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就在他們身上 ◎保羅・策蘭(孟明譯)
大地就在他們身上,而且
他們在挖。
他們挖呀挖呀,就這樣
白晝去了,黑夜去了。他們不讚美上帝,
他們聽見,上帝要的就是這一切,
他們聽出,上帝知道這一切。
挖,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們沒有變得聰明,既不作歌,
也不是在發明哪一種語言。
他們在挖。
有平靜,也有暴風雨,
所有的海水都來了。
我挖,你挖,蟲子也在挖,
歌者在那裡說:他們挖。
哦有一個人,哦沒人,無人,哦你:
通向哪兒,既然無路可去?
哦,你挖我也挖,從我挖到你,
直到我們手上的指環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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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保羅.策蘭(Paul Celan, 1920-1970),二戰後最重要的德語詩人。1920年生於布科維納的切爾諾維夫(今烏克蘭),1942年,猶太裔雙親相繼於納粹集中營被殺害。1944年,他攜帶《德法辭典》與《英德辭典》流亡,途經布加勒斯特、維也納,最後在巴黎棲居二十年。1952年,他的〈死亡賦格〉一詩震撼德國。策蘭一生著譯並豐,曾獲德國最高文學獎項——畢希納文學獎(Georg-Buchner-Preis),1970年4月,跳入巴黎塞納河,自殺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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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旭鈞賞析
〈大地就在他們身上〉有數種讀法。其中一種,著重在德文的挖掘(graben)與墳墓(Grab)二詞的親緣,指向猶太人在集中營裡挖掘自己的墳墓,因此直接將本詩與策蘭更著名的〈死亡賦格〉連結在一起;另一種,則是從聖經詩篇找線索,從中讀出策蘭對信仰、猶太民族、西方文明、納粹的思索。不過,〈大地就在他們身上〉也有另一種讀法:它也能是一首「論詩詩」。
策蘭於1959年寫〈大地就在他們身上〉。1960年,策蘭獲畢希納文學獎,並發表演說〈子午線〉。在該篇講稿中,策蘭討論什麼是(詩歌的)語言。對策蘭而言,詩歌是引向「相遇」的連結,語言的形象則是聯繫諸點又回到自身的子午線:「我找到一種像語言一樣無形的事物,它卻同時是塵世的、陸地的,它的形體是一個圓圈,在兩個極點之間重返自己,並在途中安詳地跨過熱帶:我找到⋯⋯一條子午線。」這種環形的、連結並統合溝通者的詩歌形象,於〈大地就在他們身上〉中出現:「他們」挖掘,集體一起在個人之中挖掘,掘至彼此,喚醒了各自的詩歌語言。最後一節首行的「哦有一個人,哦沒人,無人,哦你」聽似斷裂,在英文中也不免停頓,但在德語中卻是完美、圓滑的連結——策蘭的其中一位傳記作者費爾斯坦納(John Felstiner, 1936-2017)形容原文“O einer, o keiner, o niemand, o du”幾乎就是「華爾滋的節奏」,圓滑線的譜記。
除卻其與〈子午線〉極端清晰的呼應,這首詩還說了什麼?原文的「大地(Erde)」同時也是泥土、土地;此外,許多英譯者傾向將其首行翻譯為「他們之中有泥土(There Was Earth Inside Them)」。「他們」是誰?(初讀這首詩時,帶領討論的考夫曼(Robert Kaufman)不斷提醒討論成員注意這個問題。)詩中的「他們」向內挖掘著泥土與大地,而集中營裡的人也這樣挖著,因而「詩中的他們」、「集中營裡的他們」、「寫詩的他們」被同時召喚、連結。重複記憶、描述奧茲維辛與其他諸多集中營裡的狀態,詩人、倖存者、死者卻「⋯⋯既不作歌,/也不是在發明哪一種語言」——參照其他譯本,該詩更像在說:「他們」沒有發明新的歌曲,新的語言。「他們」透過詩歌、言說,反覆記憶集中營裡的大屠殺,或者如策蘭在〈數杏仁〉中推演納粹軍官點數猶太人頭,並懇求「把我也算進去」以接近六百萬名被屠害的猶太人。然而,挖掘過程相當艱苦,且可能重複舊辭,在自身的大地/泥土中持續埋沒。
前二節的「他們」亟需新的語言,新的詩歌語言。後兩者,抒情主體「我」出現,情況改變:持續挖掘,但是這向著未知與烏有的挖掘,有機會聯繫起子午線——正是這向著「無路可去」的詩歌語言與創作,有機會帶來新的詞語、新的語言,以回應、記憶〈死亡賦格〉中六百萬「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的猶太人。唯有詩歌語言形式的創新,才能處理這樣的經驗內容。策蘭透過這首論詩詩,同時喚回集中營裡挖掘自己墳墓的死者,在「他們」挖掘同時埋沒的主題上發現了新的主題(記憶與語言形式),同時以子午線的形象與聲音(“O einer, o keiner, o niemand, o du”的圓滑線)展示了這種語言形式本身與新主題。因此,這既是一首關於猶太人被納粹屠殺的詩,是一首關於如何記憶、言說此事的詩,也是一首論詩詩:論關於奧茲維辛詩歌如何可能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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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DALL‧E(非商用)
美術設計: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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