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十月的剽悍──別木瓜溪 ◎鄭琬融
芒花成為白火 河谷間
閃動。一株芒草是一隻
沒了執念的白鬼
磨蹭著到來的秋意
我與你踏著土 鬆動的土
從河堤防上滑下我們的堅毅
幾步路後就是野溪
是奔驣 是數以千計的魚苗展開背離的地方
道別此地前
我與你 摘下了兩株鬼
將細桿插進了河床乾癟的淤泥裡
以沉默為禱詞
以目光為祝賀
但願我們不會忘了這河谷的風景
以及此地生活漫漫
醒是霧
睡是海
一群野狗早先於我們
追向雲破而來的光束
我們甘心沐浴於陰影裡
此刻,我們甘心沐浴於陰影裡
-
◎作者簡介
鄭琬融。第七屆楊牧詩獎得主。曾任職出版編輯,現就讀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所。詩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第七屆楊牧詩獎。小說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入選2024年《九歌年度散文選》。2022年台灣文學基地秋季駐村作家、第十七屆雲門流浪者計畫獲選人。
著有詩集《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醒來,奶油般地》。詩作收錄於《2022臺灣詩選》、《新世紀新世代詩選》等。
◎文編 #鄭里 賞析
本詩選自作者第一本詩集《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一如詩集名稱,「幽靈」、「鬼魂」之類意象幾乎貫穿整部詩集,但筆者認為相較於多數詩作意象抽象銳利、語言跳躍的質地,本詩則顯得較為具體且和緩。就連本應帶有詭譎之感的「鬼」的意象,在本詩中也顯得飄渺、幽然。
全詩以較為樸實,卻精練的方式呈現出詩意。讀者跟隨著詩人的目光,踏入木瓜溪畔的景色,也觸碰到詩人的內在風景。第一段將「芒草」比喻成「沒了執念的白鬼」,並「磨蹭著到來的秋意」,獨特且高明。
值得注意的是「沒了執念的」這一形容。在後記中,鄭琬融形容幽靈為「某種將死未死的,介於生與死亡之間的產物。」如同生命中存在的不安之物,以及自己有過一段無處歸返的,活得一如鬼魂的時期,是花蓮的山水成為心的後盾,延展了靈魂。(詳細內容請參閱《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後記──〈讓閃電行經我們的上空〉)這樣的狀態,在這首詩中明確地得到了映照。當「幽靈」,當這些情緒與病放下執念,即使尚未消失,也變得溫順、和緩。
第三段將情景交融的手法運用得更深。「我與你 摘下了兩株鬼/將細桿插進了河床乾癟的淤泥裡/以沉默為禱詞/以目光為祝賀」彷彿是祭弔、目送了自己之中曾存在的幽靈。以及最令筆者感到動容的末四句。詩中的「我們」目送野狗迎向雲破之光,而「我們甘心沐浴於陰影裡/此刻,我們甘心沐浴於陰影裡」全詩收束於堅定的反覆中,讀者也隨著詩人的目光,自安靜的陰影中,遙望光輝燦爛的景色,對比鮮明,彷彿也靜靜地與自己的黑暗和解、共處。
此詩所呈現的「自然」,既作為實景存在,也映照出詩人的內在狀態。也許,那正是人與自然之間,某一種互動的本質。當詩末告別了那安放心靈的風景,同時,也與自己曾有的執念道別吧。當詩人將芒草的鬼留在河床中,我相信,木瓜溪也將什麼,留在了詩人之中。
---
文編:鄭里
美編:冠宏
#鄭琬融 #記十月的剽悍 #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