狒之死 ◎嚴毅昇
一隻狒狒,費力的逃出動物園
闖入人類世界
在人類世界內部尋找另一個動物園
為了和平相處
牠吃掉人類的恐懼
遺忘恐懼的浪漫人類
動物園腦滿溢著正義感
拿著一把獵「嗚嗚嗚!」的槍
老是打不準事實的紅心
那搖滾多久的道歉文化
低頭吃食社群網站上義正延遲的暴虐言語
告訴你完美的同理心可以合理滅亡一個族群
像長頸鹿學鴕鳥等待風暴過去
把自己埋到土裡般恭敬的「一鞠躬!」
以飽含和平、溫情的話術,想把憤怒抹除鏡頭
猶如從地球抹除人類的足跡
猶如把槍枝從人群視線去除
面對另一個擁抱恐懼恫嚇世人的國
祈禱槍火消化不良
像要把自己住在動物園裡當王的人類
夜夢一座完美的動物村友會
以同理心,關注、憐憫
超越物種、語言,因無所懼的完美新世界
「再一槍!」告訴狒狒要擁抱快樂天堂
要有一點樂觀一點野不要害怕
牠說:「這個世界很溫暖
這個世界很光明」
不像那幢幽冷的民居角落
外面有一個鏡頭麻醉了
等待公務下班見女兒的四眼人類
那一日,牠在捕捉者的錄像上聽見最溫暖的一句話
:「幫我拍一張照,我要給我女兒。」
從那鏡頭落入盡頭(從槍口落入網口)
狒力嘶聲的問著,抓起牠身軀
塞入籠口的那隻手是誰的?
是誰的動物園裡裝著可悲又尊貴的人類
築成鍾愛的狒死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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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嚴毅昇,阿美族語名字 Cidal。茹素多年。喜歡貓、獨立音樂、藝術,認識族群文化、觀察社會。 文字工作者,詩作獲原住民族文學獎,入圍臺灣文學獎、周夢蝶詩獎。集體著作:《劃出 回家的路:為傳統領域夜宿凱道 day700+ 影・詩》、《運字的人:創作者的鑿光伏案史》。
詩作〈狒之死〉收錄於2024年11月出版《在我身體裡的那座山Talatokosay A Kapah》Cidal嚴毅昇首部詩集,詩集資訊參看:https://www.facebook.com/photo/?fbid=8813102828751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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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辛巴 賞析:
〈狒之死〉算是我近期讀到十分貼切現代社會的作品,作者將社會的黑暗面透過一隻狒狒刻畫極致,這隻狒狒逃出了原來的動物園,在人類的世界中找尋另一個動物園,這諷刺意味十分濃厚,動物園象徵著人類的控制與規範,而人類世界看似自由,實際上卻只是比動物園再大一點的牢籠而已。
「為了和平相處/牠吃掉人類的恐懼
遺忘恐懼的浪漫人類」
狒狒的行為是對人類恐懼的吞噬,象徵對壓迫者情感的反向吸收。然而,這種壓抑自身、迎合他者的方式,終究無法改變牠被迫害的命運。而這暗示當弱勢群體內化壓迫結構時,仍無法避免被既有秩序犧牲,而這也銜接著下句:
「動物園腦滿溢著正義/拿著一把獵「嗚嗚嗚!」的槍/老是打不準事實的紅心/那搖滾多久的道歉文化」
人類以正義之名對異類行使暴力,卻連「事實的紅心」都打不準。這暗喻人類習慣用話語與暴力粉飾制度的荒謬,儘管做錯事後會道歉,但這份毫無悔意的歉意就好像人類刻在基因中根深蒂固的應變能力,無法真正做到解決問題的根源。
