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徒回家 ◎扈嘉仁

 

賭徒回家　◎扈嘉仁

狄更斯寫過：那是最好的年代

也是最壞的年代。

他肯定是預言今天。我腳踩的皮鞋

開口笑，快步通過地下道

一個不夠格成為人物的乞丐低頭

眼角餘光偷看我，口袋搖搖欲墜的硬幣

我不讓它輕易掉落，在碗中擲出反正

──善良的餘裕我沒有，好運天賦

積存抽屜過期的發票

過期，紙山淪為了廢品

我無力將它打開

還等待一次意外中獎

有人在正確的亂世出生

中年英雄之旅走完

擁有了冗長後記，以靈魂

或傷疤，炫耀一個人做夢的資格

我推開沉重的門，走入絞刑場

老父按掉遙控器，螢幕外

降下僅此一句台詞：「不成材的東西。」

天花板漏水，水桶底部

穩穩承接句號般斷言的眼球

他關上電視機，一張臉卻仍面朝黑暗

我無聲數著拍──房租。伙食。

水電。學費，八拍

緊接下個八拍

破敗的地下道連接

子宮與墓穴，老家和租屋處

落魄中年，留守城市直腸的乞丐

供人領取同情的優越感

或許曾經孤注一擲

他們的故事，只有當人們看向碗底

才偶爾發明。求職履歷

妥妥包藏教授的黃金，我看見

未來我們衣冠楚楚，枕名貴的硬書

睡夢中仍繼續下注

當想像力鬆手，文章

人生，都草草得出結論

是思想替我裝上義肢

賜我不全然的殘疾

雅房外，屋簷挑撥整夜雨勢

室友電玩的轟鳴侵擾單薄神經

蜷縮黑暗，我重複刷新郵箱

以食指拉動全心的希望

一個沉迷吃角子老虎的賭徒

仍將希望寄託在遲來的退稿信

知識，在畢業證書鑲上金邊

提醒我──此生大概是廢了

我把太多哲學家的話當真

在比現實合理的部分中

錯過時機停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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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扈嘉仁，1998年清明節生，命宮天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系碩士班，有雜文集《碎光與神像》（自費）、詩集《食言犬》（時報）。

曾獲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獎項。第十屆楊牧詩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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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廖姵穎 賞析

這是一首畫面感極強的詩。詩中的敘述者如同賭徒般在幾乎惡劣的環境條件下，卻仍選擇把自己的人生下注，有種身不由己之感。詩中的賭徒回到家中，面對的是父親的嫌棄、仍扛在肩上的經濟壓力與灰暗的未來。「有人在正確的亂世出生／中年走完了英雄之旅／便擁有冗長後記」，那些早已輝煌的人能夠被記住，將人生不斷延長，「以靈魂／或傷疤，炫耀一個人做夢的資格」，倖存者偏差使得視野侷限，一切夢與想像似乎都只被允許在偉大之後出現，講述經歷、展現自己突然成為一件奢侈的事。

詩的中後段，我們從惡劣的住處走入地下道，逐漸看清這位「賭徒」及其所深陷之地究竟為何。「求職履歷」、「教授」、「退稿信」、「畢業證書」、「郵箱」等意象拼湊出焦慮氛圍的學術環境。產出的學術成果一再停滯，也不確定是否會是一場徒然，這樣的焦慮在同儕及經濟壓力下更為明顯。落魄乞丐的故事必須要有人施捨同情才會展開，那自己呢?游標捲著信箱的捲軸，一切似乎尚未明朗。賭徒是否會見風轉舵，停止一切的下注呢?

賭徒與乞丐只有一線之隔。詩中的乞丐也是賭徒對於未來的投射。經過一次下注，原先連口袋的硬幣都不願施捨的賭徒，也是有可能變成覬覦他人錢財，被他人當作取得優越感的乞丐。然而，不斷的賭注，這是賭徒的選擇，也是宿命。從期待發票中獎到期待過稿通知，不斷的下注一切，罔顧停損點只求自己的選擇能換來一些成功。全詩如同賭徒自白，處處可見真誠。

在終日潮濕的住所，賭徒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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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廖姵穎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