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轉帳到前任的帳戶,我以為我忘了他,其實我只忘了,他還在網銀的常用帳號。」
自拍流出 ◎湖南蟲
我看著曾經的自拍流出
驚覺,曾經是那樣明亮啊
從日出到日落之間,每一次睜開眼睛
烈陽就巴上眼球
天空藍得夠浮出月光的時刻
曾經是那樣積極想要和月球對話,問它:
也想過不再打轉嗎?
正面露出,剝開身體似地給誰看嗎?
曾經是,如果雪降下來在我們的額頭就滾燙成霧
曾經是啤酒的香菸的深夜的祕密的
一個吻不夠結束約會而性愛中絕對變成無神論者的
信徒;曾經,還不擅動用曾經的曾經
我反轉鏡頭微笑自拍
如今還記得彼時穿著白襯衫
乾乾淨淨簡直像一張信紙
輕易為誰摺成紙飛機就朝窗外射出去
曾經著迷於抒情
一天到晚拍攝天空好像裡面有全部的人生體會
拍攝雲當成日記假裝它獨一無二
曾經,以為騷動的總會結晶
泉湧的則必使它溫泉
每次你身體離開時,都帶走一部分的熱
也沒關係 就讓我奉獻火山裡全部的活
成為死山,被樹釘死在某個位置
奉獻海岸線裡全部的曲折
成為一直線;奉獻海平面下層層疊疊全部的裡面
曾經。現在都是空的了
一條下坡的路,通往的遠方是否只能是地底?
最快的廢屋重建,是放一把火
燒掉對吧?曾經易燃,如今是炭
是灰。是寫過的情書被公諸於世那樣赤裸
是愛過的人被其他人愛著那樣赤裸
是我已不再是我
卻又是那樣真實的我
素顏葷體,小草的順服野獸的吼
人的愛 現在都是空的了,現在沒有了不在場證明
確確實實被輾壓過
成為平面
看著曾經的自拍流出
有點恍惚 從一個夜到另一個夜之間,每一次睜開眼睛
黑暗就巴上眼球
閉眼後浮出熟悉的臉
那是誰?曾經也是那樣明亮啊
和我窩在同一側
看著紙飛機遠遠地遠遠地
飛走了
曾經,我們看著鏡頭,一起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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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1年生,台北人。淡水商工資處科、樹德科技大學企管系畢業。得過一些文學獎,入選過一些選集。著有散文集《小朋友》、《昨天是世界末日》;詩集《一起移動》、《最靠近黑洞的星星》。經營個人新聞台「頹廢的下午」。詩集《奶油事變》即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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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人 #蘇吉 賞析
面對一筆錯誤的匯款,勾連起的種種怎麼可能只是帳面數字?想必背後計量著是無數難以估價、量化的愛與不愛。「還在常用帳號」這回事,也能解釋成一種(不)愛的日常生活實踐:愛是生活,不愛也是生活,於是湖南蟲在〈自拍流出〉裡頭寫著「是愛過的人被其他人愛著那樣赤裸」。愛跟被愛的循環經濟生生不息。
孫梓評說「別人愛你,你要誠實」已是理所當然,誠實之外也要記得按月算息,乘十的外邊是乘十的外邊是乘十,蓬髮科學家說複利是世界第八大奇蹟,那放下一段愛的肌肉記憶是否需要等待奇蹟呢?
〈自拍流出〉不講述性與性別的不正義,而是詩人的火力展示,去寫如何斟酌愛的火候,吹熄餘燼卻意外使死灰復燃。愛過的痕跡如宇智波佐助頸上的咒印蔓延、灼燒身體。一首長詩燒出一場大火:烈、燙、熱、火、燒、燃、炭、灰、熟。詩人懇切的敘事仰賴詩中的火種不滅,肉身當作薪柴一樣丟進詩裡頭,「曾經,以為騷動的總會結晶/泉湧的則必使它溫泉/每次你身體離開時,都帶走一部分的熱/也沒關係/就讓我奉獻火山裡全部的活/成為死山,被樹釘死在某個位置」簡直就是一場獻祭,六行詩句體現愛與肉身的召喚法則——其實就是戀人之決鬥。電影《烈火情人》的英文片名就是傷害,傷害去交換愛,愛又生長出更多傷害,傷害同時也是愛的循環會有終點嗎?電影的高潮盡現於肉身交疊以雙手蒙上對方雙眼的畫面之中。高潮與法文小死的梗已經被說爛了,但誰能不愛另一個詩人夏宇所寫「黎明比愛陌生愛比死冷」?(你不愛的話就去聽陳珊妮用唱的),而湖南蟲卻是把詩句因果扭轉:死掉的愛比一切焰火都熱。
但烈火情人湖南蟲無意要用高溫燒滅一切的愛與愛的剩餘,〈自拍流出〉流淌出的場景是太陽、月亮,星球與星球之間的動與不動,既能是但這樣大的東西又能被小小景框收束,「確確實實被輾壓過/成為平面」,宇宙的超壓縮等著理解的讀者將封印解除。羅蘭.巴特說照片有所謂刺點,但外流出的照片卻無一處不銳利,時刻刺痛人心,用那麼軟的血肉迎接那麼鋒利的情感簡直就是砍殺類型電影。
鋒利的不只是愛,也是紙飛機以銳角對抗風阻,遠遠地遠遠地朝窗外射出去之必要。Instergram有著私訊的小飛機、罪惡淵藪的Telegram更是以紙飛機作為軟體圖示。那將抄寫著〈自拍流出〉的紙飛機沿拋物線射出,最終能夠抵達的地方是哪裡?
湖南蟲寫「空」、寫著「輾過」,生生滅滅的最後卻是笑容,原來愛沿著拋物線的物理公式也同理可證嘴角揚起的黃金比例,那「流出」所意味著的流體力學,應該就是讀畢這首詩後,所流出的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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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蘇吉(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54485766170)
美術設計:#藝蓁
#自拍流出 #湖南蟲 #詩 #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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