「低頭吃食社群網站上義正延遲的暴虐言語/告訴你完美的同理心可以合理滅亡一個族群/像長頸鹿學鴕鳥等待風暴過去/把自己埋到土裡般恭敬的「一鞠躬!」」
社群媒體象徵現代的輿論場,人們用充滿偏見的言詞攻擊異己,卻掩蓋在正義與道德的面具下。義正「延遲」一詞,與原來的義正嚴詞形成雙關,突出了這種暴力的間接性,讓人無法忽視。而這句話挑戰了我們對同理心的既有理解:同理心原先意指站在他人的角度去看待事情,與他人產生共鳴,但這裡指的則是當同理心成為消除異己的工具,而非接納差異的橋樑,它便失去了人性化的價值與意義。
「像長頸鹿學鴕鳥等待風暴過去」的比喻極具視覺衝擊,這裡的長頸鹿所指對象就是人類,其揭示了當代人在面對衝突或危機時的無力感。長頸鹿與鴕鳥本來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動物,卻被放在一起,暗示著人們的生存方式逐漸變得機械與僵化,無論是選擇隱藏自己的想法,還是將頭埋入沙中,都只是對現狀的一種逃避。這不僅是對外部暴力的無能反應,更是對自己內心掙扎的回避。
這樣的無奈感在「把自己埋到土裡般恭敬的『一鞠躬!』」在這裡,鞠躬象徵著順從和自我犧牲,而「一鞠躬」的簡單動作卻隱含著對體制與壓迫的妥協。人們不再質疑這樣的行為是否正當,只是默默地接受這種被迫的行為,認為這是對社會規範的順應,是為了平穩過渡而付出的代價。然而,這種恭敬的屈從最終成為了更深層次的隱性暴力的代名詞,讓個體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集體的壓迫中。
「以飽含和平、溫情的話術,想把憤怒抹除鏡頭」
這幾句詩揭露了人類試圖用充滿「和平」與「溫情」的話語來淡化矛盾,將憤怒排除在社會的可見範圍之外。然而,憤怒作為一種情感,有其存在的正當性,它是對不公的自然回應,是一種推動變革的力量。當人類刻意忽視或壓抑這種憤怒,實則是對社會矛盾的逃避與延宕,而非真正的解決。
「猶如從地球抹除人類的足跡/猶如把槍枝從人群視線去除」
詩人在此使用強烈的隱喻來表達這種逃避現實的荒謬。抹除人類的足跡象徵對歷史與現實的選擇性遺忘,而將槍枝移出視線則是對暴力的視而不見。這種行為不僅不能消弭暴力,反而讓問題更加根深蒂固。
「面對另一個擁抱恐懼恫嚇世人的國」
此處引入國際層面的對照,暗示某些社會或國家以恐懼與威脅為手段來維繫秩序。祈禱「槍火消化不良」象徵一種無力感,人類既無法正面對抗暴力,也無法擺脫對暴力的依賴,甚至只能寄希望於暴力自身的衰竭。
「像要把自己住在動物園裡當王的人類/夜夢一座完美的動物村友會」
最後,詩人將人類塑造成住在動物園裡自以為王的存在。這一夢想式的描述揭露人類對「完美世界」的烏托邦幻想,一個超越恐懼、充滿同理與溫情的「動物村友會」。然而,這樣的世界建立在對差異的壓迫與暴力的掩蓋之上,無法真正達成和諧。
「以同理心,關注、憐憫/超越物種、語言」描述了人類追求一種超越自身界限的理想,並以同理心為基礎,建構一個沒有恐懼的烏托邦。然而,這樣的願景聽起來動人,卻隱含了強烈的矛盾。
「因無所懼的完美新世界」
詩人在此對「無所懼」提出批判性的思考。恐懼作為一種基本情感,並非全然負面,它提醒我們注意威脅,也賦予我們謹慎的行動力。人類試圖消除恐懼,實際上是在掩蓋自身對未知的無能為力。因此,「無所懼」的世界並非真正的完美,而是壓抑與逃避的結果。
「再一槍!」
這句話以直接的語氣揭示了虛偽的本質。同理心的倡導者一邊鼓吹接納與憐憫,一邊卻又不自覺地使用「槍」來解決問題。暴力作為手段,被嵌入在同理心的語言中,揭示了理想背後的殘酷現實。
