自己都失去了對內在世界的主宰,曾經問完好的事物也隨之碎片化成現實;「她/太陽」卻仍從容、隨心所欲般待在原地,漠不關心,讓既成的疏遠與令人不安的空白,持續有意地蔓延下去。一路積累到第四節,詩中再度出現的「她,不肯露面。」,並進一步向缺席的「她」更深刻地坦露自己的無力與無助,但即使如此,暴雨依舊,時間仍然與自己無關地繼續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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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誰不是自己的不敗之地。而正是在這不敗之地,轉機與新生才有可能從內心慢慢萌芽成形。「而我已漸漸學會/如何去愛陰霾的天空」,痛苦與傷痕已然成為既定事實,自己無從決定它們的到來與演變、甚至也無力化解,不過,我們卻有機會可以在此基礎上,尋思如何與之共存,如何寬容地接納生命中必然的失落與無解。一如詩中的「我」開始漸漸學會「淺酌苦澀」如同治癒的藥方,而更為精彩的是,即便往後曾經如此掛念的、失蹤的「她」再度歸來,美麗或許依舊,但自我的生命已然蛻變重生——「一切將反璞歸真」,一切將回歸到最原初的狀態,僅有自我與自我安處於一室,而我更能「 #學會如何去愛陰天一如晴天 」,無論風雨陰晴,無論是痼疾新傷抑或美好安詳,我也能夠承接一切,並不割裂、排除任何一方,讓種種皆能參與進自己的生命之中,彷彿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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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最後一句,即便我可能仍然愛著「妳」,然而「#我只愛我的幸福和妳」,「妳」的位置也已然置於「我的幸福」之後,無論外在現實如何流轉變遷,無論所愛之人是否在場與關懷,也無礙於自己追尋內心的幸福,成就生命自足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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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樂達
美編:莊采庭 @fizzy.art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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