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牆草 ◎許嘉瑋

 



牆草 ◎許嘉瑋


許多事情該反過來想

碗才是凹陷的盆地

放進幾顆溫水煮過的帶殼雞蛋

輪流敲裂,讓白與黃

位置持續游移

而釉料冰裂的表面

試圖證明時間充滿價值

此時盆地轉為森林

最外圍的山脈被變換形狀

內核的高樓不斷抽長如冬雨

風景視窗,放晴的日子

邊緣在盡頭以外

鄰近懸崖的礁岩模仿

碎浪,所有完整結構都在

看似死寂的海面下

所有水族盡歡顏


此刻,將鏡頭拉回

島嶼凹陷的地方

神無須回答一片枯葉為何墜地

暮冬沉沉,帶來零星聲響

塵粒反彈瞬間隱隱聽見

午後穿透玻璃的光

毫無自覺地進入某種框架:

善惡與好惡,萬物

隨多數聲音平衡


假設相信便須接受

追逐季節的候鳥是流浪

山明白有時該讓自己趨向崩壞

藉以確定相契的陰影存在

而煙囪冒著白煙

雲的出處是否同樣空洞

且冷,你誤會生命

至少都需要一個出口

於是無數建築入夜便掏空自己

讓人們離開,留下一些燈

世界卻未增加甚麼

就像我其實不確定我們是否

為相同的事悲傷


那是磚與磚填實的縫隙

種子偶然抵達:命運

擁有意志難以想像的各種可能

任由風試探卑微

作為形式,存在是不是不得不

選擇某種搖晃

如每天告訴鏡中的自己

昨天反覆確認的真理

未必與今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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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嘉瑋,新竹中學畢,先後就讀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現任教於臺北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領域以古典詩詞、中國文學批評為主,近年嘗試跨足至現代詩與網路玄幻小說研究。


興趣廣泛,不務正業,專長是發臉書廢文。曾發表一些學術論文,得過幾個文學獎,現階段的任務是在時間夾縫中順利升等。自費出版武俠主題詩集《七.武.海》;於松鼠文化出版詩集《搜神》(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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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扈嘉仁 賞析


「牆草」深入牆隙,置身在一種(困縛其中的)邊緣之思,而存疑、生長、搖晃。在一個閉鎖的框架之內,「對於世界的觀想」是如何可能,又如何不期然的面臨一種,從細微處不停產生的「破綻」。這是許嘉瑋在〈牆草〉,層層意象,向心包裹住的觀念軸心。詩中意象,比如蛋之於碗、高樓之於窗外之景、白煙之於煙囪出口,還有最後扣緊主題的牆草,其實都在發展一種「內」和「外」的空間對位,突出空間的「所在」,強調萬物以及思維,都必然身陷的「其中」。一個集合的結構越精密、完整:「所有完整結構都在/看似死寂的海面下/所有水族盡歡顏」也意味二元性的觀想框架,已悄無聲息,為其中的事物完成一種安置與調和:「毫無自覺地進入某種框架:善惡與好惡,萬物/隨多數聲音平衡」。


於是當無法被察覺的「異質性」落實在人的「情感」,那便是不解和疏遠的必然:「就像我們其實不確定我們是否/為相同的事悲傷」。落實在人的思維上,

那便是時間給人帶來的斷裂感:「昨天反覆確認的真理/未必與今天一樣」,於是人與人、人與己,其實都在一個看似整合的關係中,產生裂隙,在這個裂隙當中完成我們在時序中的生長與變化。


詩人能在詞與物、物與物之間,辨識微妙非常的「相似性」關係,於是在詩鋪開一張包羅「隱喻」的網絡;在這首詩,更微妙的,是詩人思想行進的動線,主導著意象──隱喻網絡的展開。


碗和盆地在凹陷中得到認同,蛋黃與蛋白落入碗底,伴隨搖晃,於是分別向變形中的高樓與山脈貼近。意象的層層展開,價值判斷暗藏其間:「輪流敲裂,讓白與黃/位置持續游移/而釉料冰裂的表面/試圖證明時間充滿價值」,強調蛋作為內容物的晃動,而表面破綻,但仍靜止承受的容器,對比於此,自然體現時間的價值,彷彿一種靜態維持的結構。於是,詩人對於「結構」本身、對事物投身「其中」產生的空間感與時間感。理性所思,包裹在意象發展的流程之中,於是概念身上,體現質感。


「神無須回答一片枯葉為何墜地/暮冬沉沉,帶來零星聲響/塵粒反彈瞬間隱隱聽見/午後穿透玻璃的光」,透過枯葉引出季節,再透過前面聲響的瑣碎,引出更細微的塵粒,由塵粒反彈的聲音,再進一步轉至光穿透玻璃的視覺,這裡造句不靠押韻,憑藉物類之間的相似性,連類而下,自然帶動感知層層的展開,意象的驅動,停在「光向玻璃」的穿透。最後,具體的「窗框」轉為抽象概念的所謂「框架」,引出價值判斷:「毫無自覺地進入某種框架:/善惡與好惡,萬物/隨多數聲音平衡」,善惡與好惡──框架的二元性,將內外紛呈的異質性濾除,完成看似完整的「平衡」。


下一節,從煙囪飄出的白煙,引出雲的「出處」,再從其空洞的特質,引出生命所需的「出口」,也是像那樣,連類推進。最後驅動的耗能,放在「世界」所寓居的人身上:「於是無數建築入夜便掏空自己/讓人們離開,留下一些燈/世界卻未增加甚麼」,人就像碗中之蛋,如何搖晃、變形,都置身靜態的容器。這裡對於「存在」的態度,無疑是悲觀的,緊接:「就像我其實不確定我們是否/為相同的事悲傷」,進一步懷疑人與人在世界當中,迎來理解的可能。


最後,詩人的目光來到牆草身上,人的命運,被投射到磚瓦微小縫隙萌生的生機。原來,是「偶然性」讓一切事物悄悄抵臨命運,我們就置身當中,在看似堅實的結構裏,偶然誕生,並且不斷成為自己:「作為形式,存在是不是不得不/選擇某種搖晃/如每天告訴鏡中的自己/昨天反覆確認的真理/未必與今天一樣」,破牆、迎風,我們如同牆草危墜不定,卻也在這過程,感到生命意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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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扈嘉仁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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