「告訴狒狒要擁抱快樂天堂」
人類用「快樂天堂」的語言試圖安撫狒狒,但這天堂的前提卻是狒狒的死亡與屈服。這種充滿矛盾的「安慰」實際上是對暴力行為的美化與合理化。
「一點樂觀,一點野」
詩人在最後以溫和的語氣,對狒狒的命運提出一種似乎充滿希望的解釋,要保持樂觀,要保持野性。然而,這句話也透露出深刻的無奈。其也是對被壓迫者最後的勸告,像是無力改變現實的妥協與安慰。保持樂觀,象徵著在困境中尋求微弱的光芒;而保持野性,則代表一種本能的抗爭。然而,在動物園與槍口的雙重壓力下,這樣的希望顯得脆弱且不切實際。
「這個世界很溫暖 / 這個世界很光明」
好有意思的反諷,狒狒以表面的語言讚頌人類世界的「溫暖」與「光明」,但這溫暖與光明背後,卻暗藏幽冷的現實。狒狒的言語表面是讚美,但與「不像那幢幽冷的民居角落」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的「幽冷」象徵著人類社會內部的孤立與冰冷,暗指人類雖自稱文明,但其行為卻往往不具真正的關懷。
「外面有一個鏡頭麻醉了」
鏡頭成為一種麻痺工具,讓人類對自身的行為失去敏感性與反思能力。這不僅是對人類娛樂化暴力現象的批判,也隱喻人類對生命的漠視。
「幫我拍一張照,我要給我女兒」
這句話是全詩中情感最為複雜的一段,既展現了人類的溫情,又突顯了溫情的冷酷性。捕捉狒狒的人類想為女兒留下影像,這表現了一種真摯的家庭情感,卻也與社會中普遍存在的冷漠形成對比。這段捕捉行為背後是一種矛盾,為何人類可以在對狒狒施加暴力的同時,仍然自認為善良?這表明人類常常以溫情掩飾暴力,甚至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從鏡頭落入盡頭」與「從槍口落入網口」
這裡的隱喻展現了捕捉行動的兩重意涵,一是表面的紀錄(鏡頭),二是實際的暴力(槍口與網口)。鏡頭紀錄的不是狒狒的生命,而是其終結,從「鏡頭」到「盡頭」的轉變,象徵生命從自由走向囚禁的過程。這裡的「槍口」與「網口」揭示了暴力的形式轉換。槍口代表直接的致命暴力,網口則代表看似無害卻同樣剝奪自由的捕捉方式。這種暴力更難被察覺,卻同樣具有毀滅性。
「塞入籠口的那隻手是誰的?」
這句提問既是狒狒的嘶吼,也是對讀者的質問。
「塞入籠口的那隻手」象徵了人類在創造與破壞之間的矛盾角色,人類一方面創造文明,另一方面又以文明之名施加暴力。這裡的「誰」不僅是具體的人,也指代人類整個社會系統。人類在詩中既是可悲的壓迫者,又是尊貴的創造者。這種雙重性讓人類成為詩中真正的「被審判者」,其內在矛盾被徹底剖析。
「鍾愛的狒死家園」
詩的結尾以強烈的反諷收束,全篇情感壓抑至此達到高潮。「家園」應該是安身立命之所,卻成為狒狒死亡的場所。「鍾愛」一詞進一步揭示了矛盾,這個家園是狒狒被人類強加的,是一個披著溫情外衣的牢籠。「狒死家園」也暗指人類的自我塑造與自我毀滅。狒狒的悲劇不是孤立的個案,而是整個人類文明運行的縮影。
這首詩以狒狒的命運為視角,揭示人類社會中溫情與暴力交織的矛盾。捕捉者的行為充滿家庭情感的溫暖,卻在對動物的暴力中顯得殘酷。鏡頭與槍口的雙重隱喻,點出了人類如何以文明與紀錄之名掩蓋自己的殘忍。最終,「狒死家園」成為對整個人類體系的諷刺,凸顯了文明進程中的荒謬與悲哀。
文字編輯:辛巴
美術設計:莊采庭 啡栗 Fizzy
#嚴毅昇#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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