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讀 ◎曾詠聰

 



讀 ◎曾詠聰


從山野流去

風一般流去

翻過枝葉像人翻過書的苦悶

看裡面有沒有

一些不被閱讀的人


夜點燃著,此時

低語都顯露


冰冷是疲倦凝結後

飲淨的風

慌忙解渴的半杯水

仍未抵達遠方的喉嚨

而喉嚨用方言唱著遠方

都流去了,無人讀懂山

無人讀懂夜

一些不被閱讀的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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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詠聰,九〇年十月生於香港。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戒和同修》及《千鳥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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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鄒子提 賞析


本詩原刊載於《虛詞》「詩歌」專欄,2024.10.15發表。


聲音的山野就像語言的邊界,當朗讀者試圖突破這些邊界,某種程度上也是在侵入一個相斥的領域。如人誤解自然的運行,詩人也試圖呈現語言與語言、身分與身分間的難以閱讀與時常誤讀的窒礙感。


這是一首用詞、編排都簡明易瞭的詩。從結構來看,本詩的三段明確地在前進:表面上是敘事者「如風」的前進,更進一步是在形而上的前進,表現在自山野、枝葉(物質且外在的)經過夜(界線)而進入低語、方言(以遠方形象化的語言)。這點也表現在本詩推進的節奏感上,習於以重複的字詞堆積勢能(流去、喉嚨、遠方),再以衝突的句式(突然的長句「翻過……」或急促的短句「都流去了,無人讀懂山」)釋放張力,對於古典的音樂性掌握很高。


在意象上,整首詩都圍繞在「邊界」的象徵物上:山野(文明的邊界)、遠方(居住地的邊界)、不被閱讀的人(群體的邊界)。這些邊緣意象有助於塑造結構上的距離感,意象的轉化上也顯得十分順暢。


意象與結構上的工整使得意義的呼應更為嚴謹,尤其在比對重複的詞彙時,兩個「流去」與兩個「讀懂」正好在頭與尾,明顯是在隱喻上的同型相似。就喻意而論,需要問的是:本詩著重的「不被閱讀的人」究竟是誰?如果從「邊緣」的一面,這些人必然是被斥(特別著重在「被動」的一面)於群體的邊疆;但在「語言」一面,他們的處境是「無法被讀懂」,也就是語言或語境的隔閡。問題是,究竟兩種阻隔(群體與語言)是來自於同一個現象,抑或僅是兩種相似的結構。


在全詩由具象轉入概念的瞬間,外在是由晝轉夜,內在則以由隱藏轉而顯露的低語為表示。在這裡,「疲倦」需要被解渴,是作為「試圖閱讀者」的敘事者的狀態。而「試圖閱讀」的行動,一方面代表的是閱讀的困難(語言上的隔閡),另一面代表閱讀的拒斥(結構上的壓迫);僅在三句描述,詩人即敘寫出了敘事者、不被閱讀者、拒絕閱讀者三者的關係與位置。而作為「試圖閱讀者」,敘事者意欲的,是結束「代言」的關係(「未抵達遠方的喉嚨」),而轉作旅行的發言(「閱讀的人還在」)。


社會學家史碧華克(Gayatri Spivak)認為,作為外來的學者與爬升至中心的被殖民者,總是試圖以越位代言的方式為身處殖民狀態的邊緣者發聲;而在史碧華克的後殖民論述裡,「土著報導人」的概念,即是以「旅行」的採訪人,當作真正被殖民者的管道,以「傳聲」或「呈現」的方式進行報導。在本詩,詩人試圖做的,就是去除「代言」的語言代替,轉而希冀由語言的使用者進行發言;敘事者的「旅行」與「流去」正是試圖對報導人進行「拜訪」。而在這首詩的結尾,不被閱讀的人還在,彷彿是詩人樂觀地表示,語言的邊緣者仍在尋求發聲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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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鄒子提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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