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弦 ◎甘遠來

 

長弦　◎甘遠來

小滿有雨水。七十年前

一切都抖落田疇，妳丟失了一部分的妳。

垂垂的幻境早已出現

昨天是啞然的。太厚了（因我

缺少感知流逝的器官，它曾存在

但已凋敗，宛如敗葵）

這絞亂的絲。無法想像後面的後面

有人委迤而來，緩慢地

垂垂地。巍然走向

身體髮枯，受諸已逝的父母。

齒危，褪去更替兩次的永恆

換以人造的簑衣。數罟不再拜訪

「我夢見我失去唇齒

才能使用妳的聲帶」

玉蘭花，妳唯一認得的植物

按壓聲音

描摹含糊的形狀

至於語言，以假寐的指紋代替。

不必用肌膚感受答案，在某個

赤裸如冰的夜，充滿皺褶的

軀。缺水。斑紋

像打結的繩索

隨機分布在肢的末端；在甕中

潮濕，盤旋，密封。

重造的呼吸⋯⋯

有聲響——回答我

二十年前的提問

在妳之後，我無法想像。我只能

低垂耳廓聽妳的心肺

囉音如鼓

咚咚，咚⋯⋯

某年初生的胎音也是如此頻率。

俯身，聆聽。拉動回歸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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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甘遠來，澳門詩人，零零後，喜歡寫詩和洋甘菊。研究語言，創作文學。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冠軍、澳門李鵬翥文學獎新詩首獎，及創世紀七十年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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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將死回歸了生——甘遠來〈長弦〉賞析〉

詩以「小滿有雨水」開首，小滿，即5月20-22之間的節氣。那麼，寫「五月有雨水」和寫「小滿有雨水」的區別，我想，可能即與這首詩「念（父）母」的主題有關。我們見下句及下行「七十年前／一切都抖落田疇⋯⋯」中，詩人以「七十年前」將「妳」的年歲擴及祖輩父母，故以「小滿」這一較為傳統（農時節氣）的用詞來配合寫祖輩父母的年代，在選詞上應是合理的。「抖落」會是雨水及與雨水相關的情愫，而因著這抖落，妳丟失了一部分的妳。

二節「垂垂的幻境早已出現」中副詞「早已」表示了許是與「丟失」有關的「幻境」其實一早存在，即苦難的預兆或條件早已成形，這真是一如人類的苦。啞然的昨天許是昨天對此廣義的苦難——更精準來說應是「老死」——無可辯證，或只是默不出聲罷了，故意地。太厚的「這絞亂的絲」，配合三節「身體髮枯，受諸已逝的父母」，此詩慎終追遠的主題顯然可見，「這絞亂的絲」，許是「絲」等於「思」，從虛看即是絞亂的思念，從實看，許即是髮。又，從結構上看，第三節的點題即為一個小機關，將一、二節的鋪排與醞釀，一次推動，三節的出現，即時使一二節籠罩於「已逝的父母」之中。更加的是，三節「身體髮枯」的「枯」不使用原來的「膚」，可見這裡有一個文意小轉彎：「我」的髮已「枯」，而此已枯之髮，是「受諸已逝的父母」，這詩，許即是年紀已不小的父母輩的「我」對祖父母輩的「妳」進行的思念與追悼。當然，髮枯也可以是精神上的枯。惟二節括號內「因我／缺少感知流逝的器官，它曾存在／但已凋敗，宛如敗葵」中的「感知流逝的器官」便應是指「髮」了，它們現在已是「缺少」的，因著「我」的思念，更甚者，因著年歲在「我」身上施行的摧折，逝者如斯。

而四節「齒危」同樣如是，實指老死。褪去更替兩次的永恆，許是誇指時間的流逝。對人而言，我們或實在擁有永恆的，永恆的情，永恆的記憶，在主觀上，或在感受的世界裡，在意志裡⋯⋯可是這些，在物理世界上都是會逝去的，可能，就像永恆更替了兩次？又，「許諾」與「恩情」是沒「齒」難忘的，因此，「許諾」與「恩情」的永恆也許就存在於「齒」裡，可齒已危矣，符合那物理世界的逝去。

五節「我夢見我失去唇齒／才能使用妳的聲帶」這裡，「我」設想有一天老了，也能同情「妳」，更者，是變成「妳」，這欣慰又悲傷。惟一與「妳」有連結的玉蘭花按壓（與「妳」相關聯的）的聲音、描摹（與「妳」相關聯的）含糊的形狀。在「至於語言，以假寐的指紋代替。」這陳述裡，我們甚或可見一個伏於桌上假寐（意志消沉狀態）的「我」，以來自父母的「指紋」作為無聲思念的語言的畫面。

六節充滿「皺褶的／軀。缺水。斑紋」，缺少的那主語，或許是老去的「我」，或曾經老了的「妳」，或者兩者在這裡混同了在一起。在赤裸如冰的夜，不必用肌膚感受答案，「不必」許也是「必」的。至於分號後方「在甕中／潮濕，盤旋，密封。」當是已死的「妳」。強大的是「重造的呼吸⋯⋯」一句，接成「在甕中」的聲音，遠來用聲音來寫詩（蕭宇翔語）。「有聲響——回答我／二十年前的提問」那聲響，許即甕中之聲，有聲，有回答，回答與發聲者卻已永遠不在了。

或者我解釋得太直白，其實，遠來的隱晦操作是剛剛好的。

「我只能／低垂耳廓聽妳的心肺」作為「在妳之後，我無法想像。」的結果。即便如此，「囉音如鼓」，這是這首詩最厲害的一處，遠來以「繁密的節拍」為中介，將代表生的心跳的「鼓」與代表死的囉」結合了！咚咚！咚！

「某年初生的胎音也是如此頻率。」此詩最後的機關，以「初生的胎音」將「妳」之死未來的「胎音」接合，死在生之中，悼也是生死的交接，因著情的連繫。是誰「俯身，聆聽。拉動回歸的弦」，將死回歸了生？

（本詩榮獲創世紀七十年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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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陳家朗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