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奶到底要點加奶精的還是加牛奶的?」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我們約在一間無菜單餐廳碰面,
像兩個要談事情的人,
什麼都沒說。
毫無先兆的菜一道接一道上來,
深海魚刺身、牛奶煮螃蟹、芥末煎小羊排……
沒有半點胃口的我,
吃著遙遠的極限,像等待被取肝的鵝。
性別成了地理大發現,食、色、性
是僅存的處女地;
愛戀成了無國界料理,這
就是二十一世紀。
所有過去的我和歷任戀人共坐一桌,
齊齊整整的十二門徒,透視法的佈局。
如果是三十個銀幣我會深感慶幸,
出賣的表演,要做就快一點。
除了詩, 我不相信蛋彩、樹脂和石膏能記下永恆。
不用等五十年什麼都會變,
無法把一粒米還給稻田,把茶葉還給春天。
春筍一樣的心六個,鮮肉鹹肉三百克,
薑、酒,蔥一把
用諾言把砂鍋燒熱,
加入可有可無的百葉結。
老人家常言,
用心熬很久的東西總是精華,
像鮑魚,像雞湯。
飯後,有人突然說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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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影視編導專業)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華語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等獎項。2014年任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曾應邀出席葡萄牙、馬來西亞、台灣、香港等多個國際詩歌節,擔任澳門首部本土原創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曾為台港澳多家報刊媒體撰寫專欄。
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苦蓮子》及中英雙語詩選集《這裡》、《裸體野餐》。
(取自《愛的進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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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作為乳糖不耐症患者,我也總是有著這樣的煩惱,我的味蕾和腸胃彼此對立,互不相讓,更難熬的是,牛奶會誘發我的濕疹——一種神奇的頑疾——有一派説法是濕疹的起因於免疫系統過度強大,它百無聊賴,於是攻擊身體原好的部分。於是形成弔詭的情境,比較不健康的奶精,對我們來說是比較健康的選擇。
但依然有那些義無反顧的衝動時刻,我點了一杯鮮奶茶,加珍珠,半糖(想想還是三分好了),邊喝邊想著明天起床將會受到身體的反撲,紅疹會浮現,然後可能會拉半天肚子。我還是有著最強大的理由:如果明天世界就末日了呢?
(唔。那我應該要再加布丁。)
由此想起袁紹珊〈最後的晚餐〉,餐桌上的殘羹,枱面下破敗的愛情。食物的選擇往往包納許多,因為we are what we eat,那些日常習慣所暗示的階級、在地文化與外來飲食的對峙、灶台的哲理人情,寫寫就覺得龐大,忘記真正感受飢餓與飽足——那些最原始的感覺。如果明天世界就未日了呢?如果這是最後的晚餐?詩人羅列桌上的菜色,它們可以連結各種大議題和小情緒,但終究是關於有沒有胃口的問題。原始的慾望無法解釋,但經驗共通,詩作以食慾暗喻愛情,其後的擴散更廣,最後抵達關於時間的疑問:「除了詩,/我不相信蛋彩、樹脂和石膏能記下永恆。/不用等五十年什麼都會變,/無法把一粒米還給稻田,把茶葉還給春天。」飲食的真理是否不適用於愛情?時間能濃縮和過濾事物,技藝精湛的㕑師曉得留下那些、捨棄那些,只是我們——手藝粗糙的初學者——卻會記得幽暗時刻,讓快樂的回憶旋起旋滅。更何況,其中還有胃口和口味的問題。直到最後的晚餐到臨,我們才願意看出一切的本質。
所以如果明天世界就末日了呢?相信我們靠著這種衝動,總能解決一些食物與愛情的難題,畢竟比起挽救一道焦黑的菜餚,回到尚未開始的時刻,選擇題通常是輕鬆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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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今天喝了奶蓋的祺疇
美術設計:#藝蓁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詩 #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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