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柏森

 

隱身⠀◎柏森

⠀

與雀對視，我行走在樹木之間

這個僅有陽光的角落

祂吹起三聲口哨，我回以另一組

口哨：尋問著

看見日落

是否就要飛行？在水與夢的境地

一些腐死的化作肥沃

⠀

我拾起，仔細觀察，棲息別無其他

落下羽葉有時是

爬滿真菌，然後又將

冒出嫩青

⠀

雀向我說起這樣一個故事

⠀

螺旋的蕨類

由三件部分組成

思想、呼吸與時間，因此人和植物

並沒有太多不同

⠀

受光線生長

受潮濕而眠

⠀

明日，祂將離開樹木

這片林地，不停地別離，我們

在涼風中

領悟真摯的呼喚——陽光底下

沒有誰知道

那些散去的種籽，一陣過後

徹底蘊育

漾動著，長出了根，聆聽

延伸的黑暗

藏有另一片世界

⠀

---

◎作者簡介

⠀

柏森

⠀

一九九九年，修讀哲學，喜愛馬勒。現寫有評論、散文等，詩作各散。出版詩集《灰矮星》（逗點，二〇一九）。獲二〇二三年新詩學會優秀青年詩人獎。詩集《原光》曾入圍周夢蝶詩獎，獲二〇二四年楊牧詩獎（將於二〇二五年出版，敬請期待）。

⠀

---

◎小編 #樂達 賞析

⠀

“I become a transparent eye-ball. I am nothing. I see all.”

美國作家 #愛默生 曾在《論自然》裡如此寫道。

⠀

本月的自然詩選，小編想和大家分享一場隱身於自然之中，行走、觀察、思索、領悟且回歸於世界本身的密談。向林野叩問，與雀對話，試圖感受在時間的如常流轉與光影起落之間，大地上連同人在內的所謂「 #生命 」，究竟是如何真實地延展？更重要的是，如何經由自己的體驗與實踐，真摯而逐步接近世界本然的模樣，讓自我與潛形於自然中的種種生命軌跡合流，並樂於成為當中的一部分？原光而行，喚醒視野裡與人同生息的世界。

⠀

一切的思悟，始於觀看與行走。發話者「我」首先經由凝視，邀請「雀」成為這片林地的某種嚮導，並藉由「祂」這枚指稱，賦予雀別於尋常的超然定位，彷彿可以透過這名信使來窺看、親近背後大寫的自然。不過，由對視開啟對話，與雀的問答、與自然的對話，究竟可以如何從概念化的抽象層次中，落實成真？我與祂繼而便以口哨聲來交流。「看見日落／是否就要飛行？」時間一到，雀族是否就要飛向生命的下一個停駐點？儘管「我」對於雀聲的仿擬，未必能跨越界線，實現彼此皆參與其中的談話；然而， #仿擬 不是為了成為其他物種，而是為原先的「自我」提供理解世界或參與生命的其他可能，鬆動自我與他者的確切界線，從而讓視角、思想擁有向外延伸的機會。

⠀

隨著深入自然的腳步，「一些腐死的化作肥沃」、落葉「爬滿真菌，然後又將／冒出嫩青」，「我」接著覺察到種種非人的生命，如何生活、代謝並綿延，而嚮導般的雀也在這些景象呈列之後，開口回應「我」。構成「蕨類」的三要素分別是「思想、呼吸與時間」。體現於日升日落、草木榮枯的「時間」，「呼吸」作為在時間的推行下，每個生命維持自身的行為，凡此皆是世界表面上運行的共通元素。但很有意思的是，引介「自然」的雀在此二者之前，點出「思想」的存在與重要性。人能藉由人的方式及語言來體驗自身的思想（或者某種在表象之下、讓自己之所以為自己的內在事物），成就一個個獨特的個體，那又何以會將如此紛繁、跟我們一起活生生成長於大地上的其他物類，反而想作缺乏「思想」或內在事物的扁平化概念呢？這難道是自己所期待的世界，或者跟世界共生的方式？或許這也是為何，雀在此給出其他可能，一項明確的價值判斷――「人和植物／並沒有太多不同」。如果從「 #差異 」來開展對這世界的認識，雖能確切劃分、界定每一項物類，幫助我們識別你我，卻也可能容易被這思考或語言上的界線所制約，忽略界線之外，人與萬物如其本然的其他模樣，以及共同身為在大地上棲居的生命，當中的相似與交會。

⠀

生長與沉眠相伴而行，一如雀將別離，又會有種籽萌芽長出新生，雖然許多行為正秘密進行著，我們無從追蹤每一步發展的痕跡，但是可以從許多細微的線索，察覺自然或世界本身正如此蛻變、繁衍下去。變動不居，卻又恆常如斯。或許這早已不是什麼新鮮的道理，但這份體認唯有切身進入自我的生命經驗，落實於自己可感可思考的生活中，方才擁有其價值與意義。發源自新體悟的「 #另一片世界 」，方才能跟生根發芽的植物，一起從黑暗中孕育而生，而自我也將持續參與其中，隱身為當中的一份子，共同真摯地呼吸並思想著。

⠀

---

文編：樂達

美編： #章魚

⠀

#柏森 #隱身 #雀 #蕨類 #自然 #思想 #灰矮星 #原光 #楊牧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