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 ◎喵球

 

完美　◎喵球

最後的夏蟲

已經活到了深秋

在水窪裡

撿起一些星星

亮亮的水珠

一直滴在稀落的蟲鳴之間

緊握著星星回家

不洗手也不吃東西

星星摸起來

像是發光的石頭

很晚了還不想睡

一直在想生日什麼時候才來

你變成貓的時候

我沒辦法變貓

你帶回來的鼻涕蟲

我看起來還是石頭

為了找到完美的樹枝

我們又走了三十步

我說你看蝴蝶

你說蝴蝶停在完美的樹枝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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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喵球，1982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已出版詩集《要不我不要》、《羊駝的口水》、《跛豪》、《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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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扈嘉仁 賞析

完美的事物，長大以後還存在哪些地方？

我想，有一種「完美」是這樣子的。當成人的雙眼磨損在日常的單調中，逐漸失去對普通事物，足夠的耐心與好奇；然後一個很偶然的時刻，跟隨身旁童稚的聲音看向那裡。（那既是孩子的聲音，也映照自身未泯的童心。）於是觀看，突然就將事物原本的光澤，重新而完整的看回眼底。

好像眼前的事物本該就是如此。如此偶然的被我們看見，又以它如此必然的樣子，不為什麼的出現在原地。這種來自觀照的感動，本身便作為一種完美，被詩人發現。

前三節，意象層疊的展開，詩人以想像轉化日常感知，進而還原孩子眼中純粹的世界。

「最後的夏蟲／已經活到深秋」，首先，便以不合時宜的時間感，帶出在日常中「非日常」的觀察。接著，水窪倒映的星星，被撿拾，再轉為亮亮的水珠滴落，而且是一直滴落在「稀落的蟲鳴之間」。意象的轉換，在不留有遲疑的動作之間，完成一連串材質的變形，並且很自然的，以觸覺牽動視覺，再把聽覺的蟲鳴（化成節奏）融入感知的漫長過程。

在「非常」的感知經驗之間，「日常」的隨想，突如其來的介入——

「緊握著星星回家／

不洗手也不吃東西」

「很晚了還不想睡／

一直想生日什麼時候才來」

從感知向外的奔馳，跳躍回到內心，對生活瑣碎事項的清點，這中間的銜接不著痕跡。如此的看、如此的感，然後如此去想，好像只要在經驗中出現，一切都是那麼得自然。這是從孩子眼中看出的純粹。

最後兩節，「你」、「我」作主詞的句子，交錯出現、對位。世故與童稚，相同事物在兩種目光的觀照下產生分歧：「你變成貓的時候／我沒辦法變貓」、「你帶回來的鼻涕蟲／我看起來還是石頭」，在目前，大人向孩童之心的靠近，迎來小小挫折。

最後的最後，孩子成為這場散步的引路人。你、我，突然變成一個我們：「為了找到完美的樹枝／我們又走了三十步」，而完美的樹枝到底存在哪裡？成人，總在經歷想像與現實細微的落差，最後放棄對「完美」的想像；而身旁的孩子，輕易便能指出完美：「我說你看蝴蝶／你說蝴蝶停在完美的樹枝上面」。全詩結束，我們的目光只是停留，在孩子，小小手指指向的蝴蝶與樹枝。他說那是完美。

完美竟是如此簡單。只要我們為平常事物，偶然的交會而感到驚奇，最偶然，也最完整的事物，便在我們的面前展現。

全詩的意象，不在表現上用力雕刻詞語，於言表寄託「寓意」之深；反而是，在你與我，敘述動作的引導裡，悄悄為（屬於日常經驗的）詞語完成，從經驗性到想像性的轉化，讓詞所指向的日常事物，展開「感知」的聯結之廣。這種引導，來自說教意圖的放鬆，讓一個父親，在孩子面前同時也在讀者面前，訴諸自很然的感動。

〈完美〉出自喵球的《四歲》，是中年喵球，和女兒一起成長的詩集，詩集出於一種不刻意「父親」的貼近。孩子透過父親話語，認識的是現實事物的名相，父親透過「四歲」聽見的則是童心的回歸，成人以後，在心與眼之間重拾「完整」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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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扈嘉仁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