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雞的人 ◎周先陌
用刀把脖子劃開,拉出氣管
切斷。
菸抖落一地血光
我喊他「阿叔」,他順勢將屍體丟入滾筒
脫毛。再見已是客人塑膠袋中
兩足無毛的靜物
雞的死亡很短,死不可怕
阿叔拿出一顆軟黃的蛋放我手裡:
那是胎腹取出的太陽在
瞳孔裡擴張,跳動,一顆反彈瞬間的籃球
「阿叔」我喊他的聲音沾裹著漫天毛絮
凝結成砧板上仿真的公雞玩偶
打個噴嚏,它趁風疾逃到柏油路上,被卡車輾過
「走」,我跟阿叔回家
不是季節沸騰而是開水滾燙
在咕咕聲們棲息的客廳
許多的短暫起飛,怨氣都落不遠
阿叔脫下褲子,一雙光滑纖細的腿走來
驚動滿地粟米
別跟阿母說?阿叔我乖,我不會
阿叔,衣服與日曆一起撕去,就能找到深處的白嗎?
多年後一隻雞還在冰箱裡躲貓貓,倒數
五萬次回頭,才驚覺男孩水晶剔透的雙頰
煮透了的雞胇模樣
阿叔,我不乖,我還是痛
擦淚時瞥見黑影在灶腳
扭動脖子,短暫地飛
試圖再飛遠一些,想把腹肚裡的卵找回
我不說自己也在流血
讓死雞乖乖在塑膠袋裡瞑目
陪我看電視上的巫師獵殺藍精靈
鏡子反光,阿叔的嘴長出雞冠,聲音變細
羽織的裙,繡著一整顆天公伯半閉的左眼
──那個沉悶而氣扇逆轉的午後
阿叔跟貓貓要來金色的假髮
變身肋骨做的阿姨
不停向遠臨的暮色哀啼
我問阿母,長大會像阿叔一樣厲害嗎?
阿母笑了,讓我恬恬食雞肉
我晃蕩著自己那雙粗白的小腿
縐褶的短褲,飄如遮陽的窗簾
口袋裡藏著阿叔給的雞卵:一顆
學會腹語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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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先陌,1995年11月生,台北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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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李天慈 賞析
整首詩作者帶我們思考有關生死、家庭關係等複雜的主題。
雞的死亡帶領讀者走入痛苦,其中「雞的死亡很短,並不可怕」亦象徵著生命的脆弱與殘酷。「阿叔拿出一顆軟黃的蛋放我手裡」詩中的阿叔帶領著小孩同時見證雞的死與生。阿叔的種種行為都帶來了好奇和些微的恐懼──對孩子來說。
『「走」,我跟阿叔回家』詩的場景來到家庭,我們看到孩子對阿叔的信任,但當「阿叔脫下褲子,一雙光滑纖細的腿走來」隱藏在家中的暴力與控制,一切盡在不言中。「別跟阿母說?阿叔我乖,我不會」更諷刺地呈現小孩對於阿叔的依賴與信任。
重複的殺雞場景,重複「衣服與日曆一起撕去」,小孩意識到自己的痛苦,但「阿叔我乖」,所以「我不說自己也在流血」,表達出小孩內心的矛盾。詩末孩子和母親的對話中提及阿叔是個「厲害」的人,再次諷刺地展現了小孩對於阿叔的依賴與信任。
詩中有個很有趣的地方是,母親的笑究竟是哪一種笑呢?這讓整首詩的氛圍顯得更加詭譎,詩的尾聲小孩口袋裝著一顆阿叔給的雞蛋,那顆雞蛋當然不是當年阿叔親手給他的那顆蛋,但透過詩中「學會腹語的夏天」我們可以知道,那顆雞蛋某種意義來說,和阿叔親手交給他的雞蛋一模一樣,而且他要、他會繼續傳承下去,因為阿叔是個厲害的人!
整首詩讀完給人一種惆悵之感,孩子本該對家庭有著完全的依賴與信任,但詩中的孩子對家庭的依賴與信任,卻帶來了殘酷的惡性循環。詩中以其獨特的視角和深刻的情感觸動了讀者,讓我們也不得不直面生命中的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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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天慈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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