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自然主義者之死 ◎Seamus Heaney(黃燦然譯)
整年亞麻池在小鎮的中心
潰膿;碧綠而昏倦的
亞麻已腐爛,被厚厚的草泥層壓著。
每天它在懲罰的陽光下熱得喘不過氣來。
泡沫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綠頭蠅
在臭味的周圍紡起響亮的聲紗。
蜻蜓出沒,斑蝶飛舞,
但最矚目的是池岸陰影裡
如堵塞的水般繁殖的蛙卵
那溫暖而濃稠的黏液。這裡,每逢春天
我就會給一個個果醬罐裝滿凝膠似的
斑卵,把它們排列在家裡窗臺上,
在學校架子上,然後等待和觀察
直到發胖的斑卵爆破,成了靈活
游動的蝌蚪。沃爾絲老師會給我們講
爹地蛙為什麼稱作牛蛙,
它怎樣呱呱叫,媽咪蛙怎樣
生下數百個小蛋,而這就是
蛙卵。你還可以用蛙來判斷天氣,
因為有陽光它們就變成黃色,一下雨
它們就變成褐色。
接著在一個炎烈的日子,當田野散發
草叢中牛糞的惡臭,憤怒的蛙群
突然入侵亞麻池。我躲進樹籬,
害怕那一大片我從未聽過的粗嘎
蛙叫。空氣中回蕩著密集的低音合唱。
就在那池裡,肚子巨大的蛙群在草泥層上
扳起扳機;它們鬆弛的脖子鼓脹如帆。有的跳躍:
吧嗒聲和撲通聲發出猥褻的威脅。有的蹲著
擺出泥巴手榴彈的姿勢,愚鈍的頭在放屁。
我感到噁心,轉身就跑。這些黏液大王
集合在那裡準備復仇,而我知道
如果我把手伸入蛙卵,蛙卵就會一把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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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Seamus Heaney(1939—2013),愛爾蘭作家、詩人。1995年因其詩作「具有抒情詩般的美和倫理深度,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蹟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升華」而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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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一個自然主義者之死〉固然與「自然」有關,但 “naturalist” 也可解為博物學家——在動植物方面見多識廣的人。
「自然主義者」死於一場大雨。起初,潰膿、碧綠、昏倦、腐爛的亞麻池就在小鎮的中心/心中(in the heart of the townland)——聽起來像《呼蘭河傳》裡的那個大泥坑,讓人不禁想到——這種東西怎會在這種地方呢?那裡「泡沫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綠頭蠅/在臭味的周圍紡起響亮的聲紗」,決不賞心悅目,即使「蜻蜓出沒,斑蝶飛舞」——然而,我們的「自然主義者」用以形容「蛙卵/那溫暖而濃稠的黏液」(還是不賞心悅目)的詞,卻是 “best of all”(「最好」——那麼,哪樣是「好」來著?)、是 “clotted water”(「凝固的水」)——聽起來是能吃的東西——而「我」,每逢春天還真的會拿果醬罐來裝,並且「等待和觀察」。通過,把公蛙、母蛙稱為 “daddy/mammy frog” 的沃爾絲老師,「自然主義者」學到,「一下雨」,蛙們便會「變成褐色」——在原文 “In rain” 是全詩最短的一行,它雖然屬於沃爾絲老師的說話內容,然而也是一場「真實」的雨、一場游擊雨(ゲリラ豪雨),在懲罰的陽光底下、「蜻蜓出沒,斑蝶飛舞」的大晴天突如其來,並且只下了一行就結束了。
雨過之後是「炎烈的日子」、春天之後的盛夏——蛙們從蝌蚪成形的季節,牠們「突然入侵亞麻池」——「肚子巨大的蛙群在草泥層上/扳起扳機;它們鬆弛的脖子鼓脹如帆。有的跳躍:/吧嗒聲和撲通聲發出猥褻的威脅。有的蹲著/擺出泥巴手榴彈的姿勢,愚鈍的頭在放屁。」(這種形象讓我聯想到董卓)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最後一句——「如果我把手伸入蛙卵,蛙卵就會一把抓住它」(That if I dipped my hand the spawn would clutch it),一氣呵成的句子——與上一段末的 “In rain” 恰好相對——恐怕是全詩其中一句最長、最急促的句子,並且,根本就是恐怖電影會發生的場景——你伸手進去,被它一把抓住!
然而,怎可能?怎可能那是「我從未聽過的粗嘎/蛙叫」?怎可能黏液竟會使「我」「感到噁心,轉身就跑」?我們的「自然主義者」,就「死」在春夏之交的那場游擊雨。恐怕,「亞麻池」根本就根不處於小鎮的中心,那只是小孩的一廂情願——人理解世界依靠具有中心的座標系統,身為小孩的「自然主義者」,以小鎮為世界,以亞麻池為中心——大概是這樣的吧。那裡如此多彩多姿——潰膿、碧綠、昏倦、腐爛,無一不色彩;「泡沫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綠頭蠅/在臭味的周圍紡起響亮的聲紗」,無一不姿態。
「自然主義者」伸手進去,掬起一團如凝固的水的蛙卵(牠們在果醬罐裡成為青蛙之後,往哪裡去了呢?)。此時,突然下起一場雨、一場長達一個空行的雨,凝固的水在手中融化了;雨繼續下,而在整(成)場(長[在粵語這兩個字同音])雨下完之後,「自然主義者」與自然失之交臂、也許成為了只剩下「主義」的大人——失去了感受自然的能力——換言之——失去了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中,亞麻池經年在中心/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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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oubl_eve
美術設計: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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