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手語 ◎洪萬達

 



「放在公共冰箱的食物即使貼了名字還是被偷吃😠」

手語 ◎洪萬達

  老師在導戲的時候,曾經跟我說,慶綺,這個人,這一巴掌,妳不能打下去。打下去,張力會變成暴力。然後他就一個人走開,劇場回歸安靜。

  老師一定寂寞。世界上這麼多掌聲響起。啪,啪,啪。他不需要觀眾。我寫給妳,阿飛西雅。妳的名字好漂亮。

  我也想跟妳取這樣的日本名字。有點異國,還有點台,雖然叫雅,又有點俗。妳這麼特別,可是妳又不講話,這麼啞。

  「慶綺,這一巴掌,妳不能打下去。」然後我就打了妳。阿飛西雅。妳睜大的雙眼看著我,真漂亮,妳最好看,我還要妳開口。我又打了一巴掌。其實都不會痛。我鬧著玩的。

  阿飛西雅,我也不需要觀眾。他們欺騙了我。他們說,妳這樣戲寫得不夠好,妳能不能再多看一點,世界上就是好人壞人。什麼是不完整的人,我們沒有時間。破罐破摔,有什麼能砸的最好都砸一砸。演戲嘛,大家都知道是假的,沒關係,嚇不死人。就一下。

  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愛妳。剛認識我的人都說我很溫柔,那是因為他們不值得我對他們壞。我總想起張愛玲,愛一個人,愛到向她要零花錢的地步,那是嚴格的試煉。

  所以我打妳。我沒有要隱瞞自己的過錯。我沒有要說自己是無辜的。我這麼壞,所以我值得。老師一定還不懂得。阿飛西雅。

  阿飛西雅。我喜歡叫妳的名字。「能不能再平衡一點?」這是狗屁的要求。老師。我連名字都不賜予你。天快亮了。晝夜都會輪轉。意思是意志一定會傾斜。

  把握最後的時間記下妳的裸體,妳那麼啞,我用眼睛記得妳。妳一定不會愛我,因為我那麼壞,我打妳。就算是開玩笑的。

  然而妳只是沉默。

  然後天就亮了。

  永和的街道還是這樣叭叭叭地吵個不停,我送妳到樓下的街角,拎了一杯豆漿跟一盒蛋餅塞給妳,妳沒看,只是接。我有時候喜歡這樣,這是一種卑微。我有時候討厭這樣,因為這近乎善良。我又打妳。就一下。輕輕的。

  妳笑了。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我想把我所有能給的都給妳。「能不能再平衡一點?」老師,你不曉得暴力在這個清晨開得這麼艷。「慶綺。」老師肯定愛著我。對不起。我也要你安靜。

  先安靜,後來才能是我的觀眾。

  我演給你看,老師。如果我自己招來結束。我不恨。

  臺北這麼危險,下一秒我忍不住又要打她。五指攤開,掌紋自然浮現,智慧線深長彎曲,感情線淺密繁複,這人虛偽情變,冷酷無常。我愛妳。我願打妳。

  阿飛西雅,妳會記得我,把手舉起來,懸在空中。

  來接她的車就入站。


---


◎作者簡介

洪萬達

一九九七年生,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曾獲周夢蝶詩獎首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


◎小編 #樂達 賞析

貼了名字還偷吃!怎麼會有人這麼糟糕??小編本想找一首跟復仇有關的詩(吃回去😠),但後來一想,身為粉專小編,似乎不宜宣揚復仇論。「這一巴掌,妳不能打下去」,於是轉而分享一首精彩的詩給你,親愛的素未謀面的讀者。整首〈手語〉展演出一幅充滿張力與拉鋸的劇場,游走於暴力、卑微、愛、寂寞之間,主角由「我」與「阿飛西雅」領銜,卻也旁及「老師」與隱形「觀眾」的介入。欣賞的途徑有多條,小編在此嘗試由「 #平衡 」一詞來切入。

「能不能再平衡一點?」整首詩兩度出現這句,由老師對發話者「我」說,作為指導演戲的要求。然而,如果以「我」作為試圖平衡兩端的中間點來觀看,隱然可以窺見某種以暴力回應暴力的圖像,儼然一場情感表現無常、僅有「我」真正在場的復仇獨角戲。第五節如「阿飛西雅,我也不需要觀眾。他們欺騙了我。他們說,妳這樣戲寫得不夠好,妳能不能再多看一點」等句,乃至於對「老師」的厭棄,一方面形塑出觀眾與老師相較細緻的「我」,在審美與思維上的扁平、低下(如「世界上就是好人壞人」單一化的二元思維),另一方面卻也突顯了「我」在外界、現實的舞臺下,始終處於不被認可的卑下位置。縱有主見或某種真知灼見,卻無以發揮;即便指認出外界的謬誤或無理之處,卻終究只能被貼上負面評價。

某種價值思維扭曲下,不被理解、不獲掌聲、更無法發表己見的寂寞,彷彿隱藏於「老師一定也寂寞」以及「我」對觀眾、老師等的排斥與孤傲之中,猶如自我維持的心態平衡。不過,來自外在環境的價值失序,對於個人而言同樣能形構出隱微的「暴力」,而當「我」對不講話的「阿飛西雅」閃巴掌、乃至霸凌時,「暴力」與無法發聲的「沉默」皆被悄悄再製了——受害者「我」在自己的主場中,重新移植了自己在外界環境中的暴力經驗,成為加害者,而「平衡」的概念也被隱含其中,加工成某種復仇的「暴力循環」。


一直缺席、無法獲得的「掌聲」,被平衡、轉換為施予弱者的「巴掌」。當「導戲」的主導權由「老師」轉換到「我」身上時,主從強弱顛倒,卻僅是以相同的結構重新展演,彷彿平衡某種過往的傷痛。「先安靜,後來才能是我的觀眾。」唯有「阿飛西雅」也能作為沉默的受害者,親自嚐到被噤聲、沉默的感覺,方能初初成為自己的某種「知音」。然而價值的扭曲似乎也被延續下來,以致當「我」霸凌「阿飛西雅」時,總是以「愛」之名指稱「暴力」,甚至在整場「我」的獨角戲下來竟顯得「虛偽情變,冷酷無常」。但是即便如此,最有趣的是,原先受害者「我」的姿態卻未被全然再製。

「我想把我所有能給的都給妳」,但是「妳笑了」。經歷過種種具現為巴掌與霸凌的暴力之後,「我」或許預期在「妳」身上看見曾經的「我」,並自甘於「壞人」的位置,由此招來惡果,然而阿飛西雅的「笑」卻顛覆了這種期待。乃至於「我」在送蛋餅的過程竟也流露出的「近乎善良」,皆在在暗示著這分「平衡」與再製的失效。發話者「我」的內在衝突,在此也更為深化,讓整首〈手語〉的情感拉鋸迎來精彩的高潮,在種種矛盾與危險益加顯現出來的此刻,俐落地收束。比起給予確切的善惡價值批判,這首詩選擇切開衝突的肌理,展演於讀者眼前,猶如一系列「手語」,在沉默中讓一切昭然若揭。

---

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https://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洪萬達 #手語 #阿飛西雅 #巴掌 #沉默 #觀眾 #我愛妳 #暴力 #一袋米要扛幾樓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