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名家庭主婦的煎魚技巧 ◎黃茂林

 

關於一名家庭主婦的煎魚技巧　◎黃茂林

　

煎魚

對我來講

只是一種玩弄的技巧

　

在自己裡面玩

就是內心

別人不會察覺

　

客人只會用鼻子

最多嗅嗅，或者不看也不瞥

就說魚多香，多妙的技藝

　

她們在房間繞了一圈

以便找出某種家庭缺陷

再利用笑話包扎成糖

　

比如我，一個婦女

有過兩胎經驗的婦女

（她們是這樣說）

甚麼事也不怕

　

意思是說

生者已出

死者寂然也無憾

就像減過肥的人

不再害怕胖

　

然而，我是面對一具生命

起碼我是這樣想

愉快充斥著我

　

因為這條魚曾經活著

曾經向我乞求

如今痛苦像鱗片刮得乾淨

　

它在油裡發黃

並被油煎成發香的體膚

最重要，對這種玩弄生命的東西

　

我毋寧再負責任

當我向它遞去不鏽鋼鑊鏟

敲敲它的頭

試探肌肉的結實程度

　

並輕巧地翻轉它的身體

它望向我的眼睛角度依然沒有改變

它肯定想不到，除了遇到海洋

還能遇到甚麼

也想不到

　

一名身穿圍裙的家庭主婦（曾經為愛定義的名字）

會來操控它的身體

並把它的想法，記憶

注入來自印尼的一種香料內

　

這就是我的技巧

在我手上，生命如兒嬉

別讓我碰上，請記住

這名成功產下兩胎的家庭人物

　

在我面前，愛會變成

虛無的結果，空的軀殼

因為它已成形並脫落

超出我們當初的想像

現在它已活躍於另一個人身上

（或者另一種事物）

我曾經這樣認為

現在以信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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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黄茂林，一九七五年生於中國福建省莆田市，八九年移居香港。二零零三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曾獲青年文學獎詩組冠軍、中文文學獎詩組冠軍、台灣聯合報文學獎詩組評審獎、台灣聯合文學新人獎小說優異獎等。文章散見於各香港文學雜誌。

　

（取自詩集《魚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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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祺疇賞析

　

如果詩人是一個女人──或者更具體一點──是一個家庭主婦，在最刻板印象的觀念下，她會被賦予兩項神聖的職責：生兒育女，以及切菜煮飯。像她這樣的一個婦女，最終從日常的家務生涯和異常的孕期階段，分別觸及這些職責的神聖所在：一生一死。

　

這是〈關於一名家庭主婦的煎魚技巧〉提出兩種對於詩歌的看法，或者說，當詩歌要與生命對話時，其中兩種態度和路徑的對質。

　

讓我們先回去詩人所營造的譬喻裏。當一名家庭主婦憑借經驗而擁有了嫻熟的煎魚手法，掌握各種烹飪的技藝，客人即使無法充分理解菜餚的味道，也會讚賞其廚藝。對於家庭主婦來說，她習得了玩弄生命的技法，由於不真正關懷而能保持旁觀克制，把魚視為可以任意調味的軀殼，而不曾是生命。因此她可以煮出佳餚，卻無法觸及更多，也像一個擅於調度他人的生命，並總能寫出佳作的詩人，我們卻往往感受到其精湛多於動容。

　

不過，這樣的一名家庭主婦曾體會過真正的生命。她有過兩胎經驗，因此甚麼事也不怕，明瞭了生死，理解新的生命從母體脫胎的撼動，並從中感悟出濃厚的詩意：「生者已出／死者寂然也無憾／就像減過肥的人／不再害怕胖」。有些詩意看上去不像具備甚麼技巧──正如你很難說懷胎十月是一項技巧。所以她並非無視生命，她知道生命的神聖在何處，這也是詩作結尾的省思，一種是掠奪他人成就自己，另一種是奉獻自我，使愛「超出我們當初的想像」，「活躍於另一個人身上」。

　

我們也可以理解到，兩者之間並不單純是一高一低的境界之分，也許更是漸進，或者並行的階段。就像一名正在煎魚的家庭主婦，可能會這樣解釋她的家務日常：「為了養育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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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idJourney AI（非商